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查抄長樂坊(1 / 1)
宋慈走出御書房時,後背的官服,已經被冷汗浸透,緊緊地貼在乾瘦的脊樑上。秋日的涼風一吹,他打了個寒顫,不是因為冷,而是因為一種從骨髓裡滲出來的、混雜著恐懼與亢奮的戰慄。
他手裡,捏著一枚小小的、溫熱的蟠龍玉佩。那是皇帝剛才親手交到他手上的,是出入宮禁、調動專案司人手的信物。
玉佩很滑,也很沉。
他沒有回顧自己的官署,甚至沒有看一眼刑部那威嚴的牌坊。他拐進一條僻靜的宮巷,福安公公早已安排好了一輛不起眼的青布馬車在那裡等候。
“宋大人,陛下吩咐了,您的一切所需,都可直接向內廷申領。”車伕是個面生的中年太監,聲音沙啞,說完便不再言語。
宋慈點點頭,鑽進車廂。
馬車沒有駛向京城任何一處官衙,而是在縱橫交錯的坊巷間穿行了半個時辰,最終停在了一座早已廢棄的城隍廟後院。這裡曾是前朝的“緝事廠”舊址,荒廢了近百年,院牆上爬滿了藤蔓,空氣裡瀰漫著一股腐木與塵土混合的黴味。
院子裡,已經站了十幾個人。
他們穿著各異,有的是布衣短打的漢子,有的是身形佝僂、戴著老花鏡的賬房先生,還有一個缺了三根手指、眼神卻銳利如鷹的前任仵作。他們唯一的共同點,就是臉上都帶著一種被世道遺棄後、不甘與麻木交織的神情。
這些人,都是宋慈在刑部坐冷板凳的二十年裡,默默記下的“能人”。他們或因剛直不阿得罪上官,或因身有殘疾被官場排擠,都是些被埋在塵埃裡的、生了鏽的刀。
看到宋慈下車,眾人眼中閃過一絲疑惑。
宋慈沒有廢話。他走到院子中央那口枯井旁,將皇帝賜下的蟠龍玉佩,高高舉起。
“奉陛下密詔,成立‘專案司’,徹查玄武門械鬥案,及所有牽涉之官員、宗親、商戶之資財往來。上窮碧落下黃泉,凡有涉案者,一查到底。”
他的聲音不大,卻像一記重錘,砸在每個人的心上。
院子裡,死一般寂靜。
那十幾雙眼睛裡,麻木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置信的、重新燃起的火焰。他們都是聰明人,瞬間就明白了這道密詔背後,蘊含著何等恐怖的權力。
“大人,我等……憑什麼?”那個賬房先生扶了扶眼鏡,顫聲問道。
宋慈環視一圈,目光從每個人臉上掃過。
“憑你們,都是被那些人踩在腳下,一輩子也無法翻身的‘賤骨頭’。”他的話,像刀子一樣刻薄,“憑你們,比我更恨這個世道。夠不夠?”
沒人再說話。
那個斷指的前任仵作,第一個走上前,對著宋慈,單膝跪地。
“願為大人效死。”
“願為大人效死!”
剩下的人,也紛紛跪下。他們不是在跪宋慈,也不是在跪那虛無縹緲的皇權。他們是在跪一個機會,一個能將那些曾經騎在他們頭上作威作福的權貴,親手拉下馬的機會。
“好。”宋慈點了點頭,乾瘦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一絲笑意,卻比哭還難看,“現在,開始幹活。”
他從懷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那是大理寺卷宗的抄錄,上面記錄著械鬥中受傷最輕、官職最低的一個人。
“張三,東宮衛率,什長。家住城南爛泥巷。即刻,提人。”
……
夜色如墨。
官道上,一道黑色的影子,如鬼魅般貼地疾行。
馬蹄踏在堅實的土路上,發出沉悶而急促的“噠噠”聲,彷彿死神的催命鼓點。
玄七伏在馬背上,風聲割得他臉頰生疼。他已經連續奔襲了十個時辰,換了三匹“夜鴉”。人和馬,都已到了極限。
他沒有絲毫鬆懈。
他的腦子裡,只有一件事:明晚日落之前,那封信,必須出現在金陵,東林書院,顧炎的書房。
這不是任務,這是陛下的意志。
前方,出現了一片小小的樹林。林邊,有一間破敗的茶寮,還亮著一豆昏黃的燈火。
這是暗影衛在京畿外的最後一個補給點。
玄七沒有減速,而是在距離茶寮還有百步之遙時,發出了一聲短促的、模仿夜梟的鳴叫。
茶寮裡,一個正在打瞌睡的、滿臉皺紋的老頭,猛地驚醒。他吹熄了油燈,摸索著,將一個早已備好的皮囊,扔到了茶寮外的草垛旁,然後迅速從後門溜走,消失在黑暗中。
玄-七策馬衝過,身體一傾,猿臂輕舒,精準地將那皮囊抄在手中。
皮囊裡,是一壺烈酒,一塊烤得焦黃的肉乾,還有一小包提神醒腦的草藥。
他沒有停下,只是在馬背上,擰開酒壺,猛灌了一口。辛辣的酒液,如同一條火線,從喉嚨燒到胃裡,驅散了部分寒意與疲憊。
他將肉乾塞進嘴裡,用力地咀嚼著。
他就像一架精密的殺戮機器,在執行指令的途中,高效地為自己補充著燃料。
他的目光,始終望著南方。
那座銷金窟般的繁華之都,金陵,已經不遠了。
……
專案司的臨時衙門裡,燈火通明。
張三被帶進來的時候,還在叫囂。
“你們是什麼人?知道我是誰的人嗎?東宮辦事,你們也敢攔?”
他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仗著自己是太子衛率,平日裡在京城橫行霸道慣了。
宋慈坐在堂上,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他沒有用刑,甚至沒有一句喝罵。他只是讓人搬來一張椅子,讓張三坐下。然後,那個賬房先生,抱著一個巨大的算盤,坐在了張三的對面。
“張三,”宋慈開口,聲音平淡,“你入伍三年,月俸三兩。你妻子,在城西洗衣為生,月入不過一兩。你告訴我,你上個月,是如何在‘長樂坊’,一夜之間,輸掉三百兩銀子的?”
張三的臉色,“唰”的一下,白了。
“你……你們胡說!我沒有!”
賬房先生沒有理他,只是撥動了一下算盤珠子,發出“噼啪”一聲脆響。
“長樂坊,乙字號房,亥時三刻,與戶部主事之子對賭。你所用賭資,乃是三張由‘四海通’錢莊開出的百兩銀票。票號,庚申,一三五七。”賬房先生的聲音,像沒有感情的機器,“需要我,把錢莊的掌櫃,請來與你對質嗎?”
張三的嘴唇,開始哆嗦。他看著眼前這個戴著老花鏡的乾瘦老頭,彷彿在看一個從地獄裡爬出來的惡鬼。
“你……你們到底是誰?”
宋慈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將一張紙,拍在他面前的桌子上。
“這是你妻子,上個月,在‘翠玉軒’,給你剛出世的兒子,買的一塊長命鎖。價值,五十兩。你告訴我,這錢,又是從哪來的?”
張三看著那張紙,上面清晰地畫著長命鎖的圖樣,旁邊標註著價格、日期,甚至還有他妻子簽下的字據。
他的心理防線,徹底崩潰了。
“我說!我全都說!”他“噗通”一聲,從椅子上滑下來,跪倒在地,痛哭流涕,“是……是李管事!東宮詹事府的李管事!那些銀票,都是他給的!他說,只要我們敢在玄武門鬧事,把事情鬧大,每個人,都有三百兩的賞錢!”
“李管-事。”宋慈咀嚼著這個名字,眼中閃過一絲寒光。
魚線,終於被拉緊了。
一張小小的紙條,被迅速送出這間破敗的院子,經由內廷的秘密渠道,在半個時辰後,出現在了御書房的龍案上。
李玄拿起紙條,只看了一眼。
李管事,李文博。太子詹事,也是那位被他敲打過的禮部尚書文博的遠房侄子。
他將紙條,湊到燭火上,看著它化為一縷青煙。
“有點意思。”他低聲自語。
就在這時,他忽然感到一陣奇異的暖流,從天牢那具分身的體內,反哺而來。那暖流,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精純、厚重。
是龍血參的藥力,被徹底吸收了。
他能感覺到,天牢裡那具身體的經脈,已經被完全重塑,堅韌無比。氣海中那縷本源龍氣,也壯大到了一個全新的層次。
力量,在增長。
他閉上眼,享受著這股力量帶來的充實感。同時,一個更加大膽的計劃,在他腦中成型。
他睜開眼,眼中一片清明。
“福安。”
“奴才在。”
“傳朕的口諭,給宋慈。”李玄的聲音,平靜而冷酷,“告訴他,不要動那個李管事。”
“讓他,去查抄‘長樂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