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2章 物是人非(1 / 1)
那人看起來三十出頭,面容清秀,舉止文雅,見到徐無異下來,立刻快步迎上前來,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
“徐宗師,下官是大梁禮部侍郎陳延,奉議長之命前來迎接您。議長在宮中設宴,為您接風洗塵。”
徐無異點點頭,跟著他上了一輛馬車。車箱裡佈置得很簡潔,但很乾淨,座位上也鋪了軟墊,坐起來還算舒服。
馬車沿著官道朝京城方向駛去,車輪碾在青石板路上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
徐無異掀開窗簾往外看了一眼,道路兩側的農田大多荒廢了,偶爾能看到幾個農民在地裡勞作,但都是無精打采的,像是在應付差事。
陳延坐在對面,察覺到徐無異的目光,臉上露出幾分尷尬的神色。他輕聲說:“徐宗師見笑了。自從羊人族入侵以來,邊境三個行省的百姓大量逃難到內地,京城附近也來了不少難民。”
“議長正在想辦法安置他們,但人手和物資都不夠,一時半會解決不了。”
徐無異沒有說話,只是點了點頭。他看得出來,大梁現在的情況比秦清和描述的還要糟糕。
內戰的創傷還沒有癒合,外敵的威脅又迫在眉睫,整個國家就像一艘千瘡百孔的船,隨時可能沉沒。
馬車駛入京城,街道上的景象比從空中看到的更加蕭條。很多房屋的門窗都緊閉著,牆上還殘留著內戰時的彈痕和刀痕。
偶爾有幾個行人從旁邊經過,看到馬車上的官旗,都會停下來讓路,但眼神裡沒有恭敬,只有冷漠和麻木。
馬車在一座宏偉的建築前停下,那是大梁的皇宮。
但現在的皇宮給人一種破敗的感覺。宮牆上的油漆剝落了不少,宮門前的石獅子也缺了一隻耳朵,像是在內戰中被什麼東西砸掉的。
陳延領著徐無異走進皇宮,穿過幾道宮門,來到一座偏殿。殿內已經擺好了酒席,但客人不多,只有寥寥幾個人。
坐在主位上的是一個六十多歲的老人,穿著深藍色的官服,面容清瘦,眼神沉穩。他看到徐無異進來,立刻站起身,迎上前來。
“徐宗師,久仰大名。下官宋文淵,大梁議會現任議長。多謝您遠道而來,助我大梁度過難關。”
徐無異和他握了手,說:“宋議長客氣了,聯邦和大梁是盟友,互相幫助是應該的。”
宋文淵對握手禮已經很熟悉,引著他到客位坐下,然後朝殿內其他人示意了一下。
那幾個人一一上前見禮,有軍方的代表,有議會的議員,還有幾個宗門的長老。
徐無異一一回應,態度不卑不亢。
他能感覺到,這些人看他的目光裡都帶著幾分好奇和敬畏。二十三歲的宗師,第二步的境界,放在大梁,這足以讓任何人感到震撼。
尤其是徐無異此前來過大梁,短短兩年多的時間,進步之大令人驚歎。
酒席很簡單,菜色不多,但每一樣都很精緻。
宋文淵親自給徐無異斟了一杯酒,然後舉起杯,聲音有些沙啞:“徐宗師,這第一杯酒,敬聯邦對我大梁的幫助。大梁遭此大難,若非聯邦伸出援手,我等真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徐無異舉杯和他碰了一下,一飲而盡。
宋文淵等人見狀不由神色中多了幾分敬佩,因為此前聯邦也有使者前來,但除了職業外交官外,其他武者大多抱有極大的警惕之心。
對於大梁官員送出的禮物都多會拒絕,更不要說酒水了。
而他們卻不知道,徐無異的肉身已經極為強悍,就算是獸王級星獸的毒素,也很難對他造成太大影響,更不要說大梁的科技水平了。
酒過三巡,氣氛稍微輕鬆了一些。宋文淵放下酒杯,看著徐無異,目光裡帶著幾分凝重。
“徐宗師,大梁現在的情況,想必您已經有所瞭解。內戰剛剛結束,百廢待興。”
“羊人族趁虛而入,已經佔了我們三個行省,他們的軍隊正在向腹地推進。我軍雖然拼死抵抗,但實力差距太大,實在是力不從心。”
他頓了頓,繼續說:“大梁的宗師在內戰中損失慘重,目前能出戰的只有兩位。而羊人族有三名羊人王,每一個都是活了上百年的老牌強者。我們的人和他們交過手,根本不是對手。”
徐無異聽著,沒有插話。
宋文淵看著他,目光裡帶著幾分期待:“徐宗師,聯邦這次派您來,我們非常感激。但我們想知道,您打算怎麼處理這件事?是直接出手幫我們擊退羊人王,還是……”
徐無異搖了搖頭說:“宋議長,聯邦的態度是能不動手就不動手。我這次來,首要任務是威懾。”
“如果羊人族看到聯邦的宗師在這裡,自己退兵,那是最好的結果。如果他們不識相,非要動手,那我也不會客氣。”
宋文淵聽完,臉上露出如釋重負的表情。他連連點頭說:“好,好,這樣最好。有徐宗師這句話,我們就放心了。”
……
宴席散去時,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偏殿裡的燭火搖曳,將眾人的影子投在牆壁上,忽長忽短。
宋文淵親自送到殿門口,握著徐無異的手說了好幾遍感謝的話,眼眶微微泛紅,不像是裝的。
這位老人在大梁政壇沉浮了大半輩子,見過太多大風大浪,但此刻的疲憊和焦慮卻藏都藏不住。
內戰摧毀了他經營多年的朝堂秩序,羊人族的鐵蹄踏碎了他好不容易拼湊起來的國防線,而他能依靠的,只剩下眼前這個年輕到有些過分的異國宗師。
“徐宗師,今晚就歇在宮中吧,我已經讓人收拾了最好的寢殿——”宋文淵的話剛說了一半,就被徐無異抬手打斷了。
“宋議長,好意心領了。按照聯邦的規定,宗師駐外期間必須居住在聯邦自己的基地內,這是規矩,不能破。”
徐無異的語氣很平靜,但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
宋文淵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連連點頭說應該的應該的,又轉身吩咐陳延備車送徐宗師回聯絡點。
馬車穿過京城昏暗的街道時,徐無異掀開窗簾往外看了一眼。
夜幕下的京城比他預想的還要冷清,街道兩旁的店鋪幾乎全都關著門。
偶爾有幾家亮著燈,也是門窗緊閉,透出一種小心翼翼的氛圍。
巡邏計程車兵比白天更多了,五步一崗十步一哨,手裡的燈籠在夜風中搖晃,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又長又扭曲。
馬車出了城門,沿著官道朝聯邦聯絡點的方向駛去。
車伕是個沉默寡言的中年人,一路上沒說過一句話,只有車輪碾在碎石路上的嘎吱聲,在夜色中迴盪。
大約二十分鐘後,聯絡點的燈光出現在視野中。
那是一片由模組化建築組成的小型營地,四周用合金柵欄圍了起來,柵欄上每隔十米就有一盞冷光燈,將營地照得亮如白晝。
營地入口處站著兩名全副武裝的聯邦士兵,手裡握著制式能量步槍,看到馬車靠近,立刻舉槍示警。
“停車!報上身份!”
車伕嚇得一哆嗦,連忙勒住韁繩。徐無異掀開車簾,露出面孔。
兩名士兵認出了他,立刻收槍立正,行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徐宗師!歡迎回來!”
徐無異點點頭,跳下馬車,回頭對陳延說了句有勞,然後大步走進了營地。
那兩名士兵中的一個快步跑進去通報,另一個則引著徐無異往裡走。
徐無異跟著那名士兵穿過營地的中央通道,兩側的模組化建築排列整齊,有的是士兵宿舍,有的是物資倉庫,有的是通訊中心。
最裡面的一棟建築比其他的都大,門口掛著一塊金屬牌,上面刻著“指揮中心”四個字。
門口的警衛推開門,徐無異走了進去。
指揮中心內部的空間比外面看起來要大得多,這大概是因為模組化建築的特殊結構。
牆壁上嵌著好幾塊巨大的投影螢幕,上面顯示著大梁全境的軍事地圖和密密麻麻的資料。
一張長條形的金屬桌子擺在房間中央,桌上鋪著電子沙盤,模擬出大梁邊境的地形和羊人族的兵力部署。
桌子旁邊坐著兩個人,正在低聲交談。
坐在左邊的是一個四十來歲的中年軍人,穿著聯邦標準軍服,肩章上綴著一顆銀星,是少將軍銜。
他的臉型方正,皮膚被曬得有些黝黑,眉骨很高,眼神銳利,一看就是那種在前線摸爬滾打出來的實幹派軍官。
右手邊是一個五十多歲的文職官員,穿著深灰色的外交禮服,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帶著職業性的溫和笑容。
這人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年輕一些,保養得很好,但眼角的細紋和鬢角的白髮還是出賣了他的真實年紀。
徐無異走進來的時候,兩人同時站了起來。
中年軍人先開口,聲音洪亮得像是在操場上喊口令:“徐宗師,我是石毅,聯邦駐大梁軍事基地最高指揮官。這位是崔紹棠領事,負責聯邦與大梁的外交事務。”
崔紹棠微微欠身,笑容恰到好處:“徐宗師,久仰大名。之前我就聽說過您的事蹟,沒想到今天能親眼見到。”
徐無異和兩人分別握了手,在桌子旁邊坐下。
石毅是個急性子,屁股還沒坐熱就開始彙報情況。他指著電子沙盤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標記,語速很快。
“徐宗師,羊人族目前的兵力大約有兩萬左右,主力集中在被他們佔領的三個行省。他們的推進速度最近慢下來了,不是打不動,而是在消化佔領區。”
“這些羊人腦子不笨,知道大梁雖然內亂,但瘦死的駱駝比馬大,他們一口氣吃不下整個國家。所以現在是一邊打一邊穩,把佔領區經營好了再往前推。”
他切換了一下沙盤的顯示模式,那些代表羊人族兵力的紅色標記,頓時變得更加密集。
“三名羊人王目前都在前線。鐵角坐鎮中路,銅蹄在左翼,白鬃在右翼。他們三個分得很開,每人負責一個方向,互不統屬但又互相呼應。”
“這種佈局的好處是靈活性高,任何一個方向出了問題,其他兩個都能快速支援。壞處是力量分散,如果集中兵力打其中一個,另外兩個來不及救援。”
石毅說到這裡,抬頭看了徐無異一眼,目光裡帶著幾分試探的意思。
“徐宗師,如果我們能說服議會調集大梁剩餘的兵力,集中攻打其中一路,您負責牽制羊人王,那……”
“石將軍。”徐無異打斷了他的話,“聯邦這次派我來,任務是威懾,不是打仗。能不動手就儘量不要動手,這是最高層定下來的基調。”
石毅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還是閉上了。他臉上的表情有些微妙,既有不甘,也有理解。
崔紹棠在旁邊適時地接過話頭,聲音溫和但很有條理。
“石將軍,徐宗師說得對。我們現在的情況和以前不一樣了。大梁雖然和聯邦是盟友,但畢竟不是聯邦的領土。”
“如果我們在沒有正式宣戰的情況下,直接出手擊殺羊人王,那在星界輿論上會很被動。”
“更何況,聯邦現在的主要精力,還在應對羽人族的威脅,實在抽不出太多資源來管這邊的事。”
他頓了頓,看向徐無異,語氣變得更加謹慎:“徐宗師,石將軍剛才的提議雖然有些激進,但也不是完全沒有道理。”
“羊人族那邊,我們已經透過中間人遞了話,說聯邦派了宗師過來調停。他們的反應很微妙,沒有直接拒絕談判,但也沒有表現出任何要退兵的意思。”
“按照我的判斷,他們應該是想先摸摸您的底,看看您到底有多強。如果您表現得足夠強勢,他們可能會讓步。如果您表現得不夠,那他們就會變本加厲。”
徐無異聽完,點了點頭。
“那就見一面。”他說,“安排一下,我和羊人王當面談。談得攏最好,談不攏……再說。”
崔紹棠臉上露出如釋重負的表情,連忙說已經在安排了,預計後天就能在前線某處中立地帶會面。
他又補充道:“羊人族那邊也同意了會面,具體地點還在商量,但大框架已經定下來了。”
徐無異又問了幾句關於羊人族談判底牌的細節,崔紹棠一一作答。
原來羊人族一開始提出要整個三個行省,後來又降到兩個,最近又說只要一個半。
這說明他們內部也不是鐵板一塊,有人在喊打喊殺,有人在見好就收。
徐無異聽完之後沒有急著表態,只是說等見了面再說,然後起身告辭,回了自己的住處。
宗師的住處是單獨的一棟模組化建築,雖然不大,但五臟俱全。
臥室、修煉室、衛生間一應俱全,甚至還有一個小型的會客廳。
牆壁是銀灰色的合金材質,地面鋪著防滑的複合材料,頭頂的冷光燈發出柔和的白光。
徐無異把燎原長槍靠在床頭,在修煉室裡盤膝坐下。
他沒有急著修煉,而是閉上眼睛,把今天見到的人和聽到的事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宋文淵這個人,精明老練,是真心想救大梁,但他的權力基礎太薄弱了,議會里各方勢力都在盯著他,他走錯一步就可能滿盤皆輸。
石毅是個純粹的軍人,眼裡只有敵人和戰場,想的是怎麼用最小的代價打最大的勝仗。
崔紹棠是老練的外交官,說話滴水不漏,做事進退有度,是那種能在最複雜的局面中找到平衡點的人。
至於羊人族那邊,從崔紹棠描述的情況來看,他們的態度很曖昧。
明明已經佔了三個行省,推進速度也很快,卻突然停下來要求談判。
徐無異睜開眼睛,在修煉室裡坐了一會兒,然後站起身走到窗邊。
透過窗戶能看到營地外圍那些黑漆漆的曠野,遠處有幾盞零星的燈火在風中搖晃,分不清是村落還是巡邏隊的火把。
他站了一會兒,然後拉上窗簾,重新坐回訓練墊上。
識海中,那輪淡藍色的秩序之心緩緩旋轉,領域的力量在體內安靜地流淌著。
他開始例行修煉,引導秩序之力,一遍又一遍地衝刷著筋骨血肉。
這個過程他已經重複了無數次,每一次都一絲不苟,從不因為熟練就敷衍了事。
他知道,真正的強者不是靠天賦堆出來的,而是靠日復一日的堅持磨出來的。
……
同一時間,京城,皇宮深處。
宋文淵的馬車在宮道上緩緩行駛,車輪碾過青石板路面。
他靠在車廂的軟墊上,閉著眼睛,臉上的疲憊比在宴席上時更加明顯。
今天這一整天,從接待徐無異,到應付議會里那些吵吵嚷嚷的議員,再到處理前線傳回來的軍報,每一件事都在消耗他本就所剩不多的精力。
馬車在一座偏僻的宮殿前停下。
這座宮殿在皇宮的最深處,遠離朝會和宴飲的正殿區域,平時很少有人來。
宮牆上的油漆已經斑駁得不成樣子,露出了下面灰黑色的木頭。
宮門前的臺階上長著青苔,顯然很久沒有人打掃過了。
宋文淵下了車,吩咐隨從在外面等著,自己一個人推門走了進去。
宮殿裡很暗,只有幾盞油燈在角落裡發出昏黃的光。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藥味,混著檀香的氣息,聞起來有些苦澀。
一個老人坐在宮殿正中的蒲團上,穿著一身灰白色的舊長袍,頭髮全白了,臉上的皺紋深得像刀刻的一樣。
他閉著眼睛,呼吸很輕很慢,如果不是胸口還在微微起伏,幾乎會讓人以為是一尊雕像。
正是大梁曾經的國師,李玄罡。
宋文淵在他面前站定,躬身行了一禮。
“國師,他來了。”
李玄罡緩緩睜開眼睛。
那雙眼睛雖然渾濁了不少,但深處的光芒依然銳利,像是藏在劍鞘裡的寶劍,不出鞘則已,出鞘必見血。
“見到了?”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
宋文淵在旁邊的一個蒲團上坐下,點了點頭:“見到了,比兩年前更沉穩了。那時候他還只是個鋒芒畢露的年輕人,現在完全不一樣了。坐在那裡不聲不響的,但誰都不敢輕視他。”
“他喝了我的酒,沒有推辭,也沒有試探,就那麼大大方方地喝下去了。這份氣度,我在大梁的年輕人裡從來沒見過。”
李玄罡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輕輕嘆了口氣。
“他當然不一樣了。你感覺不到,但我能。他今天走進皇宮的那一刻,我就感覺到了。”
他的聲音變得更加低沉,像是在回憶什麼遙遠的事情。
“他的氣息……是實打實的武聖級。不是那種剛入門、根基不穩的偽聖,是真正踏入了第二步的武聖。”
“那股氣息沉得像山,深得像海,我在他面前,連呼吸都要小心翼翼的,生怕被對方察覺到我的傷勢。”
宋文淵聽著,臉色變得更加凝重了。
他知道李玄罡說的是實話,這位老人在大梁武聖中浸淫了四十多年,雖然內戰受了傷,但眼力還在,判斷不會錯。
“國師,那徐無異……到底有多強?”
李玄罡沒有立刻回答。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枯瘦的雙手,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抬起頭,目光穿過宮殿的窗戶,看向外面漆黑的夜空,聲音裡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宋相,你還記得兩年前,他和六殿下的那一戰嗎?”
宋文淵點了點頭,他當然記得。
那場約戰他全程都在場,親眼看著周塵的劍被一槍劈斷,親眼看著大梁最耀眼的天才,在異國武者面前毫無還手之力。
“那一戰,他只用了五成力。”李玄罡說,“我當時是這麼判斷的。但現在看來,我可能還是高估了自己的眼力。”
“今天他走進皇宮的時候,我試著用秘術去感知他的深淺。你猜怎麼著?我的感知剛碰到他身邊三尺,就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彈開了。不是他在抗拒,是那片空間本身在抗拒我。”
他頓了頓,聲音變得更加沙啞。
“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他的領域已經穩固到了,可以自發運轉的程度。不需要他刻意維持,領域就會自動保護他。這種境界,我苦修了四十年都沒有達到。”
宋文淵聽完,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李玄罡不會在這種事情上誇大其詞,這位老人一輩子都嚴謹得像一架天平,說一就是一,說二就是二。
“二十三歲的第二步武聖啊……宋相,你想想,咱們大梁開國六百年,出過這樣的天才嗎?別說見了,連聽都沒聽說過。”
“那些史書上記載的傳奇人物,什麼十二歲入先天的劍神,什麼十五歲悟出刀意的刀聖,跟他一比,都差了好幾個檔次。”
宋文淵沒有接話。
他知道李玄罡說的都是事實,但這些事實從一個大梁人嘴裡說出來,總讓人覺得心裡堵得慌。
六百年的傳承,幾十代人的積累,卻被一人壓住,而且差距大到如同天塹,讓人生不起半點反抗的心思。
這種感覺,就像是你辛辛苦苦攢了一輩子的家業,結果發現別人家的孩子,隨便玩玩就比你強了一百倍。
說不沮喪是假的,說不嫉妒也是假的,但更多的是一種深深的無力感。
“宋相。”李玄罡忽然開口,聲音比剛才認真了許多。
“你現在要做的,不是在這裡陪我這個老頭子感慨,而是好好想想,怎麼用好徐無異這步棋。”
“他的到來對我們來說是天大的機會,也是天大的考驗。用好了,羊人族的威脅可以解除,大梁可以喘過這口氣。用不好……”
他沒有說下去,但宋文淵明白他的意思。
用不好,那就是雪上加霜,大梁可能連最後這點家底都保不住。
“我明白。”宋文淵站起身,朝李玄罡行了一禮,“國師好好養傷,我先回去了。”
李玄罡點了點頭,重新閉上眼睛。
宋文淵轉身朝門口走去,走到門檻時,身後忽然傳來李玄罡的聲音。
“宋相。”
“國師還有什麼吩咐?”
“如果六殿下……我是說如果,他還活著,而且願意回來。你覺得議會能容得下他嗎?”
宋文淵的腳步停住了。
他站在門檻上,背對著李玄罡,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回過頭,臉上的表情很複雜,既有愧疚,也有無奈。
“國師,這個問題我回答不了你。不是我推脫,是真的回答不了。議會現在的情況你也知道,那些人能容得下誰?他們連自己人都容不下,何況是前朝的皇子。”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但如果六殿下真的願意回來,我會盡力護他周全。這是我欠先帝的,也是欠大梁的。”
李玄罡沒有說話,只是輕輕嘆了口氣。
那聲嘆息在空曠的宮殿裡迴盪了很久,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黑暗中慢慢消散。
宋文淵走出宮殿,夜風迎面吹來,帶著初冬的寒意。他站在臺階上,抬頭看了一眼夜空。
京城今夜難得晴朗,月亮掛在半空,銀白色的月光灑在宮牆上。
他忽然想起兩年前的那個夜晚,也是在這座皇宮裡,年輕的六皇子周塵站在紫極殿中央,腰佩驚鴻劍,目光如炬,對皇帝說兒臣請戰,願代表大梁會一會那星元聯邦的強者。
那時候的周塵,意氣風發,鋒芒畢露,像一把剛剛出鞘的寶劍,渾身上下都散發著自信的光芒。
誰能想到,短短兩年之後,那把寶劍就斷了,那個意氣風發的年輕人也消失得無影無蹤。
宋文淵在臺階上站了很久,直到夜風把他吹得打了個寒噤,才回過神來。
他走下臺階,上了馬車,對車伕說了聲回府,然後靠在軟墊上閉上了眼睛。
馬車緩緩駛出宮門,車輪碾過青石板路面的聲音,在夜色中漸漸遠去。
宮殿裡,李玄罡依然坐在蒲團上,一動不動。
他閉著眼睛,呼吸很輕很慢,像是在打坐,又像是在回憶什麼。
殿內的油燈一盞接一盞地熄滅,光線越來越暗,最後只剩下角落裡那一盞還亮著。
昏黃的火苗在夜風中搖晃,將他的影子投在斑駁的牆壁上,看起來瘦削而佝僂。
他忽然睜開眼睛,看向宮殿深處某個黑暗的角落。
“出來吧。”他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對一個老朋友說話。
黑暗中沒有任何動靜。
李玄罡等了一會兒,又開口了,語氣比剛才多了一絲無奈。
“我知道你在這裡。你的氣息瞞得過別人,瞞不過我。兩年了,你還是這麼倔。”
沉默。
然後,黑暗中傳來一聲輕微的嘆息。
一個身影從陰影中走出來,在油燈的光線下漸漸清晰。
黑色的勁裝,腰間的斷劍,瘦削的臉龐,還有那雙依然銳利但多了幾分滄桑的眼睛。
周塵。
他比兩年前瘦了很多,顴骨高高地突出來,眼窩深陷,下巴上長滿了胡茬,看起來像是老了十歲。
但他的腰依然挺得很直,眼神依然銳利,像是那把斷劍雖然碎了,但劍意還在。
“國師。”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像是在沙漠裡走了很久的人終於找到了水源。
“你的傷……好些了嗎?”
李玄罡看著他,目光裡沒有責怪,也沒有驚喜,只有一種深沉的憐惜和心疼。
“好多了,死不了。”他說,然後指了指旁邊的蒲團,“坐下吧,別站著。”
周塵猶豫了一下,走過去坐了下來。
他的動作比兩年前慢了很多,不再是那個風風火火的年輕人了,多了幾分沉穩,也多了幾分沉重。
兩人面對面坐著,中間隔著一盞快要燃盡的油燈。
殿內很安靜,只有燈芯燃燒時發出的細微噼啪聲,和遠處偶爾傳來的更鼓聲。
李玄罡先開口了。
“什麼時候回來的?”
“三天前。”周塵低下頭,看著自己放在膝蓋上的雙手,“聽說聯邦派了宗師過來,就想回來看看。沒想到來的……是他。”
他的聲音很平靜,但握著劍柄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些。
李玄罡注意到了這個細節,但沒有說什麼。
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問:“你打算怎麼辦?是回來,還是繼續在外面流浪?”
周塵沒有立刻回答。
他抬起頭,看向殿外那片漆黑的夜空,目光飄得很遠。
“國師,我不知道。”他最終說,聲音裡帶著一種深深的疲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