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一首詩(1 / 1)
趙大山笑了,笑得很得意。
“實話跟你說吧,別以為是你幫我收回了這座山,鑽天鼠在的時候,他也得乖乖交租金,一分不少。”
李四的眼睛眯了起來。
他看著趙大山,趙大山也看著他,嘴角帶著笑,那笑容裡有得意,有輕蔑,還有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
李四忽然明白了,這個趙大山,來頭不小。
一個能讓鑽天鼠乖乖交租的人,一個能讓趙瑞龍親自出面的人,一個敢在山下當著兩千官兵的面拿出地契的人,怎麼可能是個被土匪趕下山、躲了三十年的可憐蟲?
他今天是來做戲的。
做給王守義看,做給那兩千官兵看,做給所有人看。
但他不是來幫李四的,他是來收租的。
“鑽天鼠一個月交多少?”
李四問。
趙大山伸出三根手指。
“三百兩。”
李四看著他。
“他交三百兩,你讓我交五百兩?”
趙大山笑了。
“鑽天鼠是匪,你是民,匪的錢來得容易,民的錢來得不容易,但你不一樣。”
他上下打量著李四:“你有細鹽生意,有趙家撐腰,有騎兵有甲冑,五百兩,對你來說不算什麼。”
李四沒說話。
他看著趙大山,趙大山也看著他。
風吹過來,冷得刺骨,吹得兩個人的衣襟獵獵作響。
“三百兩。”
李四說。
趙大山的笑容收了。
“四百兩,不能再少了。”
李四看著他。
“三百兩,跟鑽天鼠一樣,多一文,我下山,這座山你租給別人,看看有沒有人敢來。”
趙大山的臉沉了下來。
他看著李四,李四也看著他,兩個人對視了很久。
趙大山咬著牙,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
“三百兩……就三百兩。”
他一甩袖子,轉身走了。
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著李四。
“每月初一,銀子送到山下,遲一天,後果自負。”
李四看著他。
“行。”
趙大山哼了一聲,轉身走了。
李四收回目光,看著趙瑞龍。
“趙老爺,進屋喝杯茶?”
趙瑞龍看了他一眼,搖了搖頭。
“不了,我還有事。”
他轉身要走。
趙若楠站在他身後,咬著嘴唇,手指絞著衣角。
她看著趙瑞龍的背影,又看了看李四,忽然開口。
“爹!”
趙瑞龍停下腳步,回頭看她。
趙若楠低著頭,聲音很小。
“趕了這麼遠的路,歇歇再走吧。”
趙瑞龍看著她,沒說話。
趙若楠抬起頭,眼睛紅紅的,嘴唇抿著,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趙瑞龍嘆了口氣,搖了搖頭。
“行吧。”
他看著李四:“喝杯茶就走。”
李四點了點頭,往寨子裡走。
趙瑞龍跟在他後面,虎子跟在趙瑞龍後面,趙若楠跟在最後面。
聚義廳裡,虎皮椅還擺在那裡。
李四請趙瑞龍坐下,趙瑞龍沒坐,站在窗前看著山下。
山下空蕩蕩的,兩千官兵已經撤了,只剩下燒焦的枯草和散落的柴火堆,狼藉一片。
“你這山,易守難攻。”
趙瑞龍轉過身,看著李四。
“但也困死自己,下山的路只有一條,被人堵住了,你就出不去。”
李四沒說話,倒了三杯茶。
趙瑞龍端起來喝了一口,眉頭皺了一下。
“這茶不行。”
李四沒說話。
趙若楠站在旁邊,端著茶杯,小口小口地喝著,眼睛偷偷看著李四。
趙瑞龍放下茶杯,看著窗外。
“周明德不會善罷甘休,王守義也不會,這次是兩千人,下次可能是五千人,你這一百多人,能撐幾次?”
李四看著他。
“撐到他們不敢來。”
趙瑞龍轉過頭,看著他。
“怎麼撐?”
李四看著他,沒說話。
趙瑞龍等了一會兒,搖了搖頭,走回椅子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涼了,他眉頭皺了一下,還是嚥了下去。
“我給你指一條明路。”
他放下茶杯,看著李四。
李四的眼睛亮了一下。
“什麼路?”
趙瑞龍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上敲了兩下。
“你詩寫的不錯。”
他嘴角微微揚起:“如果你能現場吟詩一首,能讓我滿意的,我就告訴你。”
李四愣了一下。
趙若楠站在旁邊,眼睛也亮了,嘴角翹起來,偷偷看了李四一眼。
“什麼型別?”
李四問。
趙瑞龍想了想。
“詠物。”
他看著窗外,山上的樹被燒了大半,光禿禿的枝丫伸向天空。
“就以燒過的山為題。”
李四沒說話。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山下。
山道還在,寨牆還在,但樹沒了,草沒了,灌木沒了,只剩下黑乎乎的焦土和還在冒煙的樹樁。
風吹過來,帶著焦糊的氣味,嗆得人直咳嗽。
他看了很久,久到趙若楠忍不住了,往前走了兩步,又停下來,手指絞著衣角。
李四轉過身,看著趙瑞龍。
“離離原上草,一歲一枯榮。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
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在安靜的聚義廳裡迴盪。
趙瑞龍的手指停在桌上,看著李四,那眼神變了。
不是剛才那種居高臨下的審視,是一種說不清的東西,驚訝,震撼,還有一種他不想讓人看出來,卻藏不住的欣賞。
趙若楠站在旁邊,眼睛亮得像星星,嘴角翹著,手指也不絞衣角了。
她看著李四,又看了看趙瑞龍,等著。
“遠芳侵古道,晴翠接荒城。又送王孫去,萋萋滿別情。”
李四唸完了。
聚義廳裡安靜極了,安靜得能聽見窗外風吹過焦土的嗚咽聲,和旗杆上那面李字旗獵獵作響的聲音。
趙瑞龍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笑得很輕。
“好一個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揹著手看著山下那些燒焦的樹樁和枯草,看了很久,然後轉過身,看著李四。
“路,我給你。”
李四看著他,沒說話。
趙瑞龍走回椅子坐下,端起茶杯,茶涼透了,他沒喝,放下。
“邊遠郡往北三百里,有一座城,叫青州,青州有個大商人,姓劉,做糧食生意,生意做得很大,邊遠郡、青州、甚至京城都有他的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