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御史的火(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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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察院的燈,總是皇城裡熄得最晚的幾盞之一。

左僉都御史王正,正對著一卷宗皺眉。燭火在他那張溝壑分明的臉上投下深深的陰影,讓他看起來像一尊頑固的石像。他為人,也確實如石頭一般,又臭又硬,油鹽不進。

門被輕輕叩響了。

“進來。”王正頭也沒抬。

一名年輕的御史躬著身子,快步走入,手裡捧著一個用布包著的東西,神色緊張。

“大人,這是……這是半個時辰前,有人匿名投在院門口的。”

王正終於抬起眼皮,掃了一眼那個布包。“又是哪個商戶喊冤,或是哪個落魄書生告狀?按規矩,著人登記,明日再審。”

“不……不是。”年輕御史的聲音有些發顫,他將布包放在桌上,解開,“裡面只有一封信,指名……要給大人您。”

王正的眉頭皺得更深了。他放下筆,拿起那封信。

入手的第一感覺,是那枚火漆印。作為專司糾察的御史,他過手的公文何止千萬,一眼就認出,這是二品大員才能使用的獬豸印,而且是私印。

他將信湊到燭火下,那硃紅色的蠟油上,“李湛之印”四個篆字清晰無比,甚至連左下角一處極細微的磨損都看得真真切切。

是東宮詹事府,李湛的印。

王正的心,猛地一沉。李湛是太子的人,他的私信,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他沒有立刻拆開,而是用指尖感受著信封的材質。是宮中特供的竹紋紙。他心中那股不祥的預感,愈發濃重。

他用裁紙刀小心地挑開火漆,抽出裡面的信紙。

紙上,空無一字。

年輕御史也探頭看了一眼,滿臉困惑。“空的?”

王正沒說話。他將信紙湊到鼻尖,一股極淡的、被墨香掩蓋住的龍腦香氣味,鑽入鼻孔。

他的臉色,瞬間變了。

“你出去。”王正的聲音變得沙啞而低沉,“今晚的事,不準對任何人提起。一個字也不行。”

年輕御史被他嚴厲的眼神嚇了一跳,不敢多問,連忙躬身告退。

書房裡,只剩下王正一人。

他站起身,走到門口,親自插上了門栓。

他回到桌前,拿起那張空白的信紙,手微微有些發抖。他沒有猶豫,將信紙的一角,湊近了燭火的焰心。

他死死地盯著紙面。

奇蹟發生了。

隨著溫度的升高,一行行淡褐色的字跡,像是從紙張的骨髓裡滲出來一般,緩緩顯現。

字跡秀麗,筆鋒銳利,正是李湛的風格。

內容,卻讓王正渾身的血液,都像是被凍住了一樣。

“林遠之事已洩,恐牽連東宮。春闈之後,尋機將其‘病卒’,以絕後患。”

病卒。

這兩個字,像兩根燒紅的鋼針,狠狠刺進王正的眼睛裡。

他猛地將信紙從火焰上移開,手一抖,滾燙的燭淚滴在手背上,他卻渾然不覺。

他癱坐在椅子上,感覺一陣天旋地轉。

科場舞弊,已是動搖國本的大罪。

為了掩蓋罪行,竟要殺人滅口。

這封信,就是一個火爐,一個足以將整個東宮都燒成灰燼的火爐。而現在,這個滾燙的火爐,正被他捧在手裡。

怎麼辦?

壓下去?就當沒見過這封信?

他王正若是這種人,二十年前就該在地方上當個富家翁,而不是在這都察院裡,熬白了頭髮,得罪了滿朝權貴。

可若是不壓……

他眼前浮現出太子那張溫和卻毫無溫度的臉,浮現出東宮詹事府那深不見底的權勢。這封信一旦遞上去,掀起的將是足以顛覆朝堂的驚濤駭浪。他王正,會第一個被這浪頭拍得粉身碎骨。

他痛苦地閉上眼,額上青筋暴起。

不知過了多久,他猛地睜開眼,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裡,只剩下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

都察院的職責,就是糾察百官,澄清吏治。

他若是怕了,這身御史的官服,不穿也罷!

王正將信紙小心地摺好,揣入懷中,緊緊貼著胸口。他吹熄了蠟燭,披上一件黑色斗篷,沒有走正門,而是從後院的角門,融入了京城冰冷的夜色。

他要去一個地方。

左都御史,張海的府邸。

……

張府,書房。

張海年過六旬,頭髮花白,精神卻矍鑠。他剛送走一位特殊的客人,正準備安歇,管家卻通報,王正深夜求見。

他立刻意識到,出大事了。

當王正將那封信,以及他的發現和盤托出後,張海那張古井無波的臉上,也第一次出現了裂痕。

他沒有像王正那樣震驚,他只是沉默。

他揹著手,在書房裡來回踱步,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所有人的心絃上。

“王正啊,”他忽然停下腳步,看著自己的得意門生,“你知道,就在一個時辰前,誰來過我這裡嗎?”

王正一愣。

“三皇子,李信。”張海的語氣很平淡,卻像一顆巨石砸入深潭,“他來找我下棋,一句話都沒提科舉,只說京城最近風大,讓老夫關好門窗,免得著了涼。”

轟!

這句話,像一道閃電,劈開了王正腦中的所有迷霧。

那封來路不明的信,三皇子那句意有所指的提醒。

所有線索,在這一刻,都串聯了起來。

這不是一封簡單的罪證。

這是一封戰書!是三皇子,遞給東宮的戰書!而他們都察院,就是被選中的戰場!

“他……他怎麼敢!”王正失聲叫道。

“他不是敢,他是必須這麼做。”張海的眼神變得無比深邃,“太子監國日久,權勢滔天。他若不搏命,就只能等著被慢慢耗死。這封信,就是他掀桌子的手。”

張海走回桌前,拿起那封信,放在燭火下,又看了一遍。

“好手段。這封信送得好,送得妙啊。”他忽然笑了,笑聲裡帶著一絲說不清的意味,“它不是直接送到我手裡,而是送到你這個全京城最硬的石頭手裡。它逼著你,也逼著我,不得不接。”

“老師,那我們……”王正的聲音乾澀。

張海將信紙放下,目光如炬。

“都察院,從來都不是誰手裡的刀。我們,只忠於陛下,忠於大夏的法度。”

他緩緩坐下,拿起筆架上那支最沉的紫毫筆。

“磨墨。”

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金石之音。

“老夫連夜寫摺子。天亮之後,你隨我一起,上朝面君。”

“這京城的天,是該變一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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