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林晚（八）（1 / 1）
第四天清晨，天色灰濛濛的，飄著細密的雨絲。
蛇口長途汽車站的月臺上，人流熙攘，顯得有些嘈雜。
一輛開往潮汕方向的長途汽車靜靜地停在雨棚下，車頂捆著行李，發動機發出低沉的轟鳴。
陳時穿著一件淺灰色的夾克，肩上是個半舊的旅行包，手裡拎著裝有望遠鏡、地圖和筆記的帆布挎包。
他的對面，站著郭婉瑩和林晚。
郭婉瑩今天穿了一身素雅的淺米色風雨衣，襯得她肌膚勝雪，臉上帶著溫婉笑容。
她手裡拎著一個牛皮紙包，裡面是她一早起來新鮮蒸好的蓮蓉包子，用乾淨的白紗布裹著，還透著隱隱的熱氣。
“陳先生，路上吃的，墊墊肚子。”
郭婉瑩將紙包遞過去。
林晚則安靜地站在郭婉瑩身側半步遠的位置，依舊是那件洗得發白的淺藍色襯衫，頭髮簡單地束在腦後。
本來陳時是想帶著林晚買一些新衣服的，但是林晚拒絕了。
陳時想著，等這次回來之後，帶她去買衣服，就說是工作服。
林晚沒有說話，雙手交握在身前。
陳時接過還帶著餘溫的紙包，他看向郭婉瑩：“婉瑩，公司的事，就辛苦你了。萬事開頭難，遇事不必慌，多和馬廠長溝通，樣品室這邊也多倚重林晚。”
“潮汕那邊我會盡快聯絡，一有訊息就打電話到公司。”
“你放心，我會處理好的。”
郭婉瑩點頭，“樣品室我和林晚妹妹會盡快整理出眉目，銀行的流程我也會跟進。你路上小心，到了那邊，人生地不熟的，多注意安全。”
陳時的目光隨即轉向林晚，語氣放緩了些，帶著鼓勵：“林晚，樣品整理按你的節奏來，不急。你的眼光很好，相信自己的判斷。有什麼需要，或者有什麼想法，隨時跟郭小姐說。”
林晚聞聲抬起頭，飛快地看了陳時一眼，觸及他的目光，又迅速垂下眼睫，極輕地“嗯”了一聲，算是回應。
“嗶——”
司機按響了喇叭，催促著旅客上車。
“我該走了。”陳時說道。
“一路順風，早去早回。”郭婉瑩上前半步，語氣中帶著淡淡的牽掛。
陳時點了點頭，不再多言，轉身踏上了汽車的門階。
他找到靠窗的位置，放好行李，剛坐下，車窗便被輕輕敲響。
他抬起頭，透過模糊的玻璃，看到郭婉瑩和林晚並肩站在雨棚下。
郭婉瑩正微笑著朝他揮手，而林晚，也微微抬著頭，目光似乎正透過車窗尋找著他。
陳時抬手，也朝她們揮了揮。
汽車緩緩啟動，伴隨著引擎的轟鳴，逐漸駛出車站。
站臺上，郭婉瑩和林晚的身影越來越小，最終消失在雨霧和建築的背景中。
陳時靠在椅背上，望著窗外飛速倒退的景物。
“只是開始……”陳時低聲自語，閉上眼睛，養精蓄銳。
車站雨棚下，直到汽車徹底消失在視野盡頭，郭婉瑩才輕輕舒了口氣，收回目光。
她轉向身旁依舊望著遠方的林晚，語氣溫和：“林晚妹妹，我們回去吧。今天開始，樣品室要正式動起來了。”
林晚彷彿才回過神，收回目光，低聲道：“好。”
兩人並肩走出汽車站。
雨絲飄在臉上，帶著涼意。
郭婉瑩很自然地將傘向林晚那邊偏了偏。
“陳先生這一去，估計要些時日。”
郭婉瑩像是閒聊，又像是寬慰，“不過沒關係，正好我們可以安心把基礎打好。林晚妹妹，我看你整理樣品很有章法，以後這方面，要多倚重你了。”
林晚聽著郭婉瑩溫和的話語，心中那絲因陳時離開而產生的莫名空落，似乎被沖淡了一些。
她不是一個人面對這個陌生的環境，至少此刻，身邊還有一位可以並肩的同伴。
“我會用心的，郭小姐。”她輕聲回應，聲音雖小，卻帶著一絲決心。
……
金麗服裝廠灰撲撲的水泥門柱旁，鐵門半開著。
門內傳來縫紉機“噠噠噠”連綿不絕的嘈雜聲響，混著布料裁剪的“嗤嗤”聲。
門口傳達室的老頭正捧著搪瓷缸子喝茶，眼皮耷拉著。
一個身影在門口略作停留，然後走了過去。
來的是個女人，約莫二十五六歲年紀。
她穿著一身藏青色西裝套裙，料子筆挺，裁剪合身，襯得身段玲瓏。
腳下是一雙半新的黑色中跟皮鞋，擦得鋥亮。
頭髮燙著時興的卷兒，鬆鬆地攏在腦後，露出一張白皙的瓜子臉，眉毛細長，嘴唇塗了淡淡的口紅。
她手裡拎著一個看起來頗為精緻的黑色人造革手提包。
“老師傅，勞駕問一下，”
她開口，聲音清脆，帶著一種軟糯腔調，“這裡是不是金麗服裝廠？我看到門口貼著招工的通知。”
看門老頭抬起眼皮，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眼神裡帶著疑惑。
這打扮怎麼看都不像是需要擠進服裝廠踩縫紉機的人。
“是金麗廠。你……來找工作？”老頭放下茶缸，語氣遲疑。
“是啊，”女人笑了笑，“我之前在香港的製衣廠做過幾年，車工、質檢都行。最近家裡有事回來蛇口，想找份工作。聽朋友講，這間廠規模挺大，管理也算正規。”
她的話裡資訊量不小。
香港做過，熟悉流程，還是“朋友”介紹的。
老頭臉上的疑慮稍減，但警惕沒完全放下。
這年頭，從對面過來找活幹的人不是沒有，但像她這樣氣質模樣的，少見。
“哦，香港回來的啊。我們廠是缺人，特別是熟手女工。不過……”
老頭又看了看她那一身行頭，“我們這活兒可不輕鬆，三班倒，工錢也是按件計，可比不上香港。”
“我知道。謀生不易，哪裡都一樣。規矩我明白，我可以從最基礎的做起。”
女人語氣平靜，似乎對老頭的潛臺詞並不在意。
她說話時，目光似乎不經意地掃過廠區內那棟陳舊的倉庫小樓
“那……你等等，我去叫一下管招工的組長。”
老頭站起身，又忍不住多問了一句，“你那朋友，是我們廠的？叫啥名？說不定我認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