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1 / 1)
兩人並肩一前一後地走出了病房。
就在即將走出住院部大樓,迎面而來的穿堂風帶著初冬的微寒時,走在前面的霍擎腳步忽然一頓。
他沒有回頭,硬朗的肩背似乎繃得更緊了些,低沉的聲音混在風裡,帶著一種刻意撇清的冷淡:
“不需要在院長面前裝樣子。”
對於阮鶯鶯突然准許他跟著一起回孃家,他唯一能想到的——就是她又在作秀。
畢竟,她方才一手銀針治好了父親的病,連季院長都破天荒地對她青眼有加。
根據他對這女人的瞭解,他覺得他八成是想在季院長面前表演夫妻和睦。
阮鶯鶯腳步未停,聞言只是抬了抬睫,目光掠過他挺直的脊樑。
一種淡淡的的無語,在她心頭漾開。
這男人怪能給自己加戲的。
她讓他跟著,哪裡是為了在季紹輝面前表演什麼“恩愛”?
原主那模糊不清的孃家記憶,像隔著一層毛玻璃,只能看到影影綽綽的人影和奢華的背景,具體的人、事、關係,一概模糊。
要想拿回原主這些年填進去的那些錢財,她一個剛穿來、頂著惡名還懷著孕的“女兒”獨自回去,能有什麼分量?不過是被那吸血孃家再次拿捏罷了。
有霍擎在,哪怕他只是冷著臉站在一旁,也是她此刻最大的倚仗和底氣。
可這些話,她能說嗎?說她不是原來的阮鶯鶯,說她要回去討債?只怕他會覺得她失心瘋得更厲害,或者又在耍什麼新花樣。
就在這微妙的沉默間隙,周秀蘭已經急急地追了出來,手裡還攥著條匆忙間抓起的薄圍巾。
“阿擎!你這孩子,走那麼快做什麼!”
她氣息微喘,將圍巾不由分說地塞到阮鶯鶯手裡,又用力推了霍擎的胳膊一把,下著嗔怪的命令:“讓你陪著鶯鶯回去,你就好好陪著!鶯鶯現在身子重,一個人回去我怎麼放心?你在旁邊,好歹有個照應!趕緊去,別磨蹭了!”
老太太力氣不小,又是情急之下,霍擎猝不及防,被推得往前跟阮鶯鶯幾乎撞上。
好在他及時穩住了身形才沒撞到她。
他眉頭不自覺地緊鎖了幾分,到嘴邊的反駁終究嚥了回去。
他瞥了一眼身側沉默的阮鶯鶯,她正低頭將那柔軟的羊毛圍巾繞在頸間,側臉平靜,彷彿剛才那句刺人的話和此刻母親的催促都與她無關。
一種混合著煩躁、彆扭和某種難以言明情緒的無奈,沉甸甸地壓在他心口。
他抿緊唇,迅速點了下頭,率先走向停在院中的那輛軍綠色吉普車。
……
車門關上,將外界的嘈雜與目光全部隔絕在外。
車廂內瞬間陷入一片近乎凝固的安靜。
兩人坐穩在後座後,引擎發動,車子平穩地駛出醫院大門,匯入了漠城初冬的街道。
警衛員小程握著方向盤,目視前方,姿態標準,但脊背挺得比平時更直一些,透著一股刻意劃清界限的疏離。
他透過後視鏡,飛快地掃了一眼後座的人。
關於這位團長夫人的“豐功偉績”,他聽得耳朵都快起繭子了。
驕縱、自私、嫌棄團長、貼補孃家、鬧離婚、現在還差點治死老首長……雖然最後救回來了,但誰知道是不是瞎貓碰上死耗子?
總之,在他心裡,霍團長這位夫人跟“好”字絕對沾不上邊。
後座的空間明明不算狹窄,兩人之間卻彷彿橫亙著一條無形的楚河漢界。
霍擎坐得筆直,靠近車窗,目光落在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上,那雙微微握拳放在膝上的手卻不停地在換位置。
他悄悄瞄了身旁人一眼,卻發現她神色平靜。
霍擎咬緊嘴唇,只覺得自己沒出息。
他到底在緊張什麼?
他又有什麼好緊張的?
不過是陪她回一趟她那個他從未踏足過的孃家,完成一個任務而已。
可為什麼……心跳的頻率就是有些失控,尤其是鼻尖偶爾縈繞著一絲極淡的,來自她身上的清淺氣息時。
這讓他更加煩躁,對自己的煩躁感到不解和懊惱。
阮鶯鶯同樣望著窗外,看起來沒什麼波瀾,但她的目光是散的,沒有焦點,心裡亂得很。
她在努力挖掘原主殘存的記憶碎片。
阮家……滬市有名的資本家,住的是花園洋房,父親似乎是個斯文又精明的商人,母親是大學教授。
再多的她實在回憶不起來了,只是腦海裡只轉著一個名字。
叫……阮纖纖?
原主的妹妹,驕縱愚蠢程度似乎不輸原主,可問題是還沒原主受寵。
至於原因…她實在是想不起來了。
對…最重要的是錢!
原主大手大腳,又一心貼補家裡,霍擎給的錢,她自己攢的體己,還有那些金銀首飾……恐怕早就被那個無底洞似的孃家掏空了。
這次回去,真的能拿回來嗎?拿不回來,她之後和孩子的日子怎麼辦?
隨軍只是暫緩之計,經濟獨立才是立足根本……
看來,還有一場硬仗要打。
想到這些現實的困境,她忍不住,極輕地嘆了口氣。
那嘆息聲細微得幾乎聽不見,卻像一根羽毛,輕輕搔刮在車廂內緊繃的寂靜上。
也刮到了霍擎的心上。
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原本望著窗外的霍擎猛地轉回頭,脫口而出:“怎麼了?”
聲音比他自己預想的要快,也……要急。
話一出口,他自己先怔住了,眸色一沉,立刻又繃緊了臉,重新扭頭看向窗外,彷彿剛才那一瞬的失態從未發生過。
但那一瞬間的急切,還是清晰地落在了前座小孫的耳中。
小程握著方向盤的手幾不可察地緊了一下,心中那股為團長不平的怨懟更濃了。
看看,團長就是這樣,嘴上冷硬,心裡還是忍不住關心。
可這位夫人呢?除了折騰團長、給團長惹麻煩、讓團長難堪,還做過什麼?
現在裝出一副柔弱沉思的樣子,誰知道又打什麼主意!
他更加打定主意,這一路要更加警惕,絕不讓這女人再有機會傷害團長分毫。
阮鶯鶯也被他那突如其來的回頭和急切的詢問弄得微微一愣。
她看向他迅速轉回去的、線條冷硬的側臉,那上面似乎還殘留著一絲未來得及完全收斂的……緊張?擔心?
她沉默了片刻,目光再次落回自己交疊在小腹的手上,聲音平靜無波,聽不出什麼情緒:“沒什麼,路有點顛。”
這顯然不是真話。
但霍擎沒有再問,也沒有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