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2章 貪心的人(1 / 1)
停車場重歸寂靜,只剩下路邊慘白的燈光。
阮箏長長地撥出好幾口氣,身體才開始後知後覺地發抖。
“姐夫……”
阮箏的聲音,似乎是帶著哭腔。
江澈嘆了口氣,回頭看向阮箏臉上的掌痕。
“疼不疼?”
簡簡單單的三個字,讓阮箏強忍著的眼淚瞬間決堤。
她猛地搖頭,卻又下意識點頭,語氣間,似有些語無倫次。
“對不起……我……我……不該打她……我……就會惹麻煩……”
“打了就打了。”
江澈揉了揉阮箏的腦袋,心裡也有種說不上來的煩躁。
但眼下,他應該去好好安慰一下阮箏,畢竟她剛剛才鼓起莫大的勇氣,去面對一直以來對她盛氣凜然的親姐姐。
“她該打,至於報復,讓她來。”
江澈輕輕一笑,那笑容卻讓阮箏感到一陣安心。
“姐夫……”
阮箏擦了擦眼角的淚光,認真地看向江澈。
“你真的……是因為我姐讓你照顧我,才幫我的麼?”
“不。”
江澈毫不猶豫地回答道。
“我幫你,是因為你是阮箏,僅此而已。”
阮箏看著江澈,破涕為笑,雖臉上還掛著淚痕,但笑容輕鬆明亮。
“知道了。”
阮箏哼了一聲,心情卻快活了不少。
“小小鹿呢?”
江澈看了一眼時間,過去了這麼久,鹿小小和唐琬潔,怎麼也該聊完了。
“應該已經在咖啡店等我們了,過去吧。”
“嗯!”
阮箏點了點頭,無比乖巧地跟上了江澈的步伐。
推開了咖啡店的門,江澈一眼就看到了坐在角落裡的鹿小小。
“小鹿姐!”
阮箏重新迴歸了活潑的模樣,進到咖啡店後,直接衝到了鹿小小的身邊。
鹿小小回頭,看了一眼阮箏,露出笑容,可隨後,也注意到了臉頰的掌痕。
“啊,你這臉是怎麼搞的?”
“不礙事!”
本形同陌路的兩女,竟歡天喜地地坐在一起暢聊,而江澈卻微微出神。
他分明注意到,在自己和阮箏進門之後,鹿小小渾身上下,籠罩著一種失落的情緒。
發生什麼事了?
江澈一時間想不通,不過短短地和唐琬潔相處的那些時間,那個女人給江澈留下了極深刻的印象。
這個女人,不簡單,也不好惹。
她單獨想和鹿小小聊,究竟是聊了些什麼事?
而且,從唐琬潔說的字裡行間之間,江澈確信,這個女人,絕對知曉鹿小小,即將出演三水導演的新作。
她單獨和鹿小小聊,究竟是想幹什麼?
江澈看了一眼正和阮箏聊得開心的鹿小小,決定這個疑問先放一放。
畢竟,今天晚上的事情,已經夠多了。
咖啡店的門又被推開,是秦勇教授。
“秦教授!”
阮箏一看到秦勇,無比親暱地喊道。
秦勇在外,也少了很多在劇院評委席的嚴肅,慈藹地看向阮箏。
“阮箏,今晚的表現非常好,很多公司老總都對你很滿意!”
隨後,秦勇看了一眼江澈。
“江……澈,你也是個很有才華的年輕人……但我對你的名字有些耳熟,我們是不是在哪見過?”
江澈微微一愣,他對唐琬潔,倒是有幾分眼熟的感覺。
但是秦勇,他實在是想不起來,感覺今天是第一次見面。
“老前輩,我們應該是第一次見面。”
“那可能是我記錯了。”
秦勇點點頭,從口袋裡拿出香菸,遞給江澈一根。
江澈不會抽菸,但猶豫了片刻,還是接下了。
一時間,有些煙霧繚繞,阮箏偷偷翻了個白眼,秦勇哈哈一笑,拍了拍江澈的後背。
“我們出去說,做有素質的菸民。”
秦勇和江澈來到門外,江澈抽了兩口煙,直覺得發嗆,卻並無快意。
不過秦勇對此並不介意。
“江澈,我剛剛看了你和阮箏的演出,很受感觸,你啊,給我們這些老傢伙上了一課。這是我在澤江音樂學院任教這麼長時間以來,第一次重新感受到了什麼才叫真正的演唱。”
“秦教授,言重了,我只是救火而已……”
江澈受寵若驚。
“我不是在恭維你。救火,這是急智。而急智後你登臺完美表演,這是才華。而你們表演的落點無比精準,恰恰好好落在了這個‘真’字上。”
秦勇微微一笑。
“我從業近五十載,光這個學校,我就呆了將近三十年。聽過太多所謂天才的嗓音,也見識過無數精妙的技巧。但這些年,舞臺越來越大,越來越亮,裝置更好了,但那份真,卻越來越稀薄了……”
秦勇撥出口氣,煙霧隨著情緒緩緩上升。
“年輕的學生們,現在太急躁了。他們一股腦的心思全紮在研究評委和公司想聽什麼,每一個轉音,每一處喘息,都是精心設計過。這不是演唱,這是櫥窗裡擺放的精美商品。”
秦勇看了一眼抽菸很生疏的江澈,這傢伙正在研究怎麼讓煙從鼻子裡冒出來,看著他這番模樣,秦勇忍不住笑了。
“今晚你們讓我看到了不一樣的東西,伴奏中斷的那一瞬間,阮箏臉上的慘白,不是設計;而你抱著吉他上臺,沒經過排練。你們那一刻的無措和選擇,是藝術最原始的樣子……”
“在廢墟上,用僅有的東西,重新鑄造宮殿。”
江澈聽著漸漸出神,似在沉思。
夜風吹動秦勇兩旁灰白的鬢髮,他那雙眼卻愈發明亮。
多年的歲月沒有蹉跎他的目光,他好像還是曾經那個單純、懷揣著最純粹的熱愛,走到臺前,熱愛音樂的少年。
“江澈,我很好奇,你到底是做什麼的?”
秦勇的語氣,忽然添了幾分認真。
“我麼?”
江澈笑笑,他終於如願以償地讓煙從鼻子裡撥出來了。
“我只是一個貪心地想把每個故事講好的旁觀者,偶爾運氣好,也能參與其中。”
秦勇看了江澈半晌,忽然會心一笑。
“這句話,我有好多年沒聽過了。”
“啊?”
秦勇的這句話,倒讓江澈有些意外。
“我年輕的時候有一位老朋友,他和你很像,總有一種格格不入的執念。而他,也自稱是一個貪心者,想讓每個故事,都能傳達出最基本最樸素的情感。”
秦勇說出這話後,有些黯然神傷。
“只是我這位老朋友前些年因病去世了,世界啊,有些時候很小,阮箏,是他的小孫女,脾氣和那個老頭兒特別像,他悶頭扎進了影視行當之中,立志要幹出一些事業……”
秦勇指尖的煙,已經逐漸燃盡。
“他幹成過一些事,但也對一些事無能為力。我很傷心,在他末年的時候,看不到一丁點他年輕時意氣風發的影子,彷彿所有稜角都被磨平了,只剩下那份貪心,還在隱隱地支撐他的心臟跳下去。”
“六朝何事,只成門戶私計。多偉大的人面對一些事也總會有些無能為力,都這番歲數了,還貪什麼心呢?”
“可他不願意,他曾在創業初期寫下過一句話,而他真正地把這句話貫徹了一生。以鑄鐘之心……”
聽到這,江澈再也忍不住了,後半句幾乎是脫口而出:
“……磨銀幕之光。”
秦勇愣住了。
而江澈,終於想到自己是什麼時候見過秦勇教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