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7章 墓誌銘(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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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醫院我詢問老人的身份資訊去掛號,他只是對我搖頭,我猜他可能是一個啞巴,從列車上出來時因為太匆忙遺忘了行李,我用自己的身份證給老人掛了號。

我送老人做完CT後,醫生說頭部的傷並不大礙,但為了防止有腦震盪後遺症要求留院觀察一晚,我和蔣正東約定在案發現場匯合,他們預計要凌晨才能趕到因此我決定先留在醫院。

老人隨身攜帶的只剩下一個揹包,我開啟後發現裡面只有一套換洗的乾淨衣服,最上面放著一本書。

《百年孤獨》。

我感覺老人給我的感覺和這本書一樣孤獨。

“家族中的第一個人被綁在樹上,家族中的最後一個人將被螞蟻吃掉。”嘶啞的聲音從我身後傳來,轉頭看見老人推著輪椅進來。“如果你想看這本書的話,只需要看這一句話就行了,吉普賽人梅爾加的斯的預言為這個長長的故事做了個簡單的描述。”

我一直以為他是啞巴,突然聽到他說話還有些驚詫,老人的喉嚨像是被撕裂過,傳出來的聲音有一種獨特的低沉,他的眼睛透著長者的智慧和豁達。

“對不起,我是想看看能不能找到您家人的聯絡方式,所以才擅自翻動您的東西。”我回過神向老人道歉。

“我沒有家人。”老人推著輪椅過來,取下頭上的帽子時,我看見他臉頰一側的傷疤,那應該是燙傷而且時間很久遠,乾涸的傷口讓面部的皮膚粘連在一起,幾乎變型的臉頰猙獰可怖,但不知道為什麼我一點也沒覺得嚇人。

“您不用擔心,醫藥費和住院費我已經給您付過了。”我寬慰老人。

“你是一個慷慨的人。”老人不卑不亢。

老人從輪椅上起身上床,我上前想要幫忙攙扶卻被他拒絕,我看著老人動作吃力的爬上病床,神情中有著堅強的孤高,我猜這是一位有故事的老人,他不希望別人看見自己的軟弱。

我把手裡的書遞給他,老人接過去翻了翻後又遞還回來:“謝謝你送我來醫院,對於你的慷慨我無以為贈,這本書就當時我送給你的答謝吧。”

“謝謝。”我禮貌的接過,上一次讀完了一本書還是在警校的時候,回想起來很懷念悠閒的閱讀時光,我看過這本書,書裡的內容真正吸引我的不是那段被奉為經典的開頭。

多年以後,奧雷連諾上校站在行刑隊面前,準會想起父親帶他去參觀冰塊的那個遙遠的下午……

書裡的孤獨有孤高,有冷漠,有殘酷,有嫉妒,這些陰冷元素即使在光天化日之下仍舊蠶食著奧雷連諾上校一家的幸福,我喜歡書裡刻畫的那種滄桑,亦如此刻對面病床上老人的那張臉,他讓我想起奧雷連諾上校。

“為什麼在列車上您沒有舉手?”我收起書好奇問。

“我不喜歡被脅迫。”老人的回答出乎我意料。

“就因為這個?”

“裁決應該是公正的,只有公正的審判才能讓人信服,脅迫和恐嚇換取的認同是不會長久的,任何一位強權的獨裁者最終都會覆滅,在暴政前屈服和附庸都是醜陋的行為。”老人語出驚人,他直視我目光中有莫名的威嚴。“事實上那些舉手的人更應該被審判。”

“審判?”我有些吃驚看著老人。

“難道你沒有對那些人失望嗎?”老人反問。

“是的。”我長嘆一聲。“他們舉手的時候我的確很失望,但這並不能抹殺人性中的光明,我不可能要求每一個普通人都具備像英雄一樣的無畏,如果非要說失望的話,我對自己很失望,我儘自己所有的能力想要阻止罪惡,但最後卻什麼也做不了,有人說我像蠟燭,靠著微弱的燈火抵禦黑暗,可我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堅持到黎民的到來。”

“你是一位勇敢的英雄。”老人說。

“英雄……”我自嘲的笑著搖頭。“英雄應該是旗幟,應該會感染身邊的人,可我呢?我什麼也沒有做到。”

“你拯救了車廂裡的乘客。”

“不,我什麼也沒有做,我只是眼睜睜看著有人遇害,看著無辜的人被吊死,這就是我對手希望看見的結果,看見我的挫敗,看見我的無能。”

“我想你錯誤的理解了這件事。”老人語重心長說。“任何事都分表面和本質,你只看見了表面沒有意識到本質的存在。”

“本質?什麼本質?”

“在列車上你經歷了什麼?”老人像一位睿智的導師。

“罪犯的完勝。”我無力的嘆息。

“不,你經歷了生死磨礪,你在死亡的邊緣依舊堅持著自己的信仰,你見識到了人性的醜陋,但正是這些醜陋讓你顯得與眾不同。”老人聲音平緩對我說。“你以為那個戴著面具的人完勝你,但事實上剛好相反。”

“相反?”我坐到床邊的椅子上。“為什麼相反?”

“你應該問問戴面具的那個人到底想得到什麼。”

“他在宣揚人性本惡,並希望得到更多人的認同,就如同他做的那些事,無時無刻不在挖掘人性的陰暗面,我認為他做到了,韓良宇因為自私導致他殺掉自己家人,而車廂裡的乘客為了自保放棄他人的生命,這些都是人性的陰暗面,被那個人無限的放大。”

“結果未必如同你想的那樣糟糕,認同是基於相同的意識和觀點,而不是靠死亡的威脅,你看見車廂中的人舉手,他們因為畏懼死亡而屈服,但那並不是認同,他們展現出人性的陰暗,也展現出自身的卑劣和醜陋,這才是戴面具的那個人想要的結果。”老人目光深邃望向我。“什麼是真正的認同,就比如我送給你的那本書,你會發自肺腑認為那的確是一本值得去閱讀的經典,我和你在同一個事物上達成共識才是認同,相反,我如果用一把槍抵在你頭上,強迫你去閱讀,你只會生硬的去讀每一個字,但卻無法領悟書裡所表達的深意,我越是脅迫你,只會讓你越抗拒和反感。”

聽完老人的話我突然受到啟發,回想接連發生的兩起兇案,凱撒一改常態公開直播行兇過程,他雖然在宣揚自己的邪惡理念,但同時也在植入恐慌和懼怕,但問題是,凱撒自始至終想要獲得的並不是被人恐懼,他想得到認同,可亦如老人所說,他現在的做法只會適得其反。

“你再想想,觀看直播的人有很多,他們看到了兇手的殘忍和詭詐,看到韓良宇的自私也看到了車廂裡乘客的醜陋,還有呢?還看到了什麼?”老人一本正經問。

“還有其他的?”我疑惑不解。

“還有你的無畏。”老人脫口而出。“正是因為有這些的襯托,你才成為整件事中最醒目的存在,所有人看到了你的勇敢和正義以及堅持,戴面具那個人其實一開始就說出了自己的目的,你才是真正的主角,所有的一切都是為了突出你來安排的。”

“他在讓我收穫榮譽……”我恍然大悟,想起程曦為我分析過凱撒的目的,讓我成為真正能代表正義的那個人,直至我站在榮譽的巔峰時就是我的死期。

我驚歎老人的智慧,沒想到他竟然能看透其中的真相,本還想和老人多聊一會,我接到程曦的電話,在醫院樓下見到她,程曦告訴我她已經把鍾慧佳送走,我看看時間也差不多要趕去和蔣正東他們匯合,我讓程曦先回我的家。

來不及和老人告別,我乘坐警車前往案發地點,不知道為什麼一路上總是想起那個睿智的老人,摸到伸手他送給我的書,隨意的翻看了幾頁,無意中翻到最後看見兩行用鋼筆寫的拉丁文。

蒼勁有力的筆跡似曾眼熟,但一時半會卻想不起來在什麼地方見過,我很好奇這兩行拉丁文的含義,之前景承在的時候他是無所不知的百科全書,好像就沒有他不知道的事,我琢磨了很久打給程曦。

我把書頁最後的拉丁文拍照發給她。

“我記得你是懂拉丁文的,這兩行拉丁文是什麼意思?”

“怎麼突然問這個?”程曦不解問。

“先別問了,幫我翻譯翻譯。”

“這是一句名言。”

“說什麼的?”

程曦一邊翻譯一邊告訴我拉丁文的含義:“沒有一個朋友曾給我太多好處,也沒有一個敵人曾給我太多傷害,但我都加倍的回敬了他們!”

我在嘴裡重複這句話,喃喃自語說:“為什麼要在書頁上寫這句話呢?”

“你搞錯了吧,這句名言不是寫在書上的。”

“那是寫在什麼地方?”我問。

“這是凱撒留給自己的墓誌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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