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天亡我楚,非戰之罪也!(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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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名自稱鍾離昧麾下百夫長的楚軍軍官,被帶到了一處臨時徵用的民宅內。

油燈搖曳,映照著他驚魂未定的臉和鎧甲上尚未乾涸的血跡。

李衍屏退左右,只留王賁在側,目光如炬地盯著他:“你說項王要殺鍾離昧,有何憑證?又為何獨獨跑來向我漢軍報信?”

那軍官嚥了口唾沫,急聲道:“將軍明鑑!小人句句屬實!項王因近日連番受挫,疑心日重,尤其忌憚鍾離昧將軍功高兵強!今夜巡營,項王親隨在鍾將軍帳中發現……發現了幾封與漢軍往來的密信!”

“密信?”李衍眉頭緊鎖。

“是偽造的!”

軍官激動道:“定是有人陷害!鍾將軍百口莫辯,項王盛怒之下,便要奪其兵符,交由龍且將軍!鍾將軍不服,爭執間……項王竟拔劍相向!如今營中鍾將軍舊部與項王親衛已然對峙,亂象已生!小人是拼死才殺出來的!”

他扯開衣甲,露出幾道猙獰的傷口:“小人感念鍾將軍舊恩,不忍見其蒙冤,更不忍楚軍自相殘殺,故……故特來報信,望漢軍能……能主持公道!”

他的話邏輯清晰,情真意切,傷口也做不得假。

王賁看向李衍,低聲道:“護軍,若其所言非虛,此乃天賜良機!”

李衍卻在心中不斷地盤算著,此事太過蹊蹺!項羽雖剛愎,但在決戰前夜,因幾封來歷不明的密信就對麾下頭號大將動刀,未免太過兒戲!

是項羽真的已昏聵至此?還是……這本身就是一個陷阱?一個引誘漢軍提前進攻,打亂部署的誘餌?

“你可知那密信內容?源自何處?”李衍追問。

軍官搖頭:“小人職位低微,不知具體,只聽聞……似乎與漢軍一位姓李的護軍有關……”

矛頭直指自己!李衍眼中寒光一閃!是丁!這恐怕不僅僅是楚軍內訌,更是衝著他李衍來的又一波反間餘毒!

趙衍雖死,其黨羽或在楚營仍有呼應,欲借項羽之手除掉鍾離昧,同時將禍水引向自己!

就在此時,外面傳來更加激烈的喊殺聲和兵刃撞擊聲,甚至隱隱聽到了項羽那如同雷霆般的怒吼!

楚營方向的火光也明顯亮了許多,混亂在加劇!

“護軍!不能再猶豫了!”王賁急道:“無論真假,楚營已亂!機不可失!”

李衍猛地攥緊了拳頭。

風險巨大,但機遇同樣巨大!

若真是陷阱,漢軍貿然進攻可能損失慘重,但若是真的內訌,此刻便是擊潰項羽的最佳時機!

他瞬間做出了決斷!

“王賁!”

“末將在!”

“你立刻率領銳士營並調集三千弓弩手,逼近楚營側翼!但記住,沒有我的號令,只以強弩遠端覆蓋,絕不可近戰接敵!我要你像釘子一樣釘在那裡,牽制楚軍,尤其是龍且所部!”

“得令!”

“司馬!”

“屬下在!”

“你速去稟報漢王與韓大將軍,就說楚營生變,情況不明,疑有陷阱!建議主力暫緩出擊,但請韓大將軍立刻調動兵馬,完成合圍,絕不能讓項羽趁亂走脫!同時,令各部嚴防死守,謹防項羽狗急跳牆,直撲中軍!”

“是!”

命令下達,李衍深吸一口氣,對那楚軍軍官道:“你隨我來!指認鍾離昧部所在方位及楚軍佈防薄弱之處!”

他要親臨前線,近距離觀察,判斷這混亂的真偽!

當李衍在王賁和一小隊銳士護衛下,抵近到能清晰看到楚軍營寨火光的位置時,眼前的景象讓他心頭一震。

楚軍營內確實一片混亂,不同派系計程車兵似乎在相互砍殺,火光中能看到項羽那高大的身影在親衛簇擁下,正揮舞長戟,厲聲呵斥,似乎在鎮壓叛亂。

而在另一側,一支打著“鍾”字旗號的部隊,正與打著“龍”字旗號的部隊激烈對峙,箭矢往來不絕!

是真的內訌!並非誘敵之計!那軍官所言,至少大半是真!

“護軍!你看那邊!”王賁突然指向楚營深處。

只見一隊約數百人的騎兵,在一個渾身浴血、看不清面目的將領率領下,正奮力向外衝殺,試圖突破龍且部隊的阻攔,方向赫然是朝著漢軍這邊而來!

是鍾離昧?!他想投誠?!

就在李衍思索之際,異變再生!

項羽似乎發現了那支試圖突圍的騎兵,發出一聲震天怒吼,竟不顧身邊亂局,親自率領一隊最為精銳的項家子弟兵,直撲過去!

“鍾離昧!叛徒!納命來!”

項羽的吼聲如同驚雷,即便隔著這麼遠,李衍也能感受到那股沖天的殺意和霸烈!

那支突圍的騎兵瞬間被項羽親衛纏住,廝殺慘烈無比。

火光閃爍間,李衍隱約看到那為首的將領似乎回頭望了漢軍方向一眼,眼神中充滿了不甘,隨即被潮水般的楚軍淹沒……

鍾離昧部,完了。

李衍心中一沉。

項羽用這種酷烈的手段,迅速撲滅了內亂的苗頭,但也徹底寒了其他非項氏嫡系將領的心。

楚軍的戰力,經此一遭,必然大損!

“護軍,我們現在……”王賁看著遠處那慘烈的景象,聲音有些乾澀。

李衍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內訌雖被鎮壓,但楚軍士氣已遭受重創,軍心渙散。

此時,正是施行“十面埋伏”與“四面楚歌”的最佳時機!

“傳令!”李衍的聲音恢復了冷靜:“按原計劃,所有埋伏部隊,向楚營逼近!壕溝拒馬防線,全部啟用!楚歌隊,上前!”

“那……進攻?”王賁問。

“不,”李衍搖頭,目光深邃地看著那片混亂漸平、但哀鴻遍野的楚營,“我們……圍而不攻,唱垮他們!”

當夜,垓下之地,出現了詭異而震撼的一幕。

漢軍並未趁亂髮動總攻,而是無數的火把如同繁星般,將楚軍大營圍得水洩不通。

一道道深壕,一排排拒馬,在火光照耀下閃爍著冰冷的寒光。

緊接著,悲涼婉轉的楚歌,從四面八方,如同潮水般湧向楚軍大營。

“九月深秋兮四野飛霜,日月征戰兮骨肉離傷……”

“田疇將蕪兮胡不歸,千里從軍兮家何在……”

歌聲悽切,如泣如訴,穿透夜幕,清晰地傳入每一個飢寒交迫的楚軍士卒耳中。

起初,楚營中還有呵斥和戰鼓聲試圖壓制。

但漸漸地,呵斥聲消失了,戰鼓聲也變得零星。

越來越多的楚軍士卒,聽著那熟悉的鄉音,想起遠方的父母妻兒,想起連年征戰的苦楚,想起剛剛發生的血腥內訌……開始低聲啜泣,進而演變成一片悲聲!

軍心,徹底潰散了!

項羽在中軍大帳內,聽著帳外震天的楚歌和士卒的痛哭聲,臉色鐵青,手中的酒樽被他捏得咯咯作響。

他英雄一世,何曾受過如此屈辱!這比刀劍相加,更讓他感到刺痛和無力!

“劉邦!李衍!奸賊!小人!”項羽憤然將酒樽砸在地上,碎片四濺。

虞姬在一旁,面露憂色,輕聲道:“大王……”

項羽看著她,眼中閃過一絲柔情。

他知道,大勢已去了,軍無戰心,將懷異志,外面是重重圍困和誅心之音……突圍,成了唯一的選擇。

翌日清晨,當第一縷陽光照亮垓下戰場時,楚軍大營一片死寂,只有嫋嫋餘煙和瀰漫不散的血腥氣與悲涼。

營門突然洞開,項羽率領僅存的八百江東子弟兵,如同一支絕望的箭矢,向著一個方向發起了決死的衝鋒!

決戰,在這一刻,才真正打響!

然而,等待他們的,是韓信佈下的天羅地網,是李衍督造的重重障礙,是漢軍以逸待勞的無數弓弩!

項羽勇力蓋世,所向披靡,連續突破漢軍數道防線,但每前進一步,都伴隨著身邊子弟兵的不斷倒下。

壕溝限制了馬速,拒馬阻礙了衝鋒,鐵蒺藜刺穿了馬蹄,而四面八方射來的弩箭,更是如同飛蝗般收割著生命。

李衍站在一處高地上,冷靜地注視著戰場。

他看到項羽如同困獸,左衝右突,血染徵袍,卻始終無法突破那最後的包圍圈。

他看到漢軍將領們按照韓信的指揮,層層阻擊,不斷消耗著楚軍最後的元氣。

他知道,霸王末路,就在今日。

當夕陽如血,再次染紅垓下大地時,項羽身邊,僅剩二十八騎。

他被圍困在烏江岸邊,渾身浴血,拄著長戟,望著滔滔江水,發出一聲不甘的怒吼:“天亡我楚,非戰之罪也!”

聲音悲愴,迴盪在天地之間。

李衍在遠處默默看著,心中並無多少勝利的喜悅,反而有一絲歷史的沉重與悲涼。

一個時代,即將隨著這位霸王的隕落,而徹底終結。

他看到項羽拒絕了烏江亭長的渡江之請,看到了那場最後的、慘烈的搏殺,看到了項羽力戰而竭,自刎於烏江之畔……

一切都結束了。

漢軍的歡呼聲響徹雲霄。

烏江水的嗚咽,彷彿在為一位英雄的落幕而悲歌。

震天的歡呼聲在漢軍陣中持續了許久,才漸漸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劫後餘生的茫然與勝利帶來的巨大空虛。

士兵們開始清理戰場,收繳兵器,看管俘虜,空氣中瀰漫的血腥味與焦糊味,見證著這場決定天下歸屬之戰的慘烈。

李衍沒有參與打掃戰場,他在王賁的護衛下,靜靜地站在那片高地上,望著項羽倒下的方向,久久不語。

“護軍,”王賁的聲音帶著一絲沙啞和疲憊:“我們……贏了。”

“是啊,贏了。”

李衍輕聲回應,語氣中聽不出太多喜悅。

他轉身,看向遠處那杆獵獵作響的“漢”字大旗,“走吧,我們去見漢王。”

中軍大帳此刻的氣氛,與決戰前的凝重截然不同,充滿了勝利的喧囂。

劉邦高踞主位,雖然臉上帶著連日征戰的倦容,但眉宇間的意氣風發卻難以掩飾。

韓信、彭越、英布等諸侯將領分列兩旁,人人臉上都帶著笑容,互相道賀,帳內觥籌交錯,一派歡騰。

當李衍走入大帳時,喧鬧聲稍稍一靜,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有欽佩,有審視,有好奇,也有一絲忌憚。

“李護軍來了!”

劉邦朗聲笑道,親自端起一杯酒,走下座位:“此番決戰,後勤無虞,十面埋伏之策更是功不可沒!來,滿飲此杯,敬我大漢的功臣!”

“漢王謬讚,此乃將士用命,漢王洪福,衍不敢居功。”李衍躬身接過酒杯,姿態謙遜,一飲而盡。

“誒,有功就是有功!”

劉邦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很重:“若非你李衍在漢中苦苦支撐,提供糧秣軍械,又獻上這困敵良策,我等豈能如此順利剿滅項籍?你的功勞,本王記在心裡!”

這時,樊噲端著酒碗,搖搖晃晃地走過來,大著舌頭道:“李……李護軍,好樣的!以前俺老樊還……還懷疑過你,是俺不對!俺敬你!”說著,咕咚咕咚灌了下去。

李衍微笑還禮,目光卻掃過帳內眾人。

他看到韓信正與張良低聲交談,神色平靜。

彭越和英布則與周圍將領高聲談笑,但眼神偶爾瞥向劉邦時,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閃爍。

他知道,表面的歡慶之下,暗流已然開始湧動。

項羽這個共同的敵人消失了,接下來,便是權力的重新分配與不可避免的猜忌。

“李護軍,”劉邦回到座位,看似隨意地問道:“如今項籍已滅,天下初定,你以為,接下來當務之急為何?”

這個問題,看似詢問,實則考驗。

李衍心中一動,知道不能表現出對權力的熱衷,更不能指點江山惹人猜疑。

他略一沉吟,恭敬答道:“回漢王,衍以為,當務之急,一在安撫百姓,與民休息,恢復生產,二在整頓軍紀,論功行賞,穩定軍心,三在……妥善安置各路諸侯功臣,以安天下之心。”

他將“安置諸侯功臣”放在最後,語氣平淡,卻點出了最敏感的問題。

劉邦眼中精光一閃,哈哈笑道:“說得好!與民休息,論功行賞,此乃正理!至於各路功臣……”

他目光掃過韓信、彭越等人:“本王絕不會虧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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