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南北一湖兩天地(上)(1 / 1)
夕陽給最近並不安寧的北郊蒙上一層昏黃的外衣,蕭瑟卻迷人。
寒風席捲,如剃頭匠小卻精巧的刮刀,不顯鋒鋩,卻犀利無比,在承載昏黃外衣的雪地上反覆切割,將北郊積雪掩蓋下的狼藉,又掀開在山巔涼亭極目遠眺的視野裡。
這不是陳純然第一次領略北涼近乎無情到刻薄的苦寒。
十年如一日的挑燈苦讀也不及人間這份肆虐疾苦。
安平城的冷令這位悠然山儒生,頭一回對西北風的威力有了全新的認知。
“冷風破甲箭,寒光刮骨刀。”
對著落日長空遐想良久,悵然若失的陳純然忽覺此方天地的冷酷,唯人心可與之一較高下。
陳純然痴痴地想著這句詩所營造的寒冷意境,蒼勁的面容凍得像僵硬的麵糰,只剩灰白到使人麻木的死寂。
孤身立於群山一角,側目為西,極目望去是北,身處犄角的青衣書生正好處在風口,與來勢洶洶又欺人太甚的西北風,正巧撞個滿懷。
陳純然站在此處既不是胸懷蒼宇等風來,謀一春秋。
亦非感懷宇宙之大,俯察品類之盛,遊目騁懷,生起潑墨賦詩的雅興。
對於很少走下悠然山,卻將天下大勢與複雜人心瞭然,陳純然絕非那等迂腐到凡事都得遵循師命,處處按部就班的榆木疙瘩。
對帶著目的來安平城的半百儒生而言,再美得賞心悅目的景色,他也沒有閒情為此浪費一個下午的時間。
時間固然是用來浪費的,可陳純然很不喜歡將時間浪費在等人,這件枯燥且煎熬的事情上。
“先生久等了!”
路滑崖陡,儒服少年能頂著寒風沒有爽約,已是對等待已久的陳純然最大的尊重。
陳純然的心胸還廣闊到事事為他人考慮,少年的遲到令他有一肚子牢騷。
“同為儒家書院,如果白鶴樓的待客之道是視一個時辰的西北風為伺候人的糕點,我不防為你家先生破個例,布一道棋局虛境,讓這凜冽寒風吹吹白鶴樓多年來,如陰魂不散般散不去的沉沉晦氣。”
在山頂上凍了一個時辰,若非陳純然出自儒家,修身基礎就是除卻戾氣,他早想引一道天雷,劈了潤液湖北岸那棟拔地矗立多年的書樓。
儒家之內盛傳書樓頂端將會誕生一位大儒,未來修為造詣只會在儒道至聖鄭太白之上。
陳純然對此持以的懷疑態度,不亞於市井女人嗅到自家男人身上沾染脂粉香氣,從而聯想到不安分的男人在煙花柳地聲色犬馬時的放浪形骸。
這份懷疑給人的直觀感受談不上不自在,卻也處處透著詭異與別有用心。
懷疑的種子一旦在心中發芽,要麼被真相連根拔起,要麼只會在心裡始終茁壯。
剛從神將府得到北郊石碑的秘密,瓦觀就被屠戮焚燬,這事若和安平城的幾大勢力無關,陳純然甘願在這凍死人不償命的寒天自個兒拿刀抹脖子。
越想越氣的悠然山儒生不是沒有萌生闖進白鶴樓,與傳說中的那位高深莫測的先生一較高下的衝動。
束於儒家禮教與悠然山宗法,陳純然忍了很久,最終還是心不甘情不願地寫了一份拜帖,規規矩矩登門。
初來安平城時,他就寫了一份措辭嚴謹的拜帖,旨在待家師拜訪書樓頂端的那位先生,送一份自家先師贈予白鶴樓鴻儒的一罐猴魁。
送茶雖有以探虛實的目的,並非單純是儒家書院之間的感情維繫,但俗話說人到門前萬事休,縱是儒家如今一盤散沙,相互防備,白鶴樓鴻儒拒不待客之舉,也落個有違儒家禮教之嫌授人以柄。
白鶴樓上的那位先生陳純然沒見著,千里迢迢來此反倒搭進去一罐猴魁,這個閉門羹吃得屬實賠本。
這一次遞上拜帖,陳純然還是沒有見到白鶴樓的鴻儒。
令狐褚只讓身邊的儒服少年將其安排這方山頭傳幾句話,還是沒打算讓陳純然一睹他的風采。
儒服少年沒有為遲到辯解,對於這種客觀事實,少年從不狡辯。
不是不需要,而是沒必要。
辯駁是儒家唇舌之術,少年所面對的就是一位造詣高於自己的儒生,比嘴皮子,儒服少年未必能佔據上風。
本著嘴笨那便動手的原則,陳純然即便不動嘴,儒服少年似乎在修為實力上,也遜色對方不少,實在沒便宜能佔,更無優勢可言。
他真要為遲到這種雞毛蒜皮的小事逞口舌之能,繼而在演變成以武會友,拳腳相向,他估計自己肯定是最吃虧的那位。
儒服少年躬身賠笑,張口第一句話不是責備,而是陰陽怪氣到對一件小事的揭穿。
“先師特意囑咐,命學生代為傳話,既然悠然山可以送去年的陳茶為贈禮,那白鶴樓請先生帶幾縷今年的寒風吹一吹千里之外的熱浪!”
胡天八月即飛雪,然而徽山這個季節正值秋老虎作威作福。
儒服少年沒敢露出哪怕一絲笑容,他的臉迎著寒風,面頰冷得崩成了一句只剩呼吸的雕塑。
立在風口之中的陳純然青衫列列,單薄的外衣吹得如戰場軍旗呼呼擺動。
若不是這身樸素衣衫之下,裹著一具擁有大盤境修為肉身,這件衣服能被山頂的大風吹捲到天上去。
“這是白鶴樓的回禮。”
儒服少年說出這話的時候,沒有抬眼去看恪守本分的陳純然是何表情。
如送茶給令狐褚的陳純然一樣,儒服少年也只是一個傳話之人,而非一錘定音的話事人。
陳純然肯定明白少年話中意思,只是他下山不僅僅是賣神將府一個面子,打壓北郊小院的渭國質子囂張氣焰,也是為瓦觀石碑底下的秘密而來。
只不過在這兩件事上,自家先師又命他必須事先拜訪書樓那位中隱於市的白鶴樓鴻儒令狐褚,並要求陳純然帶一罐陳茶。
悠然山的用意陳純然至今也沒想通,儒服少年對此揣度良久,就差直接登樓去問自家先師。
二人糊里糊塗摻進這場儒家內部的相互試探,在來回的拉鋸中頻頻走空,不是彼此為似是而非的揣測苦惱,就是總要在兩個儒家老傢伙中間反覆橫跳。
對此,向來貫徹刪繁就簡的陳純然心身俱疲,對白鶴樓一系列舉動總要絞盡腦汁自己去猜、去想、去琢磨,然後反覆推敲。
輾轉與書樓和陳純然之間的儒服少年則如偷雞摸狗的盜賊,時刻提防著神將府無孔不入的監視,總要不停切換身份,來回於阮家、書樓、渭國質子與陳純然之間,忙碌得恨不得擁有三頭六臂來招架應付。
“你我都不過是兩家資訊的傳遞者,還是言歸正傳吧。”
陳純然沒有小肚雞腸到睚眥必較,與面前的儒服少年置氣,還不如多吸幾口西北風,雖然不飽,起碼不傷身。
“石碑底下的秘密先生想必已經知曉,這是整個儒家的財富,不歸任何一家書院獨有,更不應該為此爭得頭破血流,因此我家先師的意思是……秘密共享!”
儒服少年的話音剛落,陳純然就提出了質疑。
“白鶴樓在北涼這些年犧牲頗大,願意與悠然山……與天下書院共享石碑下方的秘密?”
面對陳純然的質疑,儒服少年依然沒有急於解釋,言語上的信誓旦旦就像情侶間的海誓山盟,在現實面前不堪一擊。
“不願意又能如何?覬覦那具女屍的勢力不在少數,南湖春城、神將府……明裡暗裡這麼多人都在等待一個機會,我想先生您也很清楚這件事很難辦。”
陳純然來安平城已經月餘,這座涼州新都護他由陌生到閉著眼都能穿街走巷的熟悉地步,用了不過半個月。
這期間他去過瓦觀,是在失火之前去過一回,除了發現石碑的蹊蹺,瓦觀並沒有任何特別之處。
之後他偷偷越過障礙,利用飛天遁地的身法闖過浮峰,沒敢狂妄到不把銀甲守衛放在眼裡,擅自去闖那座暖閣。
暖閣在陳純然心裡被列為禁地,憑他大盤境修為還不足以冒險闖一回。
陳純然不敢輕易擅闖,是忌憚暖閣守衛,他不認為自己能全身而退帶回秘密,並活著離開安平城。
潤液湖夾在白鶴樓與南湖春城之間,有關胖道童釣龍一事他有所耳聞,但湖中有什麼蹊蹺,陳純然準備將其定為接下來考究的方向。
“白鶴樓既然願意分享這個秘密,我想知道南湖春城是個什麼態度?”
南湖春城作為道統五大宗門之一,深厚底蘊毋庸置疑。
陳純然有這種疑問,是因為神將府的大小姐師從南湖春城的大長老:熾道人!
有這份因素摻雜其中,神將府與南湖春城是否穿一條褲子,就很耐人尋味。
這也是陳純然所看不透的因素之一。
“漠城一事已經闡明瞭南湖春城幾位長老與道首滿江紅的立場,作為道統五大宗門,南湖春城不會把宗門命運與神將府綁在一起。有時委曲求全甘願做牆頭草未必是貪生怕死,也有可能是覺得沒必要撕破臉,將猙獰面目擺在明面上,您覺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