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1 / 1)

加入書籤

那朵在冬天裡盛開的石榴花,後來被做成了標本,和之前那一朵放在一起。

兩個標本並排躺在展櫃裡,一個來自某個神秘的凌晨,一個來自某個寒冬的黃昏。它們隔著幾十年的時光,卻像是同一棵樹上的兩朵花,紅得一模一樣。

博物館的人給它們起了個名字,叫“相思花”。

程念每年清明都來,來了就站在那棵樹下,一站就是半天。後來她結婚了,有了孩子,就帶著孩子一起來。孩子還小的時候,她抱著;孩子大了,就牽著手;孩子再大些,就並肩站著。

孩子問:“媽媽,我們為什麼每年都來這裡?”

程念說:“來看太爺爺太奶奶。”

孩子問:“太爺爺太奶奶在哪兒?”

程念指了指那棵樹:“在那兒。”

孩子看了看那棵樹,又看了看四周,什麼也沒看見。可孩子不再問了,只是學著媽媽的樣子,閉上眼睛,聽風的聲音。

孩子叫程思,是程唸的兒子。

程思十歲那年,問了一個問題:“媽媽,太爺爺太奶奶的故事,是真的嗎?”

程念說:“真的。”

程思說:“可老師說,這個世界上沒有鬼,人死了就什麼都沒有了。”

程念沉默了一會兒,說:“老師說得對,人死了就什麼都沒有了。可太爺爺太奶奶不是鬼,他們是念想。”

“念想是什麼?”

“念想就是,你想起他們的時候,心裡會暖一下。你遇到難過的事,想想他們,就覺得還能撐下去。你開心的時候,想想他們,就覺得他們也在替你開心。”

程思想了想,好像懂了。

“那他們現在在哪兒?”

程念指了指那棵樹:“在那兒。也在那兩枚硬幣裡。也在我們心裡。”

程思點點頭,沒再問了。

那一年清明,程思第一次主動站在樹下,閉上眼睛,聽風的聲音。

風輕輕的,樹沙沙響。

程思聽見了什麼,他沒說。

可他睜開眼睛的時候,眼睛亮亮的,像是有光。

程念看著他,突然想起了奶奶說過的話:“你太奶奶的眼睛,笑起來像月牙,特別好看。”

她看著兒子那雙亮亮的眼睛,眼眶有點溼了。

程思長大了,考上了大學,去了很遠很遠的城市。

他學的專業是歷史,專門研究民間記憶和口述史。有一次,教授佈置了一個作業,讓學生們研究自己家族的歷史。

程思想了想,決定研究太爺爺太奶奶的故事。

他回了老家,去了博物館,看了那些展品,看了那些信,看了那兩枚硬幣。他去了公園,站在那棵石榴樹下,站了很久。他採訪了媽媽,採訪了所有還活著的老人,蒐集了所有能找到的資料。

然後他寫了一篇論文,題目叫《八分錢:一個民間記憶的傳承與嬗變》。

論文裡,他寫道:

“程硯東和阮鶯鶯的故事,表面上是一個愛情故事,實際上是一個關於記憶的故事。這個故事之所以能流傳下來,不是因為它的傳奇性,而是因為它觸動了人們對‘永恆’的嚮往。在一切都快速變化的時代,人們渴望相信有些東西是不變的——比如愛情,比如承諾,比如八分錢換來的那一輩子。

這個故事的意義,不在於它是否完全真實,而在於它已經成為一種集體記憶,成為這座城市文化基因的一部分。那棵石榴樹,那兩枚硬幣,那些信件,都已經超越了物質本身,成為一種象徵,一種念想。

念想,是最不容易死的東西。”

教授看了這篇論文,給了很高的分數,還推薦發表。

程思的論文發表後,收到了很多讀者的來信。有人分享自己家族的故事,有人問能不能來博物館看看,還有人問能不能採訪程家的人。

其中最特別的一封信,來自一個叫“程念東”的人。

程念東,是程硯東和阮鶯鶯的兒子,程唸的弟弟,程思的叔公。

他已經九十多歲了,住在養老院裡,身體還行,就是耳朵背了,眼睛花了。他聽說有人寫了論文,非要讓人念給他聽。

聽完之後,他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說:“寫得好。可有一點寫錯了。”

程思趕緊問:“哪一點?”

程念東說:“你說這個故事的意義,是讓人相信有些東西是不變的。可實際上,什麼都變了。你太爺爺太奶奶那個年代,跟現在能比嗎?那時候八分錢能買兩個饅頭,現在八分錢掉地上都沒人撿。那時候兩個人看對眼了,能追一輩子。現在呢?今天認識明天分手,後天又換一個。”

程思不知道該說什麼。

程念東又說:“可你說得也對。有些東西是不變的。你太爺爺給你馮姨寫信,寫了四十多年,年年寫,這個沒變。你太奶奶等你太爺爺,等了一輩子,這個沒變。那兩枚硬幣,在土裡埋了幾十年,挖出來還是亮亮的,這個也沒變。”

他頓了頓,嘆了口氣:

“變的,是人啊。”

程思看著他,看著他那張滿是皺紋的臉,看著他那雙渾濁卻還亮著的眼睛,心裡突然一酸。

“叔公,”他說,“您想太爺爺太奶奶嗎?”

程念東沉默了一會兒,點點頭:“想。天天想。”

“那您覺得,他們在哪兒?”

程念東指了指窗外。

窗外是養老院的花園,種著幾棵石榴樹,是程念東讓人種的。樹不大,還沒開花。

“在那兒,”他說,“也在這兒。”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程思看著他,突然明白了。

念想,就是心裡有個人。

不管那個人在哪兒,心裡有,就一直在。

那年清明,程思特意從學校趕回來,和媽媽一起去公園。

那棵石榴樹還在,已經老得不成樣子了,樹幹空了,用鐵架子撐著。可每年還是開花,雖然只開幾朵,稀稀拉拉的,可還是紅豔豔的,像火。

程念站在樹下,閉上眼睛。

程思站在旁邊,也閉上眼睛。

風輕輕的,樹沙沙響。

程思聽見了什麼。

他聽見一個男人的聲音,帶著北方口音:“這小子,長這麼大了。”

一個女人的聲音,輕輕的,柔柔的:“可不是,跟硯東年輕時候一樣。”

男人的聲音笑了:“比我帥。”

女人也笑了:“那當然,人家是大學生。”

男人的聲音說:“鶯鶯,咱也有大學生了。”

女人的聲音說:“是啊,咱什麼都有了。”

程思睜開眼睛,眼眶有點溼。

他看著那棵老樹,看著那幾朵紅豔豔的花,看著那些花在風裡輕輕搖晃。

他突然想起叔公說的話:“有些東西是不變的。”

是啊,太爺爺太奶奶的愛情沒變,他們的念想沒變,這棵樹沒變,那些花沒變。

變的,是時間。

可時間再變,有些東西也不會變。

程思笑了,眼睛亮亮的,像是有光。

那一年,博物館收到了一筆捐款。

捐款的人匿名,只留下一句話:“用來維護那兩枚硬幣和那棵樹。”

工作人員數了數,整整八分錢。

一張皺巴巴的紙幣,一分錢的,一共八張。

工作人員面面相覷,不知道這是什麼意思。

只有館長知道。

他看了看那張紙幣,看了看那張紙條,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把那八分錢收起來,放進一個專門的盒子裡,和那兩枚硬幣放在一起。

盒子上寫著一行字:

“某年某月某日,有人用八分錢,買了兩個念想。”

沒有人知道捐款的人是誰。

也許是程家的後人,也許是某個被故事打動的人,也許是馮雪兒的什麼人,也許只是一個路過的人。

可那八分錢,就這麼留下來了。

和那兩枚硬幣一起,亮亮的,靜靜的,躺在那兒。

像是一個回應。

像是在說:我們收到了。

那一年冬天,程念病了。

不是什麼大病,就是感冒,可拖了一個月沒好利索。程思從學校趕回來,陪她去醫院。醫生說沒事,就是年紀大了,恢復慢。

程念聽了,笑了笑:“我年紀大了?我才六十多。”

程思也笑了:“媽,您不老。”

可回家的路上,程念突然說:“思思,媽要是走了,你每年清明還來嗎?”

程思愣了一下:“媽,您說什麼呢?”

程念說:“我就問問。”

程思想了想,點點頭:“來。”

“那你的孩子呢?你的孩子的孩子呢?”

程思沉默了一會兒,說:“我不知道。我只能保證我自己。”

程念點點頭,沒再問了。

那天晚上,程念一個人去了公園。

天很冷,風很大,公園裡一個人也沒有。那棵石榴樹在寒風裡站著,光禿禿的,一根葉子也沒有。

程念站在樹下,看著那棵樹,看了很久。

然後她閉上眼睛,聽風的聲音。

風呼呼地吹,樹沙沙響。

她聽見那個女人的聲音:“念兒來了。”

男人的聲音:“嗯,來了。”

女人的聲音:“她瘦了。”

男人的聲音:“是瘦了,是不是病了?”

女人的聲音:“好像病了。”

男人的聲音:“讓她多穿點,天冷。”

女人的聲音:“念兒,多穿點,天冷。”

程念睜開眼睛,眼眶溼了。

她對著那棵樹,輕輕說:“太爺爺,太奶奶,我沒事,就是感冒。”

樹沙沙響,像是回應。

程念又說:“太奶奶,您放心,我會照顧好自己的。”

樹又沙沙響。

程念站了一會兒,最後說:“太爺爺太奶奶,我走了,下次再來。”

她轉過身,慢慢往公園外走。

走到門口,她停下來,回過頭。

那棵石榴樹在寒風裡,光禿禿的,可樹枝上好像有一點紅。

程念眯著眼睛看了看——是一個花苞。

一個小小的,紅紅的花苞,藏在光禿禿的樹枝裡。

和很多年前的那個冬天,一模一樣。

程念看著那個花苞,笑了。

眼睛彎彎的,像兩彎月牙。

那朵花,又開了。

還是冬天,還是那棵樹,還是那一朵。

紅豔豔的,像火,像血,像永遠不會熄滅的愛情。

公園的管理員看見了,趕緊告訴博物館。博物館的人來了,拍照、記錄、做標本。

可這次,他們沒有把花摘下來做標本。

館長說:“讓它在樹上開著吧,開多久算多久。”

那朵花,開了七天。

七天裡,很多人來看。

有老人,有年輕人,有孩子。他們站在樹下,看著那朵花,拍照,許願,小聲說著什麼。

有人說:“這是奇蹟。”

有人說:“這是愛情。”

有人說:“這是念想。”

那朵花落了之後,樹又恢復了光禿禿的樣子。

可第二年春天,樹又發芽了。

滿樹的綠葉,綠油油的。

到了五月,又開花了。

滿樹的紅花,紅得像火。

博物館的人說,這樹是成精了。

可程家的人知道,不是成精。

是有念想。

那一年,程思結婚了。

新娘是他大學同學,也是學歷史的,兩個人一起研究民間記憶,一起寫論文,一起做田野調查。她知道程硯東和阮鶯鶯的故事,比很多人都清楚。

結婚那天,他們沒有去酒店,而是去了公園。

在那棵石榴樹下,他們舉行了一個簡單的儀式。

只有家人,沒有外人。

程念站在樹下,看著兒子和兒媳,眼眶溼了。

程思牽著新娘的手,對著那棵樹,說:

“太爺爺,太奶奶,我今天結婚了。這是我媳婦,叫林曉。她是個好姑娘,我很喜歡她。”

林曉也對著樹,說:

“太爺爺,太奶奶,我叫林曉。我聽過你們的故事,特別感動。以後我也會好好對程思,好好過日子。”

風輕輕的,樹沙沙響。

好像有人在說:好,好。

程念在旁邊,眼淚終於掉下來。

可她笑著,眼睛彎彎的,像兩彎月牙。

婚禮結束後,程思和林曉在樹下站了很久。

程思閉上眼睛,聽風的聲音。

他聽見那個男人的聲音:“這小子,結婚了。”

女人的聲音:“嗯,娶了個好姑娘。”

男人的聲音:“跟咱一樣。”

女人的聲音笑了:“比咱強,人家是大學生。”

男人的聲音也笑了:“那倒是。”

程思睜開眼睛,看著那棵樹,笑了。

林曉問:“你聽見什麼了?”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