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大膽蒙毅,竟敢汙衊始皇帝是王八(1 / 1)

加入書籤

章臺宮內,龍氣肆意,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始皇帝嬴政斜倚在玄黑漆案後,冕旒的玉珠微微晃動,遮住了他半闔的眼。

自一年前開始,始皇帝的脾氣就越來越古怪,時常暴怒,且無法控制。

宮人皆竊語,是長公子扶蘇觸怒了真龍。

蒙毅按著劍柄,立在丹墀之下,目光越過搖曳的珠簾。

他心中卻是雪亮的。

陛下怒火的根源,比所有人想的都要深重,都要灼人。

修築驪山陵寢的民夫名冊!

北方烽燧送來的軍情急報!

嶺南百越之地的水土奏陳!

還有那永遠堆疊如山的各地稅賦簡牘!

這些竹片、木牘,看似輕飄,實則沉重無比,都壓在陛下的心頭上!

祖龍嬴政,扶蘇口中的千古一帝,也是人!

是血肉之軀!

他也有心,他也有肝,他,也有感情!

心會倦,肝會鬱......

可嬴政的情感,就像千丈深潭下的淤泥,無人清理,只能暗自發酵,蒸騰出令人窒息的戾氣。

蒙毅恍惚間,想起更早的年月。

那時的陛下,眉頭也時常緊鎖,卻是為著不同的緣由。

相邦侯呂不韋和太后趙姬,把持朝政,將陛下的王權擠壓到宮牆的縫隙裡。

那時的咸陽宮雖燈火如白晝,卻映不明少年君王孤坐的身影。

嬴政夜不能寐,寢不敢安!

蒙毅常伴幼龍身旁,還有身為執戟郎中的李斯。

嬴政和二人說過最多的,就是奪回王權!

他要把王權完整徹底地握在自己手中。

只有那樣,積六世餘烈的大秦,才能射出那支註定要貫穿天下版圖的利箭。

可嬴政的胸膛裡,始終燃燒著生生不息的大秦之火!

那是自孝公以來,便燃燒不息的火!

囊括四海的火!

吞併八荒的火!

大秦之焰,足以焚九州,蒸四海!

起於秦孝公,燃於秦王政!

嬴政生平大願:書同文,車同軌,九州一統,天下大同!

讓南販北賈再無言語隔閡,讓東車西駕在阡陌間暢行無阻。

九州之土,要熔鑄成一個前所未有的整體!

天下萬民,要遵循同一部浩蕩的律法。

只是這理想太大,大得像要撐破他人的想象力。

呂不韋求穩,趙太后戀權,他們安於關中的富足,視‘滅國’為不必要的險棋。

為此,嬴政壓榨自己的精力,也壓榨著這個剛剛託付到他手上的秦國。

而嫪毐的弒君之舉,剛好給了嬴政機會!

嬴政賭上性命,更是賭上了整個大秦!

但他賭贏了!

王權在手,嬴政才得以從幼龍蛻變為令整個九州為之震動的祖龍!

長城夯土下的每一滴汗,直道碎石間的每一抹血,南征船槳劈開的每一道浪,都是大秦得勝的絕對因素,也是所有秦人共同努力的成果。

至此,大秦鐵騎橫掃六國,終一統天下!

勝利,只是一個開始。

擁有無數沃土的大秦在外邦眼裡,就是塊巨大的蛋糕,惹人垂涎!

百越、匈奴、夜郎、月氏、羌氏......

還有看不見的更遠處!

大秦雖大,可終歸兵馬有限,不可能做到全線出擊抵禦外邦。

稍有差池,耗盡他無數心血的大秦,將有覆滅之危機。

好在大秦將士勇冠天下,外邦只敢紛擾,不敢侵略。

以為一切都穩的嬴政,他萬萬沒想到,家裡出了逆子......

成天跟腐儒廝混在一起,罵他是暴君的逆子......

逆子!不要也罷!

“陛下,這是今日煉製的長生仙丹。”趙高階著托盤,碎步走上前來。

嬴政坐在龍椅上,蒙毅微微垂頭站在他身側,目光在長生不老藥和他的臉上來回掃視。

“好。”

一見長生不老藥,嬴政只覺心情大好。

他抓住一枚長生不老藥,直接丟入口中,咀嚼幾下以美酒服下。

“趙高,朕有要事與蒙將軍商談,你且退下。”

“喏。”趙高聞言一愣。

以往他可都是近身伺候,從未被屏退過。

可蒙毅急匆匆返回後,陛下竟然讓他離開,還有什麼事是他不能聽的?

蒙毅斜眼看著趙高,他很不喜歡這個寺人。

因為為陛下煉製長生不老藥的方士,就是趙高找來的。

先前在天牢遇見扶蘇公子,公子說長生不老藥有毒的時候,蒙毅就已經開始懷疑趙高了。

自嫪毐叛亂後,蒙毅對寺人再無半點好感。

趙高微微抬眼,可當他瞧著嬴政那帶著慍怒的面容,這才不情不願地倒退著離開。

嬴政抬眼,輕聲道:“蒙毅,那逆子當真是這麼說的?”

蒙毅躬身拱手,“啟稟陛下,微臣轉述,一字不落。”

“公子雖身在獄中,可對陛下的關心,絲毫未減啊。”

蒙毅雖然想為公子求情,但現在,似乎並不是合適的時機。

倘若一味求情,只會適得其反。

嬴政輕嗯一聲,點頭回應。

不管這長生不老藥是否有毒,兒子的關心卻讓他心頭一暖。

回想這一年時光,父子二人每次相見,必然吵得不可開交。

章臺宮裡打碎的瓷器更是數不過來......

到後來,嬴政乾脆下令,不讓扶蘇進章臺宮。

半年前,扶蘇因焚書之事在朝會上的頂撞,更是讓嬴政怒不可遏,直接命羽林軍將扶蘇押入天牢,等候發落。

“走,”嬴政起身,“你隨寡人轉轉。”

至於長生不老藥,嬴政沒有吃下,而是藏於衣袖中。

因為他也想了解,這服用了一年之久的長生不老藥,是否有毒。

二人兜兜轉轉,走到獸房。

雖稱為‘房’實際是一座超大型的庭院。

院牆高約一丈半,刷著醒目紅漆,站在高牆外,就能聽到裡面的獸吼。

這裡是嬴政命人建造的,他收羅九州猛獸盡收於此。

羽林軍見陛下來此,趕忙單膝跪地行禮。

嬴政讓羽林軍捉來一隻豺狼,按照扶蘇所說,把藥粉餵給豺狼。

這一喂,就是五顆長生不老藥的量,也是嬴政每日服用的量。

然而,只過了半個時辰,那吃下藥粉的豺狼便口吐白沫,抽搐不止,痛苦嘶吼。

一個時辰後,豺狼斷了氣。

“果然有毒!”嬴政陰沉著臉,怒聲道,“那幫該死的狗東西,竟敢誆騙朕服用毒藥!”

“該殺!”

“全都該殺!”

“竟敢以毒藥充當長生不老藥,以此謀害寡人,當誅九族!”

“不!”

“當誅十族,挫骨揚灰!”

蒙毅聽著陛下的咆哮,心頭是一驚又一驚!

陛下的脾氣,比前幾日更加暴躁了!

而且,最關鍵的,是陛下的殺意,濃郁的都快凝成實質了。

蒙毅也想到了這一點,早早屏退了守衛獸房的羽林軍。

也正因他的這個舉動,除他之外再沒人瞧見陛下的震怒,否則,又會平白無故多搭上幾條無辜的人命。

蒙毅於心不忍吶。

蒙毅躬身拱手,“陛下,微臣認為,當務之急並非殺了那幫方士。”

“哦?”嬴政挑眉,“你有何意?”

“微臣斗膽問陛下,扶蘇公子,是從何得知長生不老藥有毒?”

嬴政聞言,面色驟變,黑得好似鍋底一樣,“你是說,這毒藥是扶蘇指使的?”

“微臣不敢,也不懷疑是扶蘇公子所為。”

嚇得蒙毅趕緊單膝跪地,雙手抱拳舉過頭頂。

“那些為陛下煉製長生長生不老藥的方士,可從未出過章臺宮的門。”

“為陛下煉製長生不老藥的方士,只有兩人見過。”

“中車府令趙高,方士徐福!”

“因為扶蘇公子並未見過長生不老藥,也未曾聽過陛下在服用長生不老藥。”

“微臣只是好奇,扶蘇公子是從哪裡得知的訊息!”

嬴政沉默片刻,重重點頭,“蒙愛卿,言之有理,是寡人急躁了。”

聽得這話,蒙毅這才敢長出一口氣。

他的額角,早已佈滿了細密的汗珠。

祖龍之怒,可不是誰都能遭受得住的......

嬴政陰著臉,說實話,他也不相信是扶蘇下的毒。

他的這個兒子,長子扶蘇,向來宅心仁厚,深受儒家文化洗禮,又豈能做出大逆不道的弒父之舉。

“去,備馬,寡人要去天牢。”

“喏!”蒙毅大喜,急忙站起來,跟在嬴政身後,並讓羽林軍先行一步準備鑾駕。

在蒙毅看來,只要陛下還願意去天牢看扶蘇,就說明陛下還沒有完全放棄這個兒子。

而蒙家,一直以來支援的都是扶蘇公子。

公子穩,則蒙家穩。

鑾駕出宮,銳士開路,行人退避。

片刻後,一行車馬來到天牢外。

兩旁是手持長槊的羽林軍,街面已清理乾淨,沒有閒雜人等。

嬴政正準備進去,卻臉色一沉,側頭看向一旁的趙高。

只見趙高原本躬著的身子,壓得更低了。

“你在此等候。”嬴政冷聲說道。

趙高眉頭微皺一瞬,即刻舒緩,怯聲道:“天牢乃汙濁之地,陛下是九五之尊,還是讓奴才伺候......”

“不必!”嬴政大手一揮,直接無視他,帶著蒙毅走入天牢。

瞧著嬴政的背影,趙高眼底再次閃過一絲隱晦的陰厲之色。

因為他愈發捉摸不透陛下的脾氣了。

在他看來,這可不是什麼好事!

此刻的天牢東區,早已被獄卒清場,走廊上只有嬴政和蒙毅。

至於原本關押在東區的犯人,由於扶蘇公子的到來,獄卒便將所有東區犯人調離這個監區,與其他區域的犯人牢房。

犯人愛擠不擠,只要扶蘇公子不擠就行。

可還沒走到關押扶蘇的牢房,嬴政就聽見了扶蘇的自言自語。

“我是扶蘇?”

“我是扶蘇......”

“我是,扶蘇!”

“我得想個辦法,讓嬴政大怒,然後貶我去上郡,邊關有三十萬大軍,我藉此機會督軍。”

“那可是三十萬兵馬啊!”

“再想個辦法拉攏蒙毅,因為他手裡有兵權。”

“我一聲令下,三十萬兵馬齊出!”

“到那時候,我率三十萬大軍直奔咸陽,殺入章臺宮,逼嬴政下詔書,讓他把皇位傳給我。”

“我就是秦二世!”

“哈哈哈!想想都刺激。”

“皇權在手,美妾我有!”

“左擁右抱,妻妾成群,天下美人盡歸我所有!”

“哈哈哈哈哈哈哈~”

聽得此番碎碎念,嬴政只覺得腦瓜子裡‘嗡’的一下,好像有什麼東西炸開了一樣!

這逆子,他特麼竟敢有謀權篡位的想法?!

寡人還真是小看他了!

“陛......”蒙毅只覺得兩腿發軟,“陛下......”

反倒是嬴政,在憤怒之餘,一把攙扶住將要跪下的蒙毅。

嬴政雖憤怒,可心底卻升起那麼一丟丟的異樣感覺。

他甚至有些期待。

只因他是嬴政,是橫掃六國的秦王,是一統天下的始皇帝,是九州的主宰者!

他需要的,大秦需要的,是一個有魄力的帝王,而不是一個被腐儒洗腦的新一代腐儒。

更不是一個只知美女的淫蟲!

凡帝王,無一不是從屍山血海中爬出來的!

殺伐必須果斷,優柔寡斷只會葬送大好江山。

六國就是最好的例子。

嬴政思略片刻,開啟隔壁牢房的牢門。

這間牢房緊挨著扶蘇那間,無論隔壁說什麼,他都聽得見。

“蒙毅,你去。”嬴政一步跨進牢房。

“微臣去?”說實話,蒙毅內心是拒絕的。

這夥忒危險啊......

陛下就在隔壁,誰知扶蘇公子會說出怎樣的炸雷!

畢竟這種把九族掛在褲腰帶上的活,他不想幹,也不敢幹。

他身後,可是整個蒙家啊!

嬴政瞪了他一眼,低聲喝道:“對,就是你。”

“可......”蒙毅苦著臉,都快哭了,“陛下,微臣不知應該和扶蘇公子說些什麼啊?”

“你想說什麼就說什麼。”嬴政直接推了他一把,走入牢房關上牢門。

就當蒙毅打算撤回這一步的時候,扶蘇看見了他的半邊身子。

“咦?蒙將軍?”扶蘇一臉納悶。

他這麼快就回來了?

無奈被發現,蒙毅只能硬著臉皮,開啟牢門,躬身抱拳,“微臣見過公子。”

扶蘇見又有人能說話了,便把蒙毅拽了進來,樂呵關上牢門,“將軍請坐。”

蒙毅不想坐,甚至一刻都不想停留,恨不得馬上回家寫遺囑。

可一想到陛下還在隔壁,蒙毅只得無奈嘆息一聲,硬著頭皮坐下。

“將軍,長生不老藥是否有毒?”扶蘇問道。

他的語氣裡,充滿關心和急迫。

這讓隔壁牢房的嬴政聽著心頭一暖。

蒙毅喉嚨滾動,“回稟公子,確如公子所說,那長生不老藥並非長生之物,實有劇毒。”

“哎,可惜了......”

隔壁牢房嬴政那剛緩和些許的眉頭,一下子又皺了起來!

蒙毅心裡‘咯噔’一聲,小心臟都提到了嗓子眼兒!

扶蘇嘆息,“只怕我父皇時日無多啊。”

“這個逆子!”

隔壁牢房的嬴政暗罵一聲,雙眼瞪得滾圓,一拳狠狠砸在地面凌亂的雜草上。

蒙毅喉嚨滾動,汗流浹背,“公子此言差矣,陛下乃九五至尊,定會福壽萬年。”

扶蘇聞言一愣,一腦袋問號。

牢房裡就他們兩個人,他說話咋還這麼謹慎?

嬴政又聽不見,他拍給誰聽?

扶蘇嗤笑一聲,“敢問將軍,可曾見過有人活了千年?”

蒙毅搖頭,腦子一時沒反應過來。

可不曾想,扶蘇卻拍著他的肩膀,“就是啊。”

“將軍都未見過活了千年的人,又怎會有福壽萬年之人。”

“能活千年萬年的,估計只有老得不成樣子的王八。”

“難道,將軍認為,我父皇是王八不成!”

一滴冷汗順著他的脊樑骨緩緩滑落,蒙毅聞言,徹底麻了!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