第435章 剋制(1 / 1)
在李肅出使河內與呂布進行更深層次交流時,呂布的使者秦誼也抵達鄴都,代表呂布前來遊說魏越。
不過秦誼最先來拜謁魏姚,攜帶了大量珍美器皿、用具、珠寶,乃至是董卓賞賜給呂布的宮中奇珍、各類華美絲織品、寶石,卻沒有多少金銀。
魏公國建立後,魏越封姐姐魏姚為朝歌君,以朝歌縣的稅收作為魏姚的妝料錢;弟弟魏續則是廣平君。
魏續不在魏公國,留在晉陽陪伴魏真,由魏真親自教育,他無法教育魏越已是遺憾,對次子的教育就更用心了。
魏公國建立以來,只定下推行新法、恢復生產、開修水利這三項國策,魏宮城沒有修造的預案、鄴都擴建工作只做預案,一切都要等國政捋順後進行起居方面的土木工程。就連魏越,也只是佔據此前中常侍趙忠的豪華府邸作為臨時起居住所,魏公國、大將軍府以及冀州牧府三套工作體系成員、分支機構大多集中在這座抄沒來的豪華府邸中。
魏越以身作則,魏姚也不敢以身試法,何況她本來就沒有在鄴都久居的想法,故而秦誼攜帶來的大量財富竟然無處安置!
就那麼擺在庭院中,秦誼一身黑色官服掛著黑綬銅印在走廊中徘徊等待。
他雖然是正使,可跟魏姚並不熟悉,不多時同行的呂氏老僕從堂中退出來,神色沉肅對秦誼搖頭:“君上不願為主公之事奔波,說此事涉及魏氏根本,魏公不可能退讓寸步,讓我等拿著財物,去拜會太夫人。”
魏越是魏公,他父親魏真自然就是魏太公,母親就是魏太夫人。
秦誼聞言喟然長嘆:“本是夫妻,奈何情誼寡淡?”
這種關鍵時刻,呂布最親近的人都不願意為他的事業而出力,這讓秦誼感慨很大,生出一些難以言明的情緒。
呂氏老僕卻是神色從容:“自董司徒就任幷州刺史徵主公以來,主公就隨繼任刺史丁原在外建功,而君上持家經業,一年團聚不過月餘間。後魏公親提大軍出討鮮卑,主公留守雒陽不顧君上反對而依附董司徒後,這情誼就更為寡薄了。就連小主人……”
說著老僕搖搖頭不再言語,他是跟著入塞的越騎舊部之一,他很清楚越騎舊部五大家族內部的紛爭歷史,比秦誼這個陽曲人更明白呂布背叛魏氏引發的創傷有多麼的難以修復。
越騎舊部是當年出征北匈奴後安置在邊塞屯戍的越騎營,其中官職幾乎父子相襲。呂氏世代掌握校尉一職,魏氏則是軍司馬,成氏、宋氏、侯氏是三曲將,對部眾擁有更為直接的滲透、掌控。呂氏有大義,可男丁單薄難以壓制各家,魏氏能生育枝繁葉茂,故而呂氏與魏氏世代聯姻,與另外三曲將家族對抗。
內遷入塞後,魏氏莫名的財富暴漲,加上校尉呂良染疫而亡時將校尉、首領一職讓給了魏真。受塞內的秩序,以及魏氏的財富、迅速壯大的實力影響,三曲將一系被魏真逐步消化,越騎舊部凝聚為一體。
他很清楚呂布急於建立功業的根本原因,除了渴望這類男兒都想有的東西外,另一個最大的原因就是呂布不喜歡待在一個被魏氏層層掌控的環境裡。如果不出意外,他應該會成為繼父親呂良之後的下一任校尉、名義上的首領。
可朝廷發動了征伐鮮卑的戰爭,可他父親就是偏偏入塞後染疫而亡。這兩個原因有任何一個變動,他的校尉一職就不會有任何的變動!哪怕魏氏財富暴漲,缺乏名義,也無法兼併各家!
有一種被魏氏篡奪基業的憤怒和不甘,而魏越依靠越騎舊部在各戰場上的耀眼、活躍表現,更一步加劇了呂布對立情緒:不僅姑父兼舅父的魏真奪走了他的現在,而表弟兼妻弟的魏越更是奪走了他的未來!
這是他的現在,也是他部眾的現在;是他的未來,也是他部眾的未來!
所以呂布在雒陽要依附董卓與魏氏決裂時,除了魏姚反對外,身邊老人都是支援的,或者乾脆沉默。
甚至因為雙方濃郁如血水的感情紐帶,呂布及一眾身邊老人都不怕魏氏記恨。
就比如說現在,以魏越過去展現出來的殘酷、嗜殺,以及現在的強勢地位和一貫的霸道作風,除了臧洪不怕死跑到鄴城來尋死外,其他的人得罪魏越後,誰敢來鄴城?
沒什麼人敢來,可呂布身邊的老人不怕,侯成、陳衛這批人都不怕,就連陽曲人秦誼都不怕。因為感情羈絆實在是太過於深厚,他的父親秦渠身為陽曲豪強擔任霍亭亭長時,對新入塞遷來的越騎舊部多有照顧,在呂良新死,人生地不熟又部眾動盪的時期裡,秦渠對魏真能迅速站穩腳跟、拓實基業產生了很大幫助。
現在秦渠身為幷州大將,與五原姜合同為魏真的左膀右臂,完全有能力保護秦誼胡作非為。不就是跟著呂布胡鬧麼?收拾一頓,禁足幾年後放出來,又是一條好漢!
不是秦誼不想留在魏越身邊效力,實在是魏越身邊人才濟濟,論才能他比不上任何一個新人;論關係他又跟李肅、成廉這幫發小沒法比。畢竟魏越很少在陽曲生活,與秦誼根本沒有多少交流,沒有任何的感情沉澱,早年也僅僅是相互知道有那麼個人而已,父輩的友誼根本沒有得到傳承。
眼前魏姚不願為呂布的事業出力,連正使秦誼見都不見,帶來的大量財富更是看都不看,這讓秦誼棘手。
不得已,只能帶著財富採取預備手段,去拜見呂嫦。
爭取河內對呂布一系實在是太過重要,可軍事上武力奪取目前實在是機會渺茫,唯有走外交才有一線可能。可魏越又不是一個感情用事,容易誆騙、被說服的人,直接上門肯定不成。
所以先爭取得到魏越身邊親近人的支援就顯得很重要了,魏姚、呂嫦,以及國尉成矩、中領軍宋武就成了必要的環節。
很快,秦誼與呂氏老僕又持呂布另一封措辭合適的親筆信,以呂布夫妻兩人的名義向呂嫦進獻財物。
呂嫦可不會牴觸財物,哪怕她已經不喜歡呂布這個侄兒了,可財富這東西又沒長的跟呂布一樣。
寬闊廳堂中,呂嫦一襲素袍端坐在寶座上,背後是兩名交錯持扇侍女,再後則是一副魏越畫在八面摺疊屏風上的山河社稷圖。
呂氏老僕坐在下首左側的太師椅上,秦誼則拘謹、不適坐在堂下圓凳上與呂嫦正對著。
寶座、太師椅、圓凳、長腿桌子的出現,迅速根據禮儀做出了相應的擺放規矩。
對於直身跪坐或者盤坐,魏越是很不喜歡的,也只有見陌生貴客或必要場合下他才會為難一下自己,其他時候都是自己怎麼舒服自己來。拿小几案做凳子都是常見的事情,他可不想在骨骼生長的過程中因為坐姿的問題導致羅圈腿出現。
呂嫦從容端坐著,兒子的實力是她從容的底氣所在,她放下呂布手書,對秦誼可沒什麼好語氣,哪怕秦渠面子很大,可也不能讓她忍著不快和顏悅色的跟秦誼交流:“宜祿頗有幹才,何不留在河北撫民一方,為我兒效力,同扶社稷?”
面對挖苦秦誼唯有苦笑,他跟魏越不熟悉,可跟魏真夫婦很熟悉,稍稍拱手:“太夫人,宜祿自少時就多受奉先兄照料情同手足,今天下動盪有志之士群起,又奈何受奉先兄先邀?還望太夫人見諒,實不便背離奉先兄,另攀高枝。”
“呵呵,宜祿此言倒是忠義,那為何奉先與董卓聯合背離我兒歸雒之路時,宜祿不以忠義之理相阻?”
呂嫦語氣凌厲,略帶怒容:“關東聯軍接連大敗之後,河北有識之士認為亂天下者乃奉先也。若奉先謹守雒陽,我兒徵鮮卑凱旋歸來後入雒,天下豈會生出這般多波瀾?正是因為奉先舉兵依附董卓,使董卓敢於擅權,又絕我兒歸雒之路,才使天下義士憤慨而起兵。”
“奉先不思己過,今又受董卓教唆指使,又來謀奪我兒河內,意欲挑起大戰耶?”
“就不怕河北大發軍兵八十萬,踏南軍八校營為齏粉,滅董卓於雒中?”
八十萬不可能有,但打個對摺,以河北控制區爆出四十萬軍隊不成問題,再打個對摺,可以投入一線戰鬥的軍隊也能有二十萬之巨!這是能重新一統天下的底氣,也是最後消弭大亂的機會所在了。
秦誼唯有再次苦笑:“太夫人,河內乃朝廷之河內,怎麼就成了魏公的河內?”
“我兒揚祖乃漢室婿、大將軍、大司馬、太保、錄尚書事,是為先帝屬意,太皇太后所欽天下執政,操持郡守任命大權於掌中,這河內如何算不得我兒的河內?”
呂嫦見秦誼唯唯諾諾不敢辯駁的樣子,心中怒氣未消之餘又覺得有些好笑,笑中又有一種秦氏後繼無人的無奈、感慨。相對於尋常的一縣豪強之子,秦宜祿可以說是相對優秀了,可放眼天下,秦誼撐死也就是個合格的小郡郡守,連大郡、強郡走坐不穩的那種。
或許以後秦誼會有深遠的成長,可眼前對比一眾同齡人來看,秦宜祿差的不是一星半點。
索性,呂嫦看向呂氏老僕,神色緩和不少:“說一說,河內交給奉先,對河北有何好處?”
“並無實質增益,如今魏氏獨霸北方,剷除幽州劉虞後,可從容向南問鼎天下。”
呂氏老僕說出令秦誼傻眼的話來:“為魏氏計較,保持現有局面最為有利;對呂氏而言,當下局面亦然有利;對董司徒而言,當下局勢亦然有利。”
呂嫦緩緩點頭,似有明悟:“果如揚祖所料,這就是奉先的本意了?”
呂氏老僕也有些糊塗,秦誼愕然片刻後也是恍然,原來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