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心魔為鏡(1 / 1)
雲緲峰甲字七號洞府,靜室。
顧青崖盤膝坐在重重靈陣中央。
自韓家歸來,經過兩天兩夜的調整,他周身氣息已至築基巔峰。
每一個毛孔都彷彿與天地靈氣保持著最細微的共鳴。
結丹所需的一切材料,此刻靜靜陳列於身前玉臺:
盛在寒玉瓶中的“九天清靈露”,澄澈如泉。
封於地脈石匣的“千年地心乳”,溫潤厚重。
那顆“星髓凝晶”被顧青崖封印在特製的禁制中,墨藍色的晶體內部,彷彿有微縮的星雲在緩緩旋轉,散發出遙遠而純粹的本源氣息。
除此之外,還有數瓶散發著混沌氤氳之氣的靈液,以及各類輔助固脈、寧神的輔材。
萬事俱備。
但顧青崖並未急於開始。
仙帝轉世,道反巔峰。
他這一世的修行之路,自築基起便迥異於此界常理。
所謂的“結丹”,絕非簡單的能量聚合、靈力固化。
他要凝結的丹,是獨屬於混沌道體的“混沌金丹”。
那將是以自身原生道紋為骨,以混沌本源為血肉,熔鍊萬法,鑄就的無上道基。
此過程分兩步:
第一步,破心魔劫,明心見性。
此劫直指本心最深處的執念,道心若有一絲瑕疵,輕則丹碎道損,重則神魂永墮虛妄。
第二步,混沌鑄丹,重塑乾坤。
引諸般天材地寶,合混沌本源,于丹田深處。
開闢一方初始混沌,孕育那顆承載未來道途的種子。
前者,比後者更為兇險,也更為根本。
“先生。”靜室外傳來石頭小心翼翼的聲音,顯得格外輕柔。
顧青崖揮手撤去隔音禁制。
“進。”
石門輕啟,小道童石頭端著一壺剛沏好的靜心茶走了進來。
短短數日,自從經脈貫通、引氣入體成功,石頭的變化堪稱脫胎換骨。
原本瘦小乾癟的身量,似乎悄然拔高了一寸有餘。
長期營養不良的蠟黃膚色褪去,肌膚下隱隱有溫潤的靈光流轉。
那是靈氣開始滋養肉身的徵兆。
最顯著的是那雙眼睛,昔日的怯懦與早熟沉澱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初踏道途的清澈明亮,以及對未來的憧憬與堅定。
石頭《引氣訣》已然入門,算是正式踏入凝氣一層。
那套《萬松拳》在靈氣灌注下,更是氣勢迥異。
拳動之間,隱有松濤萬壑迴響之聲,筋骨齊鳴,已得其中“沉穩如山,勁發如松”的三分真意。
“先生,茶。”
石頭將溫熱的茶盞,輕輕放在顧青崖身側觸手可及之處。
然後垂手退後半步,安靜等待。
他的嘴唇稍微動了幾下,似乎有話想說,卻又怕打擾。
“有話便說。”
顧青崖端起茶盞,輕抿一口,氤氳的熱氣在唇間流轉。
石頭深吸一口氣,像是鼓足了勇氣,小臉繃得緊緊的:
“先生這次閉關……是不是特別危險?我、我能守在靜室外面嗎?我知道我幫不上大忙,可能還會添亂……但、但我保證不出聲,不打擾!我就是……就是覺得,離先生近一點,萬一……萬一有什麼動靜,我也能第一個知道!”
少年的話語,有些語無倫次。
但那笨拙的關心卻是真實的。
顧青崖看著他眼中那份毫不作偽的緊張,心底某處微微一動。
萬載修行,見慣風雨,這般純粹而直接的牽掛,於他而言,陌生又遙遠。
他放下茶盞,伸手揉了揉石頭細軟的髮絲。
他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令人安心的力量:
“你若真想為我護法,便從此刻起,心無旁騖,精進自身。我閉關期間,洞府大陣全開,足以應對絕大多數變故。”
他頓了頓,指尖輕點,一枚小巧的青色玉符落入石頭掌心。
“若遇連大陣都無法抵禦的緊急之事,記住捏碎此符,陣法之力會優先護你周全,我亦會心生感應。”
“是!”
石頭緊緊攥住那枚尚帶餘溫的玉符,彷彿握住了千鈞重擔。
他重重點頭,眼圈卻不爭氣地微微泛紅,連忙低下頭,恭敬地退了出去。
石門在他身後無聲合攏。
靜室重歸絕對的寂靜。
石頭背靠著冰涼的石門,緩緩滑坐在地。
他將臉埋進膝蓋,瘦小的肩膀微微抽動,壓抑的哭腔在臂彎裡迴盪。
“先生……石頭沒用……一點忙都幫不上……但我會拼命練功的……一定一定……不再拖累先生……”
靜室重歸寂靜。
顧青崖閉上雙眼,神識開始大量收回,內斂而視,如無數道密密麻麻遊走的光絲,向著識海最深處沉入。
不知不覺間,寂靜重新如潮水般湧來,將顧青崖包裹。
他緩緩閉上雙眼。
不知過去了多久。
也許是一瞬,也許是千年萬載
在顧青崖的感知裡,時間的概念開始模糊、扭曲、最終徹底失去了意義。
冰冷的流速在無限中穿梭,將他拖向意識的最底層。
轟!
好像一扇塵封了萬載的巨門,忽然洞開。
瞬間,無數冰冷的記憶碎片,糾纏成滔天的巨浪,轟然拍來!
無數破碎的光與影,蠻橫而來。
是星隕閣……
他站在了主峰之巔,俯瞰著腳下如璀璨銀河的宗門大陣。
星光流淌間,將他的白衣,也暈染了一層清輝。
山風獵獵,帶著絲絲縷縷熟悉的氣息。
可這璀璨與寧靜,僅僅維持了幾息。
浩瀚天穹,突然像被一隻無形巨手撕開,裂開了一道深邃恐怖的漆黑縫隙。
沒有雷鳴,沒有預兆。
突然,一道混合著星辰寂滅,與天地法則崩解的灰白光束,自裂縫中心。
無聲地傾瀉而下。
光的速度快得超越了思維。
宗門大陣,那足以抵擋真仙一擊的璀璨光芒,在接觸灰白光束的瞬間,便如同烈陽下的薄雪,肉眼可見的黯淡、消融、熄滅。
巍峨矗立了數萬年的星隕閣主殿,琉璃瓦、星辰木、鎮魂玉……
所有的一切,在那光束中無聲地崩塌、氣化,粉碎……
連最細微的塵埃都未能留下,彷彿從未存在過。
無數熟悉的身影幻滅遠去。
傳功長老最嚴厲的授課聲……
論道崖清越的劍鳴……
……
原本一道道熟悉的身影,頃刻間,他們的臉上先是驚愕和恐懼佔據,緊接著,他們的身體如同墨汁滴落水中,一點點消散而去。
連最後的慘叫和悲呼,都被那恐怖的死寂法則抹除。
乾淨得令人心悸。
“閣主……”
“師兄……”
“顧青崖……”
無數道絕望的呼喊,與泣血的質問,淒厲地撕扯著他的神魂。
顧青崖從來沒有這般無力過,緊張過,恐懼過。
“顧青崖,你是仙帝又如何?”
突然,一個冰冷毫無情感的聲音,在他身後質問道。
顧青崖猛地轉頭。
一個與他面目完全相同的身影,自那片正在湮滅的星隕閣中央,踏著滿地的塵埃灰燼,一步步走來。
這身影白衣殘破,沾滿了帶血的汙跡。
他的眼眸深處,不再是星辰般的深邃,而是翻滾著怨恨、絕望與瘋狂的赤紅。
“你縱然是仙帝,呵呵……又能護住什麼?”
“葉挽星……你最愛的人,因你一念執著,涉足歸墟禁地,魂燈驟滅!”
“星隕閣……為你承載天劫,滿門上下,盡為瓦土,這便是你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