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8章 舊仇(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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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灼華走到桌子旁邊,在範峻對面坐下。

徐無異沒有坐,他站在桌子旁邊,看著這個在天狼文明和聯邦之間,活了五十多年的間諜。

“範峻。”馮灼華開口了,聲音很平靜,像是一個在和朋友聊天的人。

“這是徐無異宗師,你應該知道他是誰。我們的耐心是有限的,你已經在審訊室裡待了十一天了,一個字都沒說過。你覺得這樣有意義嗎?”

範峻沒有說話,他甚至沒有看馮灼華,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看著自己交叉的十指,像是在欣賞一件藝術品。

馮灼華等了幾秒,見他沒有反應,朝徐無異點了點頭。

徐無異走到範峻面前,在距離他不到兩米的地方停下。

他沒有說話,也沒有做任何多餘的動作,只是抬起右手,心念微動。

識海中那輪淡藍色的秩序之心開始緩緩旋轉,秩序之力如潮水般湧出,順著他的手臂向外擴散。

但這一次他沒有急著釋放領域,而是將秩序之力凝聚成一條極細的絲線,從掌心探出,無聲無息地朝範峻延伸過去。

這種精細的操作是他受傷之後才逐漸掌握的,將秩序之力壓縮到極致的狀態,讓它變得更加隱蔽,更加難以察覺。

那條無形的絲線觸碰到範峻的瞬間,他感覺到了對方意識中那層堅硬的殼。

那層殼不是精神力量構築的屏障,而是一種更加深層的東西,是五十年如一日的自我壓抑和偽裝,所磨礪出來的意志壁壘。

它的硬度遠超徐無異之前遇到過的目標,不是因為它有多強大,而是因為它有多純粹。

一個從六歲就開始扮演別人的人,他的真實自我被埋得太深了,深到連他自己都幾乎找不到。

徐無異的秩序之力開始滲透那層壁壘,過程比他對付沈正平的時候慢得多。

沈正平那種被威逼利誘拉下水的人,他的意志壁壘薄得像一層紙,秩序之力輕輕一碰就破了。

但範峻不一樣,他的意志壁壘不是靠外力構築的,而是靠幾十年的自我訓練和自我壓抑一點一點磨出來的,它和範峻這個人本身已經融為一體了。

秩序之力一點一點地滲透進去,像水滴穿透岩石,緩慢但不可阻擋。

範峻的表情終於有了變化,他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那雙一直平靜如水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痛苦的神色。

那種痛苦不是肉體上的,而是一種更深層的東西,像是一個人在夢裡被人強行喚醒,掙扎著不想醒來。

他的雙手握緊了,額頭上的青筋微微凸起,嘴唇緊緊抿著,像是在用全部的意志抵抗著什麼。

但他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一個字都沒有。

徐無異感覺到了那股抵抗的力量,它不是精神層面的對抗,而是意志層面的較量。

他沒有加大秩序之力的輸出,因為那樣可能會對範峻的意識造成不可逆的損傷。

他需要的是範峻開口說話,不是把他變成一個白痴。

秩序之力的滲透繼續著,範峻的抵抗也越來越激烈。

他的身體開始微微顫抖,額頭上滲出一層細密的汗珠,呼吸變得急促起來,但那雙眼睛依然緊閉著,嘴唇依然緊緊地抿著。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馮灼華坐在旁邊,一動不動地看著這一幕,他的表情很平靜,但握著茶杯的手微微收緊了一些。

大約過了十分鐘,範峻的身體猛地一震,然後整個人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氣一樣,軟軟地靠在椅背上。

他的眼睛睜開了,但那雙眼睛裡的神色已經完全變了。

不再是那種深沉的平靜,而是一種茫然的空洞,像是一個人剛剛從一場漫長的噩夢中醒來,分不清夢境和現實的區別。

徐無異收回秩序之力,看著範峻那張蒼白的臉,開口問了一個最簡單的問題。

“你叫什麼名字?”

範峻的嘴唇動了動,那層一直緊抿著的防線終於被打破了。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在自言自語,但審訊室裡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範峻。”

兩個字,很輕,很淡,但這兩個字從範峻嘴裡說出來的時候,馮灼華的身體微微震了一下。

因為這十一天來,範峻在審訊室裡一個字都沒有說過。

不管他們問什麼,不管他們用什麼方法,他始終保持著那種令人絕望的沉默。

現在他終於開口了。

徐無異沒有給他太多喘息的時間,繼續問:“你的真實身份是什麼?”

範峻的眼神變得更加渙散,那種茫然的狀態越來越深,他的嘴唇再次動了動,聲音比剛才更加沙啞。

“我叫……額爾德尼。天狼文明……北風部落,族長之子。”

審訊室裡安靜得,能聽到牆壁裡通風管道的氣流聲。

馮灼華握著茶杯的手停住了,他的表情沒有太大變化,但徐無異能感覺到他身上散發出的那種壓抑的震動。

一個天狼文明部落族長的兒子,六歲就被送到聯邦潛伏,在這裡生活了將近五十年,爬到了軍事情報局的高階位置。

這種人存在的本身,就是對情報安全體系最大的嘲諷。

徐無異沒有停頓,繼續問下去。

秩序之力依然維持著那種微弱的滲透狀態,範峻,或者說額爾德尼的意志壁壘已經被開啟了一道裂縫。

“你在軍事情報局這些年,給天狼文明傳遞了多少情報?”

範峻的眼睛看著天花板,他的嘴唇翕動了幾下,聲音輕得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的。

“很少……真的很少。我被送到這裡的時候才六歲,他們對我的要求不是獲取多少情報,而是要活著,要活到能派上用場的那一天。”

“所以我一直不敢動,不敢聯絡,不敢做任何可能暴露自己的事情。我像一個普通人一樣長大,一樣讀書,一樣工作,一樣升職。有時候我甚至覺得自己真的就是範峻,不是額爾德尼。”

他說話的速度很慢,像是在一字一句地回憶,那些被埋藏了太久的東西。

“第一次傳遞情報是十五年前,北線星界有一批聯邦的運輸船隊,要走一條新開闢的航線,我把那條航線的資訊傳了回去。天狼文明派人在半路截擊,打沉了三艘運輸船。”

“那次之後我整整一年沒有睡好覺,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那種感覺太陌生了。我做了三十多年的範峻,忽然要做回額爾德尼,那種撕裂感讓我覺得自己快要瘋了。”

馮灼華的眉頭皺了起來,但他沒有插話,只是安靜地聽著。

徐無異問:“後來呢?”

“後來就好了。”範峻的聲音變得更加平淡,像是在講述一件和自己無關的事情。

“人是一種很奇怪的動物,什麼事情習慣了就好了。第一次殺人會噁心,第十次就不會了。第一次背叛會痛苦,第十次也不會了。”

“我開始覺得這只是一份工作,和情報局裡那些分析報告、整理資料的工作沒有什麼區別。惟一的區別是我的客戶在天狼文明那邊,僅此而已。”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從天花板上收回來,落在自己放在桌面上的雙手上。

那雙手保養得很好,皮膚白皙,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看起來就是一個在辦公室裡坐了半輩子的文職人員的手。

“真正讓我覺得一切都變了的是戰爭。”他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幾乎聽不清楚。“天狼文明和聯邦開戰之後,我每天都在等訊息,等前線傳來的每一條戰報。”

“不是因為我關心誰輸誰贏,而是因為我的家人在那邊。我的父親,我的母親,我的兩個哥哥,他們都在天狼主星上。戰爭打了多久,我就擔心了多久。”

他的聲音開始顫抖,那種一直維持著的平靜終於出現了裂痕。

“然後戰爭結束了。天狼文明敗了,敗得很徹底。神明死了七個,剩下的不知道逃到哪裡去了。部落的軍隊被打散了,族人死的死逃的逃。我的父親,北風部落的族長,在最後一場戰役裡被聯邦的宗師擊殺了。”

“我的兩個哥哥,一個死在戰場上,一個在潰逃的時候被星獸吃了。我的母親……我不知道她怎麼樣了,也許死了,也許還活著,也許被聯邦抓了,也許逃到了某個不知名的小星界裡苟延殘喘。”

“我什麼都不知道,因為我不敢去打聽,不敢去查,不敢做任何可能暴露自己的事情。”

他說完這些話之後,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最後一點支撐他的東西,肩膀塌了下來,脊背彎了,那張一直保持著體面的臉變得蒼老而疲憊。

審訊室裡安靜了很長時間。

馮灼華坐在那裡一動不動,他的表情依然平靜,但握著茶杯的那隻手收緊了一些。

他見過太多間諜,被金錢收買的,被美色誘惑的,被威脅脅迫的,但像範峻這樣從六歲就被送到異國他鄉潛伏的人,他見得不多。

這種人不能用簡單的忠誠或者背叛來衡量,他們的人生從一開始就不是自己的。

徐無異等了一會兒,等範峻的情緒稍微穩定了一些,才繼續問下去。

“天狼文明覆滅之後,你還在傳遞情報嗎?”

範峻搖了搖頭,動作很慢,像是在做一個很艱難的決定。

“沒有了。上線斷了,天狼文明那邊負責和我聯絡的人,在戰爭後期被聯邦的炮火炸死了。我成了一個斷了線的風箏,不知道該往哪裡飛,也不知道該不該繼續飛。”

“我甚至想過,也許這就是老天給我的機會,讓我徹底做回範峻,忘掉額爾德尼這個名字,忘掉北風部落,忘掉所有的事情,安安靜靜地過完下半輩子。”

他的嘴角扯了一下,像是想笑又笑不出來。

“我差點就成功了,戰爭結束之後的那些日子,是我這五十年來最輕鬆的時光。不用再提心吊膽地等著上線的聯絡訊號,不用再在深夜裡獨自坐在書房裡,把那些該傳出去的情報一遍又一遍地背下來,不用再在鏡子前面問自己,你到底是誰。”

“我以為一切都結束了,我可以安安穩穩地做我的軍事情報局高階分析師,再過幾年體面地退休,找一個安靜的地方養老,然後帶著這個秘密走進墳墓裡。”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低到最後幾乎是在自言自語。

“但是半年前,一切都變了。”

徐無異的目光微微凝了一下,他知道關鍵的部分要來了。

範峻抬起頭,看著徐無異,那雙空洞的眼睛裡忽然有了一種說不清的情緒。

“半年前,我在一次例行情報篩查的時候,發現了一份被標記為‘低優先順序’的報告。報告的內容是關於聯邦在幾個邊緣星界,清理天狼文明殘餘力量的行動彙總。”

“這種報告每個月都會有一份,我平時看都不會看,因為和我負責的領域沒有任何關係,但那天我不知道為什麼點開了它。”

他深吸了一口氣,聲音變得更加沙啞。

“報告裡提到,聯邦在東七區的一個小星界裡發現了一批天狼文明的殘餘,人數不多,大概幾百個戰士和幾千個普通族人。”

“他們藏在一個很隱蔽的地方,靠著那片星界裡稀薄的資源和偶爾打劫過往的商船勉強度日。聯邦的巡邏隊發現了他們的蹤跡,正在制定清剿計劃。”

他停頓了一下,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我看到那份報告的時候,心裡有一個聲音在說,關掉它,忘掉它,這和你沒有關係。但另一個聲音更大,大到我的耳朵都在嗡嗡響。那個聲音說,那是你的族人,那是你父親部族的殘部,那是你在這個世界上最後的根。如果你不管他們,誰管他們?”

徐無異問:“你做了什麼?”

範峻閉上眼睛,聲音低得像是在懺悔。

“我動用了我的許可權,把那份報告從待處理清單裡抽了出來,標記為‘資訊不完整,需進一步核實’,然後把它壓在了最底層。這樣它就不會被送到行動部門的手裡,至少短期內不會。”

“然後我開始利用職務之便,收集更多關於那批殘餘的情報,包括他們的具體位置、人數、武裝情況,還有聯邦巡邏隊的巡邏路線和時間表。”

他睜開眼睛,看著徐無異,眼神裡有一種奇怪的坦然。

“我知道你會問,我是不是把那些情報傳給了他們。答案是,我沒有。因為我根本沒有辦法聯絡上他們,天狼文明的情報網路已經徹底崩潰了,我在聯邦這邊沒有任何可以使用的聯絡渠道。”

“我能做的只是把那些情報記在腦子裡,然後在每個月的例行休假裡,一個人開車到郊外,對著空氣把那些資訊一遍又一遍地默唸。就像是一個瘋子在對著一堵牆說話,明知道牆的那邊沒有人能聽到,但還是忍不住要說。”

馮灼華終於忍不住開口了,他的聲音很沉,帶著一種壓抑了很久的東西。

“你雖然沒有直接聯絡上他們,但你的行為已經構成了嚴重的洩密和妨礙公務。你把那份報告壓下去,等於給了那批殘餘更多的時間。如果他們在你拖延的這半年裡轉移了位置,或者加強了防禦,或者發動了對聯邦目標的襲擊,後果誰來承擔?”

範峻沒有說話,他只是低下頭,看著自己放在桌面上的那雙手,那雙手在微微顫抖。

徐無異抬起手示意馮灼華先不要急,然後繼續問。

“你是被沈正平發現的?”

範峻點了點頭,聲音變得更加疲憊。

“沈正平那個人,業務能力確實很強。他在情報局裡幹了二十年,對局裡每個人的工作習慣都瞭如指掌。我那份報告壓了半年,雖然每次都做了很完善的標記和備註,但他還是察覺到了異常。”

“他一開始沒有聲張,而是悄悄地查了我的工作記錄,越查越覺得不對,最後在某一天直接找到了我。”

“他跟我說了什麼?”

“他說,範處,你最近的工作量好像有點不對勁啊。那份關於天狼殘餘的報告,你在上面壓了半年了,每次都說資訊不完整需要核實,但我查了你所有的外勤記錄,你根本就沒有派人去核實過。你是在等什麼?還是在護著什麼?”

範峻說到這裡,嘴角又扯了一下,這次是真的笑了,但那笑容比哭還難看。

“我當時就知道完了。沈正平這個人,一旦咬住了就不會鬆口。他不會直接舉報我,因為他自己也有問題,他知道如果把我抖出來,我肯定會把他拉下水。”

“所以他來找我,不是來抓我的,是來談條件的。他幫我把那份報告的事壓下去,我幫他在局裡打掩護,兩個人互相包庇,互相利用。這就是他所謂的‘合作’。”

徐無異問:“你們就這樣互相掩護了半年?”

“對,半年。這半年裡他繼續給羽人族傳遞情報,我繼續給那批天狼殘餘打掩護。兩個人各懷鬼胎,表面上客客氣氣,背地裡都在算計對方什麼時候會翻臉。”

“我知道他遲早會出賣我,他也知道我知道,但我們誰都沒有先動手,因為我們都知道,先動手的那個人不一定能贏。”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低到最後幾乎是氣聲。

“然後你就去了大梁,沈正平忍不住動了那條線,把自己暴露了。他被抓之後,我就知道我跑不掉了。他那種人,被抓之後肯定會把所有知道的事情都交代出來,包括我。”

“所以當你們來抓我的時候,我一點都不意外,甚至有一種如釋重負的感覺。終於結束了,五十年的戲,終於可以謝幕了。”

他說完這些話之後,整個人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胸口劇烈地起伏著。

那些被他壓抑了太久的東西,終於在這一刻全部釋放了出來,像是一個蓄了五十年的水庫終於開了閘,水流洶湧而出,攔都攔不住。

馮灼華看著他,然後轉過頭看向徐無異。

“徐宗師,那批天狼殘餘的位置,能問出來嗎?”

徐無異點了點頭,把目光重新落在範峻身上。

“那批殘餘藏在什麼地方?”

範峻沒有立刻回答,他閉著眼睛,嘴唇微微顫抖著,像是在做最後的掙扎。

那個叫做額爾德尼的人在告訴他不要說出來,那個叫做範峻的人卻在說,說出來吧,說出來就解脫了。

過了大約一分鐘,他終於開口了,聲音輕得像是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東七區,編號XJ-7043的小星界。那個星界很小,直徑不到兩百公里,裡面全是荒山和峽谷,沒有任何資源,所以聯邦從來沒有在那裡設過據點。”

“他們藏在最深處的一條大峽谷裡,峽谷上面有天然的岩層覆蓋,從外面根本看不到。”

他睜開眼睛,看著徐無異,那雙眼睛裡有淚水,但他沒有讓它流下來。

“現在那裡大概有一千二百名戰士,都是北風部落和附近幾個部落的殘兵。他們的裝備很差,武器大多是戰場上撿回來的破爛,能量儲備也快用完了。”

“普通族人大概有八千到一萬,大部分是老弱婦孺,年輕力壯的都死在了戰場上。他們靠著峽谷裡稀薄的地熱能,和一些勉強能種植的低等作物活著,日子過得很苦。”

他停頓了一下,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還有一件事,你們需要知道。那批殘餘裡……有一個神明。”

馮灼華的手猛地握緊了茶杯,杯裡的水晃了出來,灑在他的手指上,但他完全沒有感覺到。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著範峻,臉上的表情從震驚變成了凝重,又從凝重變成了一種更加複雜的東西。

“神明?”他的聲音有些乾澀,“你確定?”

範峻點了點頭,聲音變得更加沙啞。

“確定。他叫蒙根,是天狼文明北風部落供奉的神明之一。戰爭後期聯邦在北線星界圍殺的那七個神明裡沒有他,他在那之前就受了重傷,被族人拼死從戰場上救了出來,一路逃到了那個小星界裡。”

“他的傷很重,重到幾乎失去了所有的戰鬥力,但經過這幾年的休養,應該恢復了一些。具體恢復到什麼程度我不清楚,但可以肯定的是,他現在至少還有初階宗師的實力。”

徐無異的眼神,在聽到“蒙根”這個名字的時候猛地凝住了。

他記得這個名字,在韓莫老師給他的那份,關於嶽連山宗師隕落的詳細報告裡,清清楚楚地寫著參與圍殺的三位天狼神明,其中一個就是蒙根。

他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他只是安靜地坐在那裡,像一座沉默的火山,表面平靜,底下翻湧著滾燙的岩漿。

馮灼華感覺到了徐無異身上,散發出的那種壓抑的氣息。

他當然知道緣由在哪裡,嶽宗師的隕落,是聯邦近百年來最大的宗師損失,也是聯邦與天狼文明一戰的導火索。

他看了徐無異一眼,然後轉向範峻,繼續問下去。

“蒙根現在的具體狀態你知道多少?他有沒有恢復戰鬥力的可能?那批殘餘裡除了他之外,還有沒有其他王級或者準王級的戰力?”

範峻想了想,說:“蒙根的具體狀態我不清楚,但從我收集到的情報來看,他應該還沒有完全恢復。天狼神明的恢復需要大量的能量和特殊的資源,那個小星界裡什麼都沒有,他能維持住現在的狀態就已經不錯了。”

“除了他之外,那批殘餘裡還有兩到三個準王級的祭司,都是戰場上活下來的老兵,戰鬥力不弱,但和全盛時期的王級比起來差得遠。”

他頓了頓,補充道:“那批殘餘雖然人數不少,但真正有戰鬥力的只有那一千二百名戰士,而且他們的裝備很差,能量儲備也快用完了。如果他們被逼到絕路上,可能會拼死一搏,但以聯邦現在的實力,對付他們不是什麼難事。”

“關鍵是蒙根,那個神明雖然受了重傷,但他畢竟是王級,是站在天狼文明頂點的存在。如果給他足夠的時間恢復,他會變成一個很大的麻煩。”

馮灼華沒有再問什麼,他站起身,走到審訊室的角落,背對著範峻和徐無異,站在那裡沉默了很久。

他的腦子裡在飛速地轉著,一條一條地梳理著這些資訊。

一個藏在小星界裡的天狼殘餘據點,一千二百名戰士,上萬名普通族人,還有一個受了重傷但依然危險的神明。

這個情報的價值太大了,大到必須立刻上報,立刻制定行動計劃,立刻組織力量去清剿。

他轉過身,看著徐無異。

“徐宗師,這件事你先不要對外說,我需要回去和軍部高層商量一下,制定一個完整的行動計劃。蒙根雖然受了重傷,但他畢竟是王級,是神明,對付他不能大意。”

徐無異站起身,看著馮灼華,聲音平靜得像是湖面。

“馮部長,我要參加這次行動。”

馮灼華愣了一下,然後搖了搖頭。

“徐宗師,我知道你和嶽宗師的關係,也知道你想親手為他報仇。但這次行動和之前的不一樣,天狼殘餘雖然不強,但人數太多,情況太複雜。而且蒙根畢竟是王級,你現在的狀態……”

“我的傷已經好了。”徐無異打斷了他,聲音依然平靜,但那種平靜底下藏著的東西讓馮灼華的心微微顫了一下。

“心相也恢復了。馮部長,嶽宗師贈我火源石,助我悟道,這份恩情我記在心裡。現在殺他的仇人就在眼前,我不能袖手旁觀。”

馮灼華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他理解徐無異的心情,甚至能感受到那種壓抑在平靜表面下的灼熱。嶽連山對徐無異的恩情他不是不知道,那枚火源石的事他也聽說過。

一個素未謀面的宗師,因為弟子的一句話就贈出如此珍貴的禮物,這種恩情在武者的世界裡是很重的。

“讓我考慮一下。”馮灼華最終說,聲音有些沙啞。

“不是我不讓你去,而是這次行動的規模會很大,參與的人會很多,我需要確保每一個人的安全。你先回去等訊息,我會盡快給你答覆。”

徐無異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

他轉過身,最後看了範峻一眼。那個做了五十年間諜的人依然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臉色蒼白得像一張紙。

他的嘴唇微微翕動著,像是在說什麼,但聲音太小了,小到根本聽不清楚。

徐無異收回目光,跟著馮灼華走出了審訊室。

金屬門在他們身後緩緩關閉,發出沉悶的聲響,像是一扇沉重的石門落了下來。

兩人沿著走廊朝電梯走去,腳步聲在狹窄的空間裡迴盪。馮灼華走得很慢,眉頭緊鎖,顯然在思考著什麼。

徐無異走在他旁邊,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跟著。

電梯把他們送回地面,走出那棟灰白色建築的時候,外面的陽光刺得徐無異微微眯了一下眼睛。

已經是下午了,陽光從西邊斜照過來,把建築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光禿禿的地面上。

馮灼華站在門口,轉過身看著徐無異。

“你先回去休息,我這邊有訊息會第一時間通知你。”

徐無異說:“好。”

他轉身朝停在門口的軍車走去,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過頭看著馮灼華。

“馮部長,如果軍部決定組織行動,我希望你能幫我爭取一個名額。”

馮灼華看著他,點了點頭,沒有說什麼。

徐無異上了車,車門關閉,車子緩緩駛出基地,匯入星京環城高速的車流中。

他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腦海裡反覆浮現著“蒙根”這個名字。

嶽連山宗師的隕落,是天狼文明和羽人文明聯手設下的陷阱,那場伏擊裡有三位天狼神明參與。

現在天狼文明已經覆滅了,其中一個就藏在那片編號XJ-7043的小星界裡。

他在心裡默默地對自己說,這次一定要去,不管馮灼華答不答應,不管軍部同不同意,他都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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