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1章 善後(1 / 1)
懷著極端鬱悶的心情,呂布幾乎是在魏越、董卓兩方面軍隊監督下,倉促自河陽津南渡孟津,前往雒陽請罪,接受作戰不力、貽誤戰機之類的懲處。
孟津,呂布與剛出雒陽的魏公國使者宋憲相遇,質問道:“我依揚祖之意放縱劉備河東兵,為何轉眼又出賣我!”
“溫侯,正所謂此一時彼一時。”
宋憲成功完成任務,雖志氣高漲心中得意,在呂布面前卻不敢拿大,態度端正從容解釋:“若溫侯早依公上籌劃使劉備河東兵東行南渡,以那時滎陽之戰備,華雄將軍又豈會輕易戰死?”
呂布剛入駐河內西部時,正是大破袁紹之時,華雄剛接管滎陽防務,警戒力度十分高,防禦重心就在河內方向。那個時候呂布放劉備過河內,雖有一定機率重創滎陽,但絕對傷害不到華雄。
“正是因為溫侯拖延,致使華雄鬆懈,對河內方向無備,才使得劉備有機可乘。”
“今溫侯入雒,未嘗不是一件好事。溫侯屯軍河陽津,對公上及董司徒而言多有不便,就連我等越騎舊部兒郎做事也有不便。今因溫侯之失,公上讓出河東以示誠意,董司徒麾下西州軍進駐河東、河陽津,使得兩家界限分明,少了含糊不清之糾葛。”
宋憲絮絮叨叨,呂布卻是聽不進去,眉目睥睨神態桀驁:“揚祖心性薄涼,不恤親情信義竟如此負我,又有何顏面御千萬之眾!”
見他一口咬定河北對不起他,宋憲心中暗惱,口吻強硬回應:“西州軍中虎狼遍地,溫侯仰人鼻息而生,若無我家公上威風震懾,溫侯豈會有今日的福澤?若溫侯執意遷怒公上,不若發檄文廣告天下群雄,請天下英傑之士判論對錯。”
呂布聞言眉目冷峻,斜眼瞥宋憲:“家醜不可外揚。”
魏越小小的坑呂布一下,算哪門子家醜?
哪怕魏越現在在做挖士族根基的事情,可關東方面沒有相對自保能力前是不敢向魏越宣戰的。何況,呂布還不清楚魏越在挖士族根基這麼一件事情,這件事情太過於驚駭,有那麼一批人猜測到了,但過於驚駭不敢相信,也缺乏實質證據。實質證據寥寥無幾,唯一的物證則是魏越寫給蔡邕的密信,這封信能極大的寬慰、鼓勵蔡邕,到了某些關鍵時刻也會在蔡邕手上意外暴露,成為下一輪全面戰爭的導火索。
就目前來說,天下人如何判斷呂布與魏越之間的對錯……判斷標準很簡單,呂布也很清楚,他沒有一點的勝算。
說到底,他雖求學於陽曲郭氏,受徵辟為幷州主簿,實際上屬於士族最低那一批。
是魏越殺了丁原將他強行扶到河內太守兩千石的位置上,是魏越給他兩萬西園兵鎮守雒陽才讓他有了騰飛的基礎。哪怕魏越有各種不是,可始終沒有苛刻對待過呂布。
呂布背離魏越與董卓代表的朝廷合作,實際上已經觸及了世家存在、延續發展的根基:忠誠。
如果為朝廷效忠的忠能壓倒向舊主、恩主效力的忠,那世家還怎麼敢放心提攜門生故吏?只有保證私人忠誠高於對朝廷、帝室的忠誠,才能維持當下世家察舉制度的延續、發展。
到底哪個是大忠,哪個是小忠……後世人自然明白,對朝廷、國家、帝室的是大忠,私人的是小忠;大忠之中也因為物件層次的不同,在不同理念的人眼中也可以細分的。而在當下這個時代裡,在察舉制度大行其道的時代裡,在世家無法用嫡系血脈填補、壟斷官位的時候,不得不需要扶持門生故吏來佔據官位。
如何保證對門生故吏的控制,就成了世家、學閥們的頭等大事。
也是因為這個事情,才直接促成前後兩次黨錮事件的爆發。黨錮,就是清洗掉有結黨嫌疑的官吏,你是黨人,你舉薦的人,舉薦你的人,及你舉薦人所舉薦的人……就這麼一層層誅連下去,直到保證百官、地方官吏成分乾淨,乾淨到不存在這類因舉薦而存在主從關係的人。
歷史上呂布揹負那麼大的罵名,實際上就因為他觸及了這一根本,為了自家的發展火併上級;再加上跟袁術稱帝一事沾染太深無法洗白,哪怕他誅殺董卓被天下稱頌,可他還是完蛋了,徹底洗不白。
再看看魏越,始終站在蔡學門下,殺的再多,目標地位再高也不怕,只要有道理在手、應該殺魏越就殺。到目前為止,也就封公建國一事稍稍出格,其他個人道德、品格上並無瑕疵。
魏越大殺特殺但品德瑕疵少,呂布努力征戰卻因為背離魏越,就揹負上了沉重的道德枷鎖。
這明顯很不公平,呂布很不滿意輿論對他的看法,越是貶低他他就越是執著,寧願死也不向輿論屈服,向魏越認錯。
這就是世家輿論主導下的世界,這個輿論體系存在各種漏洞。隨後曹魏施行《九品中正制》取代察舉制度,直接斬斷世家控制地方人才選拔的壟斷渠道。然後高平陵政變,世家反撲,連察舉制度下的遮掩都不要了,直接曲解《九品中正制》,徹底以嫡系血脈壟斷中上層官位。
高平陵政變後,真的是出身決定命運,除非造反憑武力開拓上升空間,否則只能屈服於世家改版後的《九品中正制》,成為上品無寒門下品無世家的寒門庶族。
現在只有世家、豪強、寒門士人這三種籠統分類,三者之間還有變動的活性,高平陵政變後,就只有士族、庶族兩種,父子相襲難以更改,普通百姓連人都不算了。
比起魏越籌劃的大事,呂布帶來的那點小小不快對魏越來說一點問題都沒有,為了各自發展親兄弟都該分道揚鑣,更何況只是表兄弟?不同於這個時代的宗黨、鄉黨理念,事關個人前途發展,魏越不介意扶持呂布。相對於外人,放呂布去外面折騰的話,還是更容易影響、掌控一些,不至於讓人拉走跟他交兵。
魏越自始至終沒有跟呂布算賬的心思、態度,宋憲等一眾舊人本就不方便與呂布算賬,懶得與呂布計較太多傷了情面。
故宋憲乾脆不理呂布,帶著人要走,卻被秦誼攔住:“宋君,溫侯此次入雒兇險難測,不知可否透露些許,如此我等也好做應對。”
“我家公上麾下帶甲之士四十萬,控弦之士十八萬騎,今未損一兵一騎,何人敢傷公上至親?”
宋憲故意放高語氣讓呂布聽到,繼續說:“宜祿大可寬心,公上不僅割河陽津、河東向董司徒賠罪。與長公主婚期已近,會出兩億新造五銖錢為聘禮,更會出二百萬石糧食押解雒都以解雒都乏困。”
呂布聞言眼珠子都瞪圓了,雒陽正處於青黃不接之際,一石糧食價格飛漲到四千錢的地步!
糧少、貴戚豪強囤積居奇,及董卓新造五銖錢低劣,一增一減導致目前糧價十倍於平黃巾之時。
二百石糧食,以市價來算,對雒陽來說無異於是一筆龐大到難以計算的鉅額財富!
甚至,今日董卓放出這個訊息,並許諾拿出五十萬石賑濟流民恢復生產,雒陽糧價立刻暴跌!
某些程度上來說,西州軍任何一個派系領袖拿到這兩億錢、二百萬石糧食的扶助,都能立刻取代董卓並穩定局勢!
這筆糧食來源,宋憲並不清楚,也懶得計較,反正今年冀州有大治徵兆,短期內若無大暴雨,必然能恢復到黃巾之亂前的歲收入。二百萬石雖多,卻不足魏公國二分之一產量!也就一個渤海國的收入,冀州方面單獨支付,也不會影響後續十萬人規模的軍事調動。
“故而此次溫侯入雒,雖受小懲,卻會受董司徒重用。”
其實,這批答應董卓的糧食在魏越做出許諾時,使者宋憲還沒抵達雒陽前,就已開始從各處倉庫中調集。
庫藏陳糧還沒吃完,沒道理給董卓今年的新糧,而且當今形勢多變,拖延到夏收收糧後再給,未免誠意不足。
所謂的二百萬石糧食並不好拿,除冀州支付五十萬石外,餘下的一百五十萬石將從兗州、青州、徐州調撥。原本協議中,這三個州要準備兩份賦稅,一份給雒陽,一份給河北。魏越現在則壟斷漕運,在與董卓新協議中,代朝廷收取三州賦稅行中轉之事。
換言之,董卓也進行了讓步,以示今後沒有攻伐河北的意願。
從此若無變故,在不向河北舉兵的前提下,雒陽方面就能獲得來自冀州、兗州、青州、徐州的一份賦稅,以作為平叛戰爭軍費開支來源。
華雄之死,董卓內部脆弱的平衡讓魏越感慨不已。不能再削弱董卓了,必須加強;特別是穎汝世家、豪強開始全力資助關東聯軍的時候,自己必須加強董卓方面的耐戰能力,不至於兵困糧乏讓關東聯軍直搗雒陽。
這也給了魏越極大的警醒,貌似自己的河北勢力也是很脆弱的,一旦自己被刺殺,一切都將完蛋,比董卓被刺殺還要嚴重,不僅僅是自己餘黨被清洗那麼簡單。為爭奪自己的遺產,河北內戰打的必然不會比中原戰場小。
故而,魏越發出魏公國三軍預備動員令後,就去信兗州、青州、徐州,準備請臧洪、賈詡、陶謙來河北談論一下今後天下形勢走向。
這三州半從屬於自己,也該給於相對其體量的發言權,以示尊重。
至於三州的發言,魏越能聽進去多少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同時,魏越遣使向關東聯軍發去戰爭警告,警告聯軍不要干擾朝廷平叛工作。
劉備的河東兵底子不乾淨,襲佔滎陽意外誅殺華雄雖取得耀眼戰紀,卻也陷入了絕境。
滎陽東邊的中牟是華雄駐軍要地,劉備自然不可能在野戰中擊敗騎兵絕對優勢的華雄舊部;南邊又是胡軫的新政防線,已有戒備後,劉備自然無法偷襲新鄭。同樣胡軫有騎兵優勢,身為野戰中防禦一方有很大的主動權。
劉備別說向中牟或新鄭突圍,已被西州軍斥候輕騎盯死後,他敢離開滎陽堅城,等待的必然是全軍覆沒!
華雄戰死是意外,並未打擊西州軍計程車氣,反倒因為華雄死亡,各派系將校野心勃勃想要取代華雄的地位,一個個急於表現求戰心切,恨不得將劉備及河東兵撕成碎片。
在這種絕境下,魏越很想知道這位當代‘赤帝子’還怎麼出逃。
為避免意外,也為了彰顯武力震懾關東聯軍,魏越不僅發去警告,並作出渡河進襲陳國的姿態。
所謂請三州州牧、刺史來河北商討時局,就有這方面的考慮,實在不行從兗州行軍,直撲陳國將後背空虛的陳國搶乾淨!
論縣人口密度,最高的是陳國九縣一百四五十萬人口,其次才是渤海國八縣一百萬出頭。
別看陳國小,作為黃巾之亂前的富饒發達之地,又在黃巾之亂中保持了安寧並接收流民,現在陳國小小八個縣的可動員的軍隊數量,比人口二百多萬的南陽郡只高不低!
當然了,這一切只是做姿態,陳國是聯軍中流砥柱,陳國完蛋,聯軍就崩了。
再說,派人率魏三軍奔襲千里討伐陳國……魏越不放心;至於自己親自統兵,他擔心會一頭撞進關東聯軍的包圍圈裡。自己在河北,這幫人尚不敢大聲說話,可一旦有包圍、全殲自己的一線機會,這些人絕對會撕去偽裝,如狼似虎撲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