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老子管不了那麼多(1 / 1)
李雲初指尖掐進掌心,指甲深深嵌入皮肉也渾然不覺。
她盯著被凌雲反剪雙臂按在土牆上的趙大虎,對方粗黑的眉毛下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裡,竟燃燒著令人心驚的狂熱。
“趙寨主。”她聲音輕得像嘆息,卻字字如刀,“你可知道你這行為帶來的後果?”
“當然知道!”趙大虎冷哼兩聲,“如果不知道後果,我也不會加入。”
他突然劇烈掙扎起來,凌雲不得不加重力道,將他那張橫亙刀疤的臉狠狠壓進茅草堆。
可這漢子卻從齒縫裡擠出嘶吼:“更何況,老子這是在伸張正義。”
李雲初擰了擰眉:“正義?”
這算哪門子的正義?
趙大虎的雙眼佈滿血絲,額角青筋暴起,粗糙的手指死死摳進泥牆裡:“朝堂上那些狗官!一個個冠冕堂皇,滿嘴仁義道德,背地裡卻只想著撈銀子、搶地盤!”
他聲音嘶啞得像是砂紙磨過鐵器,“寧州年年遭災,年年上奏,可那些奏摺不是被半路截了,就是被扔在哪個角落裡生灰!”
李雲初看著他扭曲的面容。
這個鐵塔般的漢子此刻像一座即將噴發的火山,渾身上下都翻滾著壓抑多年的怒火。
“只有知府大人會管我們這些老百姓的死活。”趙大虎突然提高聲調,驚得草棚裡的麻雀撲稜稜飛起,“只有他真正為我們老百姓做事。修水渠、建糧倉、平糧價.……”
他的聲音哽咽了起來,“可那些狗官呢?他們恨啊!恨知府大人斷了他們的財路!”
李雲初看到一滴渾濁的淚水從他眼角滾落,混著臉上的血汙砸在地上。
“三年來,知府大人遭遇了十七次刺殺!”趙大虎的牙齒咬得咯咯作響,“飯菜裡下毒、轎子裡藏箭、連夜裡睡覺床帳上都懸著刀!”
他猛地掙動被鉗制的手臂,“為了逼迫知府大人就範,他們不惜用我們這些老百姓威脅知府大人。”
“他們明知道知府大人愛民如子,他們就是故意這麼做的。”
“他們這麼做,無非就是要得到礦脈,同時拿下寧州,這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
李雲初心頭一震。
寧州的礦脈成了催命符。
“所以……”她聲音不自覺地放輕,“知府大人詐死是為了迷惑他們?”
“對,就是為了讓他們放鬆警惕!”趙大虎搶過話頭,眼中迸發出狂熱的光,“大人早就料到了!只要他一‘死’,那些豺狼立刻就會撲上來爭搶寧州這塊肥肉!”
他咧開嘴露出森白的牙齒,“正好把他們聚在一起全炸了。”
李雲初揉了揉眉心,“可你們不應該用這種自毀的方式。”
她一把扯住他髮髻,強迫他抬頭看向遠處忙碌的婦孺。
夕陽下,一個總角小兒正踮腳給母親擦汗,那婦人背上還裹著吃奶的娃娃。
“炸燬他們的家,讓這些孩子變成無根浮萍——這就是你的正義?”
趙大虎瞳孔猛地收縮,喉結滾動了幾下。
李雲初敏銳地捕捉到他眼中稍縱即逝的動搖,可轉眼又被更深的執念吞噬。
“不炸?”他忽然怪笑起來,黃板牙上沾著茅草屑,“留著給那些豺狼分食嗎?”
他扭頭,額角在土牆上蹭出血痕,“不炸的話,我們就永遠是被敲詐的份,不是要糧,就是要礦,不給的話,就各種刁難,這種日子何時才能出頭?”
“那也該徐徐圖之……”她聲音不自覺地弱了三分。
“圖個屁!”趙大虎暴喝,驚飛草棚頂的麻雀。
他肌肉虯結的手臂青筋暴起,竟差點掙脫凌雲的鉗制。
“如今這世道爛透了!我們如何徐徐圖之?”
他冷哼兩聲,“你看我們戰功赫赫的昌平公主,十歲從軍,十三歲上戰場,十六歲平定北疆叛亂,白鹿崖一戰帶著三千親軍死守七天七夜……”
他嘲諷一笑,“這樣的功臣,最後落得什麼下場?”
他壓低聲音,每個字都像淬了毒,“被自己親爹下令萬箭穿心而死,就連死了之後,還得被挫骨揚灰。”
“她這一生都在為大燕奔波勞累,可最後呢?還不是不得善終。”
“當今聖上連自己的女兒都容不下,如此心胸狹隘之人,怎配為君?”
他的情緒突然平靜下來,聲音裡帶著詭異的溫柔:“既然已經爛成這樣,為何不搏一搏出路呢?”
“我們寧州城多虧了有知府大人,如果沒有他,寧州城早就變成人間地獄。”
“大人連後路都給我們想好了。早就開始暗中修建新村,一磚一瓦都是他親自監工……”
他望向遠處忙碌的婦孺,眼神柔軟得像在看自己的孩子,“他說寧州百姓苦夠了,該過幾天安穩日子了。”
李雲初順著他的目光看去。
一個扎著羊角辮的小姑娘正踮腳給老婦人捶背,夕陽給她們鍍上一層金邊。
這畫面美好得讓人心尖發疼。
他轉頭直視李雲初,眼中是近乎虔誠的信仰,“現在大人要帶著我們破而後立,就算要炸了那座自小長大的城……”
李雲初嘆了口氣,“可你們這樣,真的能改變朝局嗎?”
“即使改變不了什麼,但起碼也濺他們一身血。”趙大虎的聲音陡然提高,“如今的朝堂,忠臣良將不得好死,貪官汙吏長命百歲!知府大人不過想給百姓留條活路,就要日日防著冷箭,那倒不如不破不立。”
他目光死死地盯著她,臉上露出癲狂的笑,“都已經爛成這樣了,你說,該不該炸?該不該反?”
李雲初攥住趙大虎的衣領,力道大得將他整個人提起來三分:“你可知北境突厥今年已撕毀三次和約?可知南疆十二部正在厲兵秣馬?”
她的聲音像是淬了冰,“一旦大燕內亂,第一個遭殃的就是無辜的老百姓。”
趙大虎被她眼中的寒光震得一愣,隨即梗著脖子吼道:“老子管不了那麼多!”
他粗糙的手指指向遠處正在玩耍的孩童,“我只知道讓這些娃兒再不吃摻沙的黴米!只知道我婆娘不用再給人洗衣服洗到十指潰爛!”
“這天下誰當皇帝,我都不在乎,我只關心我的家人能好好安生過活。既然當今聖上無能,那不如就讓皇位能者居之,只要我們把這朝局搞亂,那是不是就多了一種改變如今這風向的可能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