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淬火(1 / 1)
庫房裡的空氣,像一根被瞬間拉緊的弓弦。
那名斥候帶來的訊息,如同一顆投入油鍋的火星,讓剛剛建立起來的秩序,瞬間變得滾燙而危險。
李玄的眼神,在斥候驚惶的臉上停留了一瞬,隨即移開,落在了跪在地上的公輸身上。他的聲音裡沒有一絲波瀾,彷彿那五十名蠻族精銳,只是一群需要清理的野兔。
“公輸,三天。我只要結果。”
“遵主公令。”公輸的聲音沙啞,卻沉穩如鐵。他沒有抬頭,依舊保持著單膝跪地的姿勢,但那隻在地上畫圖的手,已經收了回來,緊緊攥成了拳。
“李狗子。”李玄轉向門口。
“屬下在!”
“從現在起,‘鬼愁澗’周邊五十里,設為禁區。派出你所有的人,給我織一張網。我要知道那五十隻蒼蠅,每時每刻在做什麼,吃了什麼,甚至拉了什麼。”李玄的聲音冷得像冰,“但記住,只許看,不許碰。任何打草驚蛇的人,軍法處置。”
“是!”李狗子重重點頭,轉身如風般離去。
李玄最後看了一眼陳知報。
陳知報微微躬身,無聲地退出了庫房。他知道,現在不是謀劃的時候,他需要去書房,將那張粗糙的地圖,和斥候帶回來的所有情報,變成一個必殺的陷阱。
庫房裡,只剩下李玄和公輸。
“起來吧。”李玄道。
公輸站起身,他看著李玄,眼中那股屬於鐵牛的卑微和怯懦已經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痴迷的狂熱和絕對的服從。
“主公,屬下需要人手。二十個,要年輕,手腳麻利,不怕吃苦的。”公輸開口,聲音嘶啞,語速極快,“我還需要最好的焦炭,不是鎮上那種劣貨。還有,把府裡所有能找到的銅,都給我送來。”
“銅?”李玄問。
“鐵臂弩的機括,對精度要求極高。用青銅鑄造,再由我親手打磨,才能保證每一具弩的扳機行程、撒放力度,都分毫不差。”公輸解釋道,他的眼睛裡閃著光,“三天,五十具。若材料人手到位,兩天足矣。”
李玄點了點頭。
“羅振邦會滿足你的一切要求。”他轉身向外走去,“這個庫房,從現在起,就是你的工坊。除了你和我,任何人不得靠近。”
門,在身後緩緩關上。
公輸站在空曠的庫房中央,深深吸了一口氣。那股混雜著灰塵和黴變的味道,在他聞來,卻比任何美酒都更香甜。
他走到牆角,那裡堆放著從黑風寨運回來的、小山一樣的“劣鐵”。他隨手撿起一塊,只用手指掂了掂,便不屑地扔到一邊。
他的目光,掃過整個庫房,最後落在了那扇沉重的、由鐵皮包裹的大門上。
他走過去,用指節,在門上輕輕敲了敲。
“當……”
聲音沉悶,卻帶著一絲悠長的迴響。
公輸的臉上,露出了一絲近乎病態的笑容。
“好鐵。”
半個時辰後,羅振邦帶著二十個從羅家家僕和鎮上招來的年輕幫工,目瞪口呆地看著公輸指揮著眾人,將府衙庫房的大門,整個拆了下來。
……
書房內,油燈被點亮,驅散了傍晚的陰冷。
一張巨大的地圖,鋪滿了整張書案。這張地圖比之前任何一張都更精細,上面用不同顏色的炭筆,標註出了山川、河流、密林和山谷。
這正是李狗子和他的“暗牙”,用雙腳一步步丈量出來的成果。
陳知報站在地圖前,手中拿著一支細長的竹竿,神情專注。他的面前,站著兩名剛剛從前線輪換回來的“暗牙”斥候,他們身上還帶著山野的寒氣和泥土的氣息。
“他們選擇的山谷,叫‘一線天’。”一名斥候指著地圖上的一個點,“入口狹窄,只有一處。谷內有水源,地勢平坦。他們砍伐樹木,正在搭建某種測量用的高塔,看樣子不是短期駐紮。”
“周圍的地形呢?”陳知報問。
“東側是絕壁,無法攀爬。西側是一片茂密的黑松林,林子裡地勢複雜,多沼澤。我們的人,就是從黑松林滲透進去觀察的。”另一名斥候回答。
陳知報用竹竿,在“一線天”周圍,輕輕畫了一個圈。
“也就是說,他們唯一的退路,就是他們進來的那條路。”
“是。”
陳知報沉默了。他在腦海中,推演著各種可能性。
李玄從門外走了進來,他已經換下了一身戎裝,穿回了那件普通的青色長袍,手中端著一杯熱茶,彷彿剛剛只是去後院散了個步。
他將茶杯放到桌上,目光落在地圖上。
“有結果了?”
“有了一個初步的構想。”陳知報抬起頭,看向李玄,“主公,這五十人,必須全殲。而且,不能用軍隊圍剿的方式。”
“說下去。”李玄的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面。
“蠻族行事,向來有規矩。這樣一支深入敵後、執行特殊任務的精銳小隊,必定會與後方保持某種聯絡。一旦他們失聯,蠻族王庭必然會派大軍前來搜查。如果我們用大部隊圍剿,會留下太多痕跡,無異於在雪地裡生火,只會暴露我們自己。”
陳知報的竹竿,點在了“一線天”西側的那片黑松林上。
“所以,他們不能死於刀劍,不能死於箭矢。他們必須死於‘意外’。”
李玄的眼睛,亮了。
“黑松林,多沼澤。林中,還有一種叫‘黑寡婦’的毒蜘蛛,被咬上一口,一個時辰內不解毒,必死無疑。”陳知報的聲音,平靜得像在講述一個與自己無關的故事,“而且,根據斥候的回報,這幾天夜裡,會有山洪。雖然規模不大,但足以沖毀他們那個簡陋的營地。”
他看向李玄,眼中閃過一絲冷酷的銳氣。
“我的計劃是,用‘意外’,殺死他們。”
“第一步,驅趕。今夜子時,派人進入黑松林,用特製的薰香,將林中深處的毒蟲和毒蛇,全部驅趕到‘一線天’附近。”
“第二步,驚擾。在山洪爆發前一個時辰,派人潛入山谷入口,製造一些不大不小的動靜,比如學狼嚎,或者投擲石塊。那五十名蠻族精銳,必然會分兵出來探查。他們不敢走遠,唯一的路線,就是進入那片我們為他們準備好的黑松林。”
“第三步,收割。進入林中的蠻兵,會遭到毒蟲蛇蟻的攻擊。就算有人能僥倖逃脫,也會身中劇毒,戰力大損。而留在谷內的殘兵,將要面對的,是突如其來的山洪。”
“最後一步,補刀。”陳知報的竹竿,重重地落在了地圖上,“山洪過後,一片狼藉。我們的人,只需要進去,給那些被毒倒的、被水淹得半死的‘幸運兒’,補上最後一刀。然後,將他們的屍體,扔進沼澤裡。不出十天,連骨頭都不會剩下。”
書房裡,死一般的寂靜。
那兩名“暗牙”的斥候,聽得渾身發冷,他們看著眼前這個白衣書生,像在看一個魔鬼。
這是一個完美的、不留一絲痕跡的屠殺計劃。
李玄看著地圖,許久,才緩緩開口。
“如果,他們不上當呢?如果他們足夠警惕,不分兵出來探查呢?”
“他們會的。”陳知報的語氣,帶著絕對的自信,“因為他們是精銳,精銳的骨子裡,是驕傲。他們不會容忍自己的營地外,有無法掌控的威脅存在。更重要的是……”
他微微一笑。
“我們手裡,還有一張王牌。”
他看向李玄。
“五十具鐵臂弩。足以在五十步內,射穿他們的皮甲。就算他們不上當,固守山谷,當山洪爆發,他們為了躲避洪水,必然會往高處跑。到那時,谷口狹窄,正是鐵臂弩最好的靶場。”
“意外”是A計劃。
強殺,是B計劃。
李玄終於點了點頭。
“就按你說的辦。”他看向那兩名斥候,“去告訴李狗子,讓他親自帶隊。‘暗牙’,負責執行前三步。最後一步……”
他的目光,轉向了窗外,那片深沉的黑暗。
“我親自去。”
他要親眼看著,自己的第一支武裝,如何完成第一次狩獵。他也要親眼確認,那片即將屬於他的土地,被清理得乾乾淨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