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計劃(1 / 1)
“一個剛剛被偽裝成我樣子的魔物襲擊過的女孩,在樓道里見到我的第一刻,絕不會毫無顧忌地直接撲上來。”
寧易看著對方那張如融蠟般扭曲變形、逐漸剝離人類特徵的臉,聲音很輕:
“恐懼、遲疑、後退,保持安全距離,這才是人類被驚擾後的本能反應!你不知道人性深處那份本能對危險的規避。”
這是再簡單不過的道理。
倘若你剛被一個幻化成至親模樣的怪物襲擊,僥倖逃生後,又在陰暗樓道里撞見那個“親人”,第一反應必然是警惕,是拉開距離,是懷疑眼前這張臉皮下,是否還是那令人作嘔的怪物。
“剛才你說,我和它的眼神不同。”寧易微微偏頭,目光銳利,“可在極度慌亂恐懼之下,人的視覺和判斷力都會受到極大影響。”
“即便是血脈相連的兄妹,寧薇也絕不可能在見面瞬間,僅憑一個眼神就徹底確認我的身份,這不是信任,這是魯莽!而我的妹妹向來不會犯這種錯誤。”
“就……只是因為這個?”偽裝者的身形已徹底褪去寧薇的形貌,聲音尖利刺耳,如同金屬刮擦,“為了這樣一個……微不足道的紕漏,你就毫不猶豫地對你的妹妹痛下殺手?你就不怕……殺錯了?!”
它的話語中夾雜著難以置信的怨毒,以及一絲瀕死前對人類邏輯的困惑。
寧易又退了兩步,確保那些開始腐敗的黑色體液不會濺到自己身上。
“和你們這些東西打交道,”他面無表情,語氣平穩得像在陳述一個事實,“任何微小的異常都可能是致命的陷阱!你可以竊取記憶的殘片,卻無法真正成為那個人,因為你無法理解人類在絕境中那近乎偏執的多疑與自保本能。”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地上逐漸失去活性的醜陋軀殼:“人是這世上最多疑的生物!即便是至親之間,在特定情境下也會本能地相互試探戒備……你怎麼會認為僅憑一張相似的臉,就能換來無條件的、毫無保留的信任?”
偽裝者似乎還想說什麼,但刺入體內的兩支弩箭正持續侵蝕著它的生命力。
它喉中發出嗬嗬的漏氣聲,掙扎的動作越來越微弱,最終頭顱一垂,徹底沒了聲息。
對待這隻試圖闖入家門甚至假扮親人的魔物,寧易沒有像昨日對夏彥那般留有絲毫寬容。
他走到越野車後開啟後備箱,取出一把帶倒鉤的鋼釺,利落地刺入偽裝者屍體的肩胛,將它從副駕駛座拖拽下來。
接著,他抽出匕首蹲下身,刀刃精準地切入魔物胸膛,緩慢而穩定地剖開那已開始腐爛的皮肉。
在一團漆黑黏膩的組織中,一顆拳頭大小、正散發著微弱熒光的器官微微搏動著,散發著混合腐臭與某種奇異能量的氣味。
偽裝者的心臟。
寧易嘴角勾起一絲極淡的的弧度。
他將右手掌心對準那顆微微發光的心臟,按了下去。
掌心皮膚下,隱約有極其細微的齒輪狀紋路與電子管路般的藍光一閃而過。
隨即,心臟上的微光彷彿被無形的力量牽引,化作一縷流螢般的光絲,倏然鑽入他的掌心。
【異能掌控度小幅度提升,距離升級680/1200】
【偽裝者心臟(一級)已回收】
“幹掉一頭一級魔物,大約能提升25點掌控度。”寧易看著被小心放入特製玻璃容器中的魔物心臟,心中盤算,“等湊夠兩張無畏號車票時……我的異能差不多也該晉升二階了。”
將殘餘的汙穢屍體拖到遠處廢墟角落處理乾淨,又用沙土掩蓋了地上的少量黑痕後,寧易這才邁步,不緊不慢地重新走上樓梯。
他之所以能如此篤定樓下那個“寧薇”是假貨,除了對方那不合常理的“信任撲抱”外,還有一個更關鍵確鑿的證據。
早在停車的瞬間,他便已遙控釋放的兩隻機械熊蜂和一直潛伏在附近的偵查蜘蛛,早已透過樓梯間進入住所。
它們在房間內發現了那個被嚇得臉色慘白,渾身微微發抖,卻依然保持著警戒狀態的……
真正的寧薇。
偽裝者能讀取記憶碎片,但碎片終究是殘缺跳躍且不連貫的。
它或許“知道”寧易有能力製造機械造物,卻未必清楚“偵查蜘蛛”這種兼具隱匿與監控功能的小東西的具體存在與實時動向。
將樓下的痕跡基本清理完畢後,寧易終於回到了家門口。
破損的門扉虛掩著,門內一片寂靜,只有壓抑的呼吸聲隱約可聞。
他剛在門口站定,屋內立刻傳來寧薇緊繃到發顫的聲音:“誰……誰在外面?!”
聲音裡充滿了驚魂未定的恐懼,以及強撐著的戒備。
這才是劫後餘生之人,應有的正常反應。
寧易心下微嘆,沒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抬起手,輕輕打了個響指。
嗡……
細微的振翅聲與機械節肢移動的輕響從屋內傳來。
下一刻,兩隻銀色機械熊蜂輕盈地從門縫飛出,繞著他盤旋一週,穩穩懸停在他肩側。
與此同時,偵查蜘蛛也從陰影中爬出,順著他的褲腿靈巧地攀上手臂,複眼閃爍著微弱的紅光。
三隻機械造物,如同最忠誠的護衛與寵物,靜靜地展示著它們與主人之間無形的聯結。
偽裝者能力再詭譎,最多模仿人類外形與部分記憶,卻絕無可能複製這種獨一無二的、基於異能與精密機械的操控紐帶。
屋內,透過門縫看到這一幕的寧薇,緊繃的神經終於驟然鬆弛。
那根一直強撐著的絃斷了,巨大的後怕與委屈瞬間湧上,她腿一軟幾乎要癱坐下去,卻還是踉蹌著撲到門邊,拉開了殘破的門。
“哥……!”
寧薇站在門口,臉上淚痕未乾眼眶通紅,手裡還死死攥著那支電擊手電筒,指尖都因過度用力而發白。
她看著寧易,嘴唇哆嗦著,似乎有千言萬語,卻又一時哽住。
寧易快步上前,將其擁入懷中,拍著她的後背:“沒事了,薇薇,真的沒事了!哥回來了,那個冒牌貨已經解決了。”
受著懷中妹妹真實的顫抖,寧易那顆一直懸在深淵邊緣的心,終於緩緩落回實處。
他鬆開手臂,目光掃過那扇已被撞得變形且鎖舌崩斷的屋門,語氣斬釘截鐵道:“薇薇,剛才那東西鬧出的動靜太大,血腥味和聲響可能已經傳出去了,這裡不再安全,必須立刻撤離。”
他看了一眼衣服內扣改裝過的電子錶:“拿上所有東西,我們馬上出發。”
寧薇用力點頭,用袖子胡亂抹掉臉上的淚痕,轉身便衝回屋內。
她對這套流程已不陌生。
在末日廢土中生存,更換住處是生存的常態。
這片被魔物逐漸侵蝕的廢墟城市裡,沒有任何角落能提供長久的安寧。
單單寧易穿越而來的這一個多月,他們已經是第四次被迫搬家。
寧薇動作十分熟練,將屋舍內的生存物資和私人用品迅速塞進大型登山包。
寧易比她更快。
他的目標十分明確。
臥室中,那些從廢墟深處淘換來的珍貴“垃圾”!
各類完好的或殘缺的電路板、精密感測器、小型馬達、特種金屬線材、還有幾個封裝完好的舊時代晶片模組……
這些在旁人眼中無用的廢料,是他維持機械造物和修復裝置、乃至可能進行下一步強化的基礎。
足足三個加固過的塑膠整理箱被迅速裝滿。
好在樓下那臺越野車的後排座椅早已拆除,與後備箱貫通後形成了一個相當可觀的載物空間。
“哥,我好了。”寧薇背好鼓鼓囊囊的揹包,眼神沉穩地看向寧易。
“走。”寧易言簡意賅,一手握著手弩,另一隻手握住寧薇的手腕。
兩人不再對這片曾稱之為“家”的殘破屋舍投去一絲留戀,迅速穿過昏暗的走廊,回到樓下。
寧易沒有立刻上車,而是先繞著車輛仔細檢查了一圈,特別是底盤和輪胎。
確認沒有新的“乘客”或陷阱後,他才示意寧薇上車。
關門落鎖。
越野車引擎發出低沉有力的咆哮,輪胎碾過碎石與瓦礫,載著他們駛離這棟險些成為墓穴的居民樓。
就在越野車的尾燈消失在廢墟拐角後不到半小時,原本死寂的街區似乎“甦醒”了過來。
從倒塌樓宇的陰影裡,從地下管道的裂隙中,從鏽蝕車輛的骨架後……一道道姿態扭曲、散發出腐敗氣息的身影,被之前的撞擊聲與殘留的微弱血氣吸引,緩緩匯聚而來。
它們喉嚨裡發出無意義的嗬嗬聲或尖銳的嘶鳴,循著本能湧入那棟居民樓。
癲狂的嘶吼聲響徹,利爪刮擦著牆壁和門板,空洞的眼眶掃過每一個角落,瘋狂地搜尋著任何活物的氣息。
……
越野車在龜裂破碎的公路上,緩慢而穩定地行駛著。
寧易輕踩著油門,將車速保持在四十邁左右。
他需要時間思考下一個目的地,開得太快反而容易在昏暗光線下撞上障礙或落入陷阱。
瞥了一眼汽車儀表盤上的時間。
12:48。
正值中午,距離夜晚降臨至少還有六個小時。
時間還很充足。
“我們需要一個新的落腳點,”寧易打破車內的沉默,聲音平穩,“不能太靠近原來的地方,但也不能是完全陌生的區域!最好有一定的防禦縱深,出入口可控,並且……最好能有點額外收穫。”
“這種地方……不好找吧?”寧薇試探性地問道。
寧易點了點頭,右手在方向盤旁邊的GPS螢幕上點選了幾下。
很快,一張簡陋的電子路線圖顯現出來。
這是末日降臨後,他依靠零散情報和自身偵查,逐步繪製並更新的南廈市導航地圖。
上面不僅標註了斷裂的道路,還用不同顏色標記了已知的魔物聚集區、屍潮淪陷區以及少數尚算安全的通道。
“該去什麼地方呢?”他暗暗皺眉。
心念微動,那旁人無法窺見的情報系統光幕再次浮現在他視線的角落。
【情報1(普通):伊甸園小隊兩名倖存者偷盜首領物資,遭遇追殺,目前躲藏在興恆酒店後廚!】
【情報2(高階):天一新城人工湖中棲息著一級變異獸【毒蟾】,整片水源已遭其強效毒液汙染!】
【情報3(高階):青華區藍天酒店內1108房有異能者遭遇魔物襲擊身亡!】
【情報4:電信大廈……】
【情報5:極夜……】
寧易的目光在五條情報上快速掃過,最終鎖定在【情報1】。
伊甸園……
這個團隊他有些印象。
這是青華區一個名聲不算太差、但也絕不算友善的中型倖存者團隊,據說首領是前軍人,紀律相對嚴明,麾下有幾十號人,還控制著幾塊還能產出農作物的種植棚。
寧易的大腦飛速運轉,分析著情報表面之下的資訊。
第一,情報等級是“普通”。
這通常意味著目標威脅性不高,危險係數相對可控。
第二,青華區距離此地足有幾十公里,對方逃竄至此,說明他們竊取的物資價值不低,絕非普通的食物飲水,否則不至於被追殺這麼遠。
風險與收益的模型在他腦中快速構建、權衡。
“薇薇,”寧易開口,目光依然注視著前方顛簸的道路,“找房子的事先放一放,我們先去取點東西。”
寧薇愣了一下:“取?”
“呃……如果你覺得有問題,用“搶”和“奪”也可以!”
“有兩個從伊甸園叛逃出來的傢伙,帶著一些物資,躲在興恆酒店的廢墟里。”寧易將情報和自己的初步分析簡單告知,“他們現在是驚弓之鳥,但也是肥羊,我想……把他們吃掉。”
末日廢土,資源就是生命線。
所謂合法的概念早已模糊,弱肉強食是絕大多數人預設的生存法則。
寧薇沉默了幾秒。
她不是天真的孩子,深知這個世界的殘酷底色,輕聲開口道:“他們……戰鬥力怎麼樣?伊甸園的人好像都有些本事。”
“具體不清楚,但既然是偷跑,說明大機率不是團隊裡的核心戰鬥人員!而且一路被追殺,他們現在肯定不是全盛狀態,精神也高度緊張。”寧易分析道,“更重要的是,我們不需要強攻。”
他指了指安靜待在中控臺上的偵查蜘蛛,以及懸停在車窗邊的機械熊蜂:“讓它們去摸清情況,有機會就動手,沒機會或者風險太大,我們就撤,另找地方。”
寧薇點了點頭:“哥,需要我做什麼嗎?”
“到了附近後你先在車裡留守,保持警戒,隨時準備接應。”寧易從腰間刀鞘中抽出一把鋒利的匕首遞給她,同時指了指那三隻機械造物,“我帶著小傢伙們先滲透偵察,沒有我給你明確的訊號之前,你就一直待在車裡,鎖好車門。”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辭,然後看著寧薇的眼睛,認真地問道:“薇薇,如果我向你發出求援訊號……你能保證我要你做什麼,你就能做什麼嗎?”
寧薇用力點頭,眼神堅定:“嗯!”
“如果……”寧易的聲音壓低了些,目光如炬,“如果我要你殺人呢?”
寧薇握著匕首的手指收緊了一下,指節微微發白。
她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深吸了一口氣,彷彿要將那份驟然加重的責任與決絕一同吸入肺腑。
幾秒後,她抬起頭直視著寧易的眼睛,聲音清晰而果決:
“那我就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