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吹拉彈唱易點點(1 / 1)
從府衙出來回北郊時,許天遠遠看到一個破衣爛衫,身上掛著嗩吶的年輕人在街上來回遊蕩。
那人一雙鬼鬼祟祟的眼睛一直在各家院落前窺探張望,像極了為偷雞摸狗提前踩點的盜賊。
破衣青年身後背了一個羊皮背囊,看著鼓鼓的形狀,應該裡面塞了不少東西。
看那人走路是步履吃力的模樣,不是背囊裡的東西份量不輕,就是飢寒交迫,餓得有氣無力。
可能實在是身上的物件太多,他坐在街角裂牆邊,從身上取下嗩吶、二胡、長簫……
看架式,破衣青年要在這裡賣藝。
“老少爺們兒,小弟頭一回下山闖蕩,身上盤纏用盡,麻煩有錢的捧個錢場,沒錢的捧個人場,在下先給各位老少爺們吹個簫!”
安平城是北涼新都護,不比漠北郡城,乞丐只允遊蕩於城外,平日不允許進城。
當日難民湧入安平城,被官軍攔在城外,這才使聚集在北郊瓦觀的難民慘遭焚屠。
行走江湖的下九流藝人雖非難民,卻得向官府繳納稅幣才能在街頭指定區域賣藝。
破衣青年這聲平地驚雷般的吆喝,在街道中引起了巷外一片譁然。
早市剛開,街道上的鋪子才陸續開門。
往來趕早市的百姓隨處可見,多為生活奔走勞碌的底層,此時的街市算不上熱鬧,煙火氣卻瀰漫大半北城。
怏怏眾人瞥了一眼就表現不屑地兀自忙活,獨留破衣青年杵在街邊一角,稍顯冷場與尷尬。
“除了喇叭嗩吶鑼鼓,還有其他絕活,什麼樂器我都會,走過路過,可別錯過呀!”
甭管青年如何自吹自擂,周圍眾人依然不為之所動。
擺弄好身上掛著的各種樂器,青年撩了撩頭髮,露出一抹迷人笑容。
“我在山上修行時,師兄弟們說山下的飯碗不好端,好在天文地理在下無所不知,吹拉彈唱小弟無一不精,要不您給個吃飯的錢,我給您笑一個?”
破衣青年朝一位中年人擠出一副人畜無害的笑容,一臉等待打賞的表情。
中年人譏笑道:“你衝爺笑一個,爺就得掏錢,想錢想瘋了吧你!”
面對奚落,破衣青年毫不示弱。
“人無橫財不富,馬無夜草不肥,瞧您長相,頭大脖子粗,不是財主,想必就是大戶人家府裡的伙伕。”
大漢彷彿被看穿了身份,面色開始不悅,已經不自禁地握起拳頭。
“怎的,又改算命了?”
破衣青年拍了拍背囊,大有展示一番的衝動,摸出一個用來占卜的龜筮。
“巧了,在下深諳占卜之術,算命與吹嗩吶都是拿手絕活兒,要是喇叭嗩吶齊聲一響,包您走得不痛不苦。”
大漢暴怒,伸拳就想打人。
“小子,你敢咒你爺爺!”
破衣青年面無懼色,面容瞧著餓得有些身體無力,不過氣勢還是如他那張伶牙俐嘴一般,硬氣得很。
“你這人不但沒有善心,還不積口德,我看你早晚被人揍死,我的嗩吶吹得一絕,不信你躺下,保證吹得整條街為你抹眼淚哭喪。”
中年人啐了一口唾沫,揚手朝破衣青年面門揮出一擊重拳。
破衣青年身形隨腳下步伐翻轉,身形飄逸騰挪,巧妙躲過大漢猛然砸來的重拳。
“老少爺們兒,再下初來乍到,渾身的本事就不一一展示了,以後各位兄臺家裡凡有喪葬嫁娶,甭管白事笙簫嗩吶敲鑼打鼓孝子替哭,特煽情的那種,還是婚煤嫁娶抬轎高唱,陪酒、賠笑、陪聊,借雞下蛋……我都一併應下,服務包諸位滿意,我的絕技只有你們想不到的,沒有再下不會的把式!”
被青年言語回擊的大漢又準備揮拳,破衣青年身子一閃,身法巧妙地越到大漢身後,像變戲法一樣在街上擺上一個銅缽。
“先別急著動手!”
大漢一愣,氣得面如豬肝。
“甭管你想耍什麼花樣,吃爺兩拳,爺就饒你一條賤命!”
一屁股坐在地上的青猛地敲擊放在街道中央的銅缽,用盡身體僅剩的力氣吆喝著。
“來來來……快來看看,這頭蠢豬說要揍我,買我贏的把錢放缽裡,買他贏的將錢放地上,生死各安天命!”
被罵蠢豬的大漢這時反而慌了,周圍支攤的商販也傻了眼,一時不僅沒人敢湊熱鬧下注,反而讓人覺得二人是在唱雙簧。
半天沒人扔個銅板,破衣青年無趣地站了起來,還把自己的臉湊到大漢面前。
“用你那砂鍋大的拳頭往這裡打,放心大膽招呼,你放心我不會訛得你三代為奴,賣慘賣苦賣屁股,更不會死賴著你像個狗皮膏藥一樣不依不饒。”
見周圍趕早市的百姓沒人下注,破衣青年只得捶胸頓足。
“你們不配合,不賞臉,小爺今天怎麼混口飯,免費的大戲還得擲銅板賞錢給藝人彩頭呢,是不是這個理,老少爺們叔伯嬸嬸?”
眾人縮了縮脖子,一個個將雙手交叉在衣袖中,只看戲不掏錢,活脫脫就是一個個化形成人,只進不出的貔貅。
大漢見這人不知道害怕,瞬間覺得破衣青年腦子有問題,也沒再計較方才的唇槍舌戰,大罵了一句“神經病”,就自覺掃興地離開了。
許天在街道上看了這人有些時候,本想避開這人,奈何眼前街道是通往北郊小院必經之路,他只得迎面穿過。
阿飄見這人毫不怯生,暗讚了一句:“這人有點意思。”
就在許天加快腳步想避開破衣青年時,那人定住身形,拾起地上的銅缽,攔住了許天的去路。
“兄臺,能賞口飯不,三天沒吃口熱乎飯了!”
許天想繞開一段路避開此人,誰知他又繼續一臉懇求道:“您也瞧見了,現如今想混口飯活下去,簡直比在山上修行還要累。”
最近安平城一點不安平,許天剛開始還有些擔心這人心存歹意,聽他說話的語氣以及落魄模樣,看著不像別有意圖之人。
此情此景,阿飄動了一絲惻隱之心。
這份窘境遭遇,與他當時北上狀況何其相似!
同為天涯淪落人。
破衣青年雖看著有些落魄,可面目卻乾淨得像個小白臉,尤其是那雙眼睛,看著格外有神。
阿飄從身上掏出幾枚銅錢,買兩張餅勉強夠了,他直接遞給青年道:“趕緊買些吃的吧。”
破衣青年接過銅錢,往兜裡一揣,衝阿飄擠出一抹比哭還難看的感激笑容。
“我不是乞丐,不能白得你的錢,要不得辱沒了師門教誨。”
說著,青年取下掛在身上的嗩吶,張嘴就給阿飄吹了一曲百鳥朝鳳。
可能是餓得實在難受,他的嗩吶吹得比公鴨叫聲還刺耳,險些將二人送走。
阿飄堵著耳朵懇求他不要再吹了,這聲音要是再持續下去,指不定在安平城會掀起怎樣的血雨腥風。
見阿飄確實聽得有些受罪,破衣青年放下嗩吶,向他歉意抱拳。
“大恩不言謝,待我找到小師叔,定加倍報答兄臺!”
阿飄避之不及,不想被破衣青年糟糕的嗩吶聲汙染雙耳,他懊惱擺手。
“不用了!”
阿飄委婉拒絕時,好奇詢問:“你來安平城是逃難討生活?”
有氣無力地點了點頭,青年頗為自豪地挺起胸膛,認真開始自報家門。
“再下萬櫻珞珈山劍門弟子易點點!闖蕩江湖,什麼都得懂那麼一點點,在下正好姓易,所以就叫易點點!”
阿飄心說這是什麼狗屁邏輯,也沒把他的解釋當真,不過當他言明自己的來歷,阿飄還是驚訝了一下。
“萬櫻珞珈山?”
許天驚愕了一聲。
見許天看他的眼神有些異樣,於是亮出手裡的嗩吶,又拍了拍身後的背囊。
“行走天下嘛,鼓樂笙簫琵琶嗩吶總得樣樣會一點,以免囊中羞澀時上街討飯,那多掉價。”
許天瞧這人說話有些意思,又是來自珞珈山,於是留了個心眼試探性問道:“冒昧地問一下,你要找的師叔,姓甚名誰?”
“還能有誰,使出一劍和稀泥,震懾儒道至聖的苟寒石唄,那是咱珞珈山的三少爺,在下的小師叔!”
看破衣青年那副自傲與得意,對珞珈山滿臉歸屬感的表情,應該沒有說謊。
為防止這破衣青年又是變著法子來尋不快的江湖術士,出於謹慎與安全考慮,許天輕聲問:“有什麼證據證明你是珞珈山的弟子?”
青年掀開右手手臂,露出手背上的櫻花烙,又指了指脖子上刻有“天”字圖案的紅蠟石。
“咯,看到沒,我是天字輩弟子,這就是最好的證明!”
珞珈山弟子有四個輩分:天、地、玄、黃。
按照輩分順序,“天”字輩為首,在宗門內地位最高。
“我這次偷偷下山,是專門尋找小師叔,聽說他現身安平城,一劍重回昔日巔峰,我就一路自江橫渡,然後北上。”
破衣青年的身份得到確認,許天這才敢跟他說實話。
“你要找的人……已經離開安平城。”
青年激動地拉著許天的手,因為動作太過用力,他的胳膊被扯得生疼。
“他去了哪裡?”
許天的手被破衣青年扯得生疼,他強忍著疼痛,一臉苦狀。
“……”
阿飄見狀,淡淡道:“有個紅衣女人拉著一口棺材來找他,之後就離開了安平城。”
“離開了?”
易點點一拍大腿,神情懊惱道:“又錯過了!”
將手裡銅缽往腦袋一扣,易點點小心地摟著手裡的嗩吶,一屁股坐到地上,有氣無力的臉頰又多了一份失望與無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