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一碗粥,三把刀(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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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衙門口,寒風打著旋兒。

張海瑞那句公事公辦的話,像一塊石頭,砸在死寂的空氣裡。他那雙眼睛,依舊死死地鎖著李玄,不放過他臉上任何一絲細微的表情變化。

李玄的臉上,沒有欣喜,也沒有畏懼。他只是露出一抹疲憊而又如釋重負的苦笑,彷彿一個溺水之人,終於抓住了一根稻草。

“張大人言重了。”他側過身,做了一個“請”的手勢,姿態放得極低,“外面風大,還請大人入內。學生……定當知無不言。”

府衙的正堂,空曠而陰冷。

沒有燒炭盆,只有角落裡一支孤零零的蠟燭,在穿堂風裡搖曳著,光芒微弱,彷彿隨時都會熄滅。堂內除了幾張最基本的桌椅,再無他物,連一套像樣的茶具都沒有。

張海瑞的目光,在空蕩蕩的屋子裡掃了一圈,眉頭皺得更深了。他沒有坐,只是站在大堂中央,像一尊鐵鑄的門神。

“殿下。”他開門見山,聲音冷硬,“臣在鎮口,看到了粥棚。朔風鎮,缺糧?”

李玄親自拿起一隻缺了口的瓦壺,給張海瑞倒了一碗熱水。水是溫的,冒著淡淡的白汽。

“不瞞大人。”李玄將水碗推到他面前,“半月前,黑風寨山匪突襲,雖僥倖剿滅,但鎮中存糧,被焚燬大半。如今全鎮上下,只能勒緊褲腰帶,共渡難關。”

“山匪?”張海瑞的語氣裡帶著一絲懷疑,“據臣所知,黑風寨盤踞多年,北涼府數次圍剿無功而返。殿下僅憑這幾百殘兵,如何能剿滅?”

來了。

李玄心中冷笑,臉上卻適時地流露出一絲後怕和慘然。

“僥倖,全是僥倖。”他嘆了口氣,指了指自己,“學生以身為餌,將匪首引出,我這三百親衛,在鬼愁澗設伏,拼死一戰……三百人去,回來時,不足百人。若非羅家主散盡家財,招募鄉勇支援,朔風鎮怕是已經……唉。”

他沒有說得太細,但每一個字,都指向了“慘勝”二字。三百拼一百,還死了兩百,這戰損比,說出去都丟人。可配上他此刻的表情,卻顯得無比真實。

張海瑞沉默了。他想起進鎮時看到的那些士兵,一個個雖然面帶菜色,但眼神裡的那股悍不畏死的勁兒,不像是裝出來的。那是真正見過血,死過人的眼神。

“兵器呢?”張海瑞換了個問題,語氣依舊尖銳,“臣在鎮口,看到守門士兵的長槍,槍頭都生了鏽。軍中器械,竟糜爛至此?”

“大人明鑑。”李玄的臉上,第一次浮現出一抹壓抑不住的怒氣,但很快又被他強行按了下去,化為深深的無奈。

“學生帶您去看一樣東西。”

他沒有再多解釋,直接領著張海瑞,穿過府衙後院,走向那座日夜趕工的“鐵匠鋪”。

離得老遠,就能聽到裡面有氣無力的打鐵聲。

公輸正赤著上身,站在爐火前。他整個人瘦了一圈,眼眶深陷,眼神里布滿了血絲,像一頭被困在籠子裡的野獸。看到李玄和張海瑞進來,他只是麻木地抬了抬眼,便又低下頭去,死死盯著爐火。

“殿下。”他嘶啞著嗓子,像是從喉嚨裡擠出來的聲音,“材料太差,火候也不對。這批刀,怕是連砍柴都費勁。”

李玄沒有理他,只是走到牆角那堆廢品前,隨手撿起一柄斷裂的朴刀,遞給張海瑞。

“張大人請看。”

張海瑞接過那柄刀。刀身入手很沉,但分量不對,鐵質疏鬆,佈滿了雜質。斷口處,更是能看到氣孔和裂紋。

“這是……”

“這是我們守備營,如今唯一的兵器來源。”李玄的聲音,低沉而壓抑,“北涼府武庫,已經三年沒有下發過一件新兵器。我們所有的刀劍,都是從戰場上撿回來的,修修補補。如今,連修補的材料,都快用盡了。”

他指著公輸,對張海瑞道:“這位,是學生好不容易從鎮上請來的鐵牛師傅。他已經是朔風鎮最好的鐵匠了。可沒有好鐵,沒有精炭,他就算有通天的手藝,也只能做出這些……廢銅爛鐵。”

張海瑞的手,握著那柄斷刀,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他想起了京城裡,兵部尚書的公子,一擲千金,只為博美人一笑。

他想起了戶部的倉庫裡,那些因為無人打理而堆積如山、慢慢腐朽的軍備物資。

而在這裡,在大夏的最北端,守衛邊疆計程車兵,卻連一把像樣的刀都拿不出來。

一股火,從他心底,猛地竄了上來。

他將斷刀重重地扔回那堆廢品裡,“哐當”一聲,在這寂靜的工坊裡,顯得格外刺耳。

“走,去軍營。”他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這幾個字。

朔風鎮的軍營,與其說是軍營,不如說是一個巨大的貧民窟。

營房是臨時的窩棚,四處漏風。所謂的校場,就是一片被踩平的泥地。

張海瑞到的時候,士兵們剛剛結束操練。他們沒有穿鎧甲,只穿著單薄的冬衣,手裡拿著的,是削尖了的木棍。

看到李玄和張海瑞,所有士兵“唰”的一聲,自動站成了整齊的佇列。他們的臉上,是飢餓留下的菜色。他們的衣服,破舊不堪。但他們的眼神,像狼。

“殿下!”他們齊聲大吼,聲震四野。

李玄對著他們,鄭重地回了一禮。

他轉過身,看著臉色已經陰沉得快要滴出水的張海瑞,輕聲說道:“兵甲,都在與黑風寨一戰中,損毀殆盡。如今,只能讓他們用木棍操練,維持士氣。等鐵匠鋪那邊湊齊了兵器,才能……”

他沒有再說下去。

因為所有人都知道,用那種“廢銅爛鐵”,上了戰場,和用木棍,沒有太大區別。

張海瑞一言不發,他走到佇列前,隨機指著一個年輕計程車兵。

“你,叫什麼名字?”

“回大人!屬下,趙二牛!”那士兵挺著胸膛,大聲回答。

“為何當兵?”

“保家衛國!”

“拿著木棍,如何保家衛國?”張海瑞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審問的嚴厲。

趙二牛愣了一下,隨即臉漲得通紅,他看了一眼不遠處的李玄,像是鼓起了全部的勇氣,吼道:“殿下與我們同吃一鍋粥!殿下說,人活著,得有口氣!只要這口氣在,就算拿著燒火棍,也敢跟蠻子拼命!”

“殿下與我們同吃一鍋粥!”

“拿著燒火棍,也敢跟蠻子拼命!”

整個軍營計程車兵,都跟著嘶吼起來。那股被壓抑了許久的悲憤和悍勇,在這一刻,徹底爆發。

張海瑞被這股氣勢,震得後退了半步。

他看著眼前這些衣衫襤褸、面黃肌瘦計程車兵,看著他們那雙燃燒著火焰的眼睛。他忽然明白了,為什麼這樣一支軍隊,能打敗黑風寨。

這不是一支軍隊。

這是一群被逼到了絕境,準備用命來換取尊嚴的男人。

張海瑞緩緩閉上眼,再睜開時,眼中的銳利和審視,已經變成了一片深不見底的寒潭。

他轉身,大步流星地往府衙走去。

李玄沉默地跟在他身後。

回到那間陰冷的正堂,張海瑞猛地一拍桌子。那張本就老舊的木桌,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呻吟。

“王德海!”他嘶吼出北涼布政使的名字,胸膛劇烈地起伏著,“欺君罔上!翫忽職守!罪該萬死!”

李玄靜靜地看著他,像是在看一個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等張海瑞的怒火稍稍平息,他才從懷中,慢慢地,拿出了三份卷軸。

他將卷軸,輕輕地放在桌上,推到張海瑞面前。

“學生人微言輕,久居冷宮,不懂朝堂之事。”他的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死水,“這些,是學生閒來無事,整理的一些北涼舊聞。或許……對大人查案,有些用處。”

張海瑞的目光,落在那三份卷軸上。

他伸出手,顫抖著,開啟了第一份。

那上面,是密密麻麻的、用血淚寫成的村莊名錄。

他的呼吸,瞬間停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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