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第一遺蹟毀(1 / 1)
荒原的夜色並非純粹的黑,而是一種透著鐵鏽味的暗紅。在九州邊境的一處斷崖下,【機造處·辛號遺蹟】像是一顆扎進大地深處的腐爛毒瘤,正散發著幽幽的磷光。
這裡守衛森嚴。
十二尊丈高的“赤枯”機關獸呈環形蹲踞在遺蹟入口,這些鐵鑄的怪物有著蜘蛛般的長腿,腹部每隔三息便會亮起一陣暗紅色的警告光,那是內部靈力核心在高速運轉的標誌。在它們密集的複眼裡,任何活動的生物都會被瞬間鎖定,化為齏粉。
李三思蜷縮在斷崖的陰影裡。
他的呼吸極輕,每一次吐息都精準地避開了冷空氣凝結出的白霧。由於雙膝的傷勢,他幾乎是貼著地面在蠕動,那件曾經代表著大理寺威嚴的青色官袍,此刻早已爛成了破布,被戈壁的沙塵染得看不出本色。
在他的視野裡,這座遺蹟不再是宏偉的機關建築,而是一個充滿病灶的、亟待切除的龐大臟器。
“左旋齒輪三組,排氣壓強五百刻……”李三思在心中默唸著,手指無意識地在砂礫上畫出幾道解剖線。
他緩緩彈出袖中的柳葉刀。
這柄薄如蟬翼的刀鋒在月光下沒有反射出半點光芒。它太窄了,窄到無法承載任何光線,卻能輕易切開這世間最堅硬的結構。
李三思動了。
他像是一道緊貼地面的青色暗影,在“赤枯”機關獸視線交錯的唯一一個零點五秒間隙,滑進了遺蹟的通風管道。
……
遺蹟內部,機油味與陳腐的靈氣混合在一起,燻得人眼球生疼。
沉重的齒輪咬合聲震得牆壁簌簌落下灰塵,這整座遺蹟就像是一個正在劇烈跳動的金屬心臟。
李三思避開了那些巡邏的機關蜂,忍著膝蓋處如同萬針刺骨的劇痛,爬到了大陣的中央。那裡矗立著一根三人合抱粗的黃銅柱,無數根透明的軟管連線其上,內部流動著暗紫色的、粘稠的靈力流。
那是“核心陣眼”。
是維持這方圓百里地脈平衡的“樞紐”。
“這就是你們的‘神力’?”
李三思冷笑一聲。
他伸出那隻佈滿血痂的手,手指輕輕貼在黃銅柱上。透過指尖的微弱震顫,他感受到了那個頻率——那個讓沈闕痴狂、讓天工閣自傲的“永恆律動”。
下一瞬,他眼中的桃花意盡數褪去,只剩下解剖師那種近乎殘酷的理智。
他猛地握緊柳葉刀,找準了黃銅柱上一個微小到肉眼難辨的焊點,那是整個高壓結構的“阿喀琉斯之踵”。
刀尖,精準刺入。
噗——
不是金屬撞擊聲,而是一聲沉悶的洩氣聲。
剎那間,整座遺蹟像是被激怒的蜂巢。
“警報!結構入侵!陣眼壓強流失!”
刺耳的警報聲劃破了地底的死寂。遺蹟上方的天花板突然裂開,數百隻名為“赤枯”的機關蜂如同黑色的潮水,帶著尖銳的振翅聲瘋狂湧出。這些蜂子的尾部閃爍著毒刺的藍光,每一隻都足以放倒一頭狂奔的蠻牛。
李三思沒有退。
他知道,現在退,就是死。
他咬碎了舌尖,強迫自己進入那種超越極限的“高頻律動”。他的身體開始不自然的震顫,那種震顫的頻率越來越高,最後竟然與這整座遺蹟的轟鳴聲達到了一種詭異的同步。
“既然拆不掉,那就讓你們自己……咬死自己。”
李三思低吼一聲。
他手中的柳葉刀並沒有拔出,而是藉著那股震動,順著黃銅柱的縫隙瘋狂遊走。
滋啦——滋啦——
那些衝向他的機關蜂,在靠近他三尺範圍內時,突然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見的、高速旋轉的粉碎牆。由於頻率的極度不匹配,這些精密的機關零件在瞬間發生諧振,隨之崩解、炸裂。
大片大片的零件碎屑如暴雨般落下。
李三思的臉色蒼白得像一張死人臉,七竅處由於承受不住這種高頻負載,開始緩緩流出血絲。
但他手中的刀,更深了。
……
與此同時。
距離第一座遺蹟三十里外的【靈脈古道】。
這裡聳立著一座通體漆黑、刻滿了禁忌鎮壓符文的石碑——【第二鎮靈碑】。
月光下,一個巨大的黑影正坐在石碑旁。
藏鋒。
他那兩米高的身軀在黑夜中宛如一尊鐵塔。他此時沒有拿那柄星鐵鍛錘,而是低著頭,神情專注地揉捏著懷裡那團已經有些發乾的麵糰。
他的手指粗大,動作卻異常溫柔,像是生怕驚擾了麵糰裡的呼吸。
由於失聰,他聽不見周圍呼嘯的寒風,也聽不見遠處石碑上傳來的微弱顫鳴。
他只能感覺到震動。
大地深處,有一種讓他很不舒服的、雜亂的震動正在傳來。那是李三思在三十里外切開陣眼引發的地脈混亂。
“面……還沒醒好。”
藏鋒嘟囔了一句。他那雙大手猛地在麵糰上按壓了一下。
在那一瞬間,原本平靜的第二鎮靈碑,突然像是感應到了某種宿命般的威脅,碑面上的符文開始發出刺眼的血光。
藏鋒抬起頭。
他看著那塊閃爍著紅光的石頭,眉頭皺得死緊。在他眼裡,這塊石頭太硬了,硬得沒有理。這世間萬物都應該有縫隙,有起伏,有被揉捏的可能。但這塊碑,它在拒絕。
拒絕,就是一種“錯誤結構”。
“結構錯了。”
藏鋒嘆了口氣,把麵糰仔細地塞回懷裡。
他伸手,抓住了放在身側的那柄漆黑如墨的星鐵鍛錘。
他站起身,陰影瞬間覆蓋了整座石碑。
他沒有用什麼精妙的招式,只是深吸了一口氣。這一口氣吸得太深,胸腔發出瞭如同鼓風機般的轟鳴。
然後,他舉起了錘子。
哐——!!!
這一聲,不再是石頭的破碎聲。
那是某種足以傳出千里的、屬於地脈斷裂的哀鳴。
沉重無比的星鐵鍛錘,精準地砸在了鎮靈碑最中心的那個符文節點上。百年前由三位天工宗師聯手加固的防線,在藏鋒這蠻橫到極點、卻又精準到微觀的巨力面前,脆弱得像是一塊曬乾的泥巴。
石碑。
從中心點開始,瞬間崩解成無數塊磨盤大小的碎片。
隨著碑石的粉碎,一股積壓了百年的狂暴靈力瞬間從地底噴湧而出。那是一道直衝雲霄的蒼白光柱,不僅撕裂了夜空,更讓大地方圓百里都陷入了劇烈的地震中。
……
遠在群山之巔、正在急速飛掠的三大長老,同時在半空中停住了身形。
貪狼的重型機械臂突然失控地顫抖了一下,指尖由於感應到這種恐怖的餘波而冒出一陣陣藍色的火花。
破軍的機械眼瘋狂收縮,他在那一瞬間捕捉到了那個沖天而起的靈力訊號。
“第二座……也沒了。”
七殺的聲音冷得讓周圍的空氣結了冰。他死死盯著那道消失在雲層中的白光,手中的木杖由於憤怒而被捏成了粉末。
“他在東,那個大個子在西。”
“他們在聯手拆掉這一帶所有的節點。”
七殺的目光猛地轉向正前方的黑暗。在那裡,第一座遺蹟崩塌的火光正如同一顆墜落的紅星,在荒原上瘋狂燃燒。
“圍殺網,收緊。”
七殺下達了最終的指令。
三道身影不再顧忌靈力的損耗,化作三道刺破黑夜的流光,帶著毀滅性的殺意,向著那片正在崩潰的遺蹟群,俯衝而下。
……
遺蹟廢墟中。
李三思拄著殘破的柳葉刀,從滾滾黑煙中爬了出來。
他抬頭看向夜空。
在那遙遠的天際線盡頭,三道如隕石般墜落的紅光,已經鎖定了他的位置。
那種壓迫感,讓他渾身的骨骼再次發出了不堪重負的呻吟。
他摸了摸懷裡那張座標圖,又看了一眼西邊那道通天的白光,嘴角勾起一抹血腥且狂放的笑意。
“師兄,你那邊砸得挺響啊。”
李三思扶著殘垣斷壁,搖搖晃晃地站直了身體。
他拍了拍身上被火油燒出來的焦黑,那一刻,他的背影孤絕且傲然,彷彿在這九州的荒野上,他才是那個決定所有神魔生死的解剖師。
殺局已至。
而這場關於大宋骨骼的葬禮,才剛剛進入高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