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犬牌鎮衙,刀宗擄紅顏(1 / 1)
張承業坐鎮安平縣尉之位,已十三載春秋。
外人只道他貪財好色,罵聲不絕於耳,覬覦其位者更如過江之鯽,可他依舊穩如磐石。
除了他那九星武尉的修為外,更因他懂得“看碟下菜”。
在這妖禍肆虐的邊境小城,能穩坐縣尉之位十三年,靠的便是這一手本事。
對百姓,他能將算盤打到骨髓裡。
百姓罵他“張扒皮”,他卻如清風過耳,渾不在意。
泥腿子,終究翻不起大浪。
而對妖族、對權貴,他卻能將腰彎得比柳枝還低。
逢年過節,城內縣令、城外妖魔,他皆親自奉上“孝敬”。
見了狗三爺、豬四爺之流,更是如僕役般行叩首大禮,即便對方將狗毛甩在他臉上,他也得賠笑讚一句:“三爺毛色亮澤,實乃祥瑞之兆。”
畢竟,百姓的唾沫星子不痛不癢,妖族的利爪與權貴的口舌,卻能讓人骨碎魂消。
此刻,張承業凝視著林壞手中那枚令牌,雙眸微微眯起,閃過一絲精光。
這令牌,他再熟悉不過。
三年前,他親手將其奉予狗三爺。
凡在安平縣境內盤踞的大妖,皆可憑此令調遣差役、採買活人、蒐羅酒肉,乃是縣衙與妖族之間心照不宣的“默契”。
如今是“太平盛世”,若妖物闖城殺人,縣令烏紗不保,他這項上人頭也得搬家。
所以便有了這牌子,替妖魔辦事,免得妖魔進城。
只是他不知,西山破廟中的狗三爺,早已成了“破廟老狗”
他只當是狗三爺瞧上了林壞搶來的新娘子,順手給了林壞一個“差事”。
“捕頭之位,並非不能予你。”張承業放下酒壺,“可你也知曉,如今世道紛亂,縣中多少雙眼睛盯著這個缺。想上位……總得有些‘誠意’吧?”
他伸出右手,五指箕張。
意思再明白不過。
五十兩銀子,換一個捕頭之位。
林壞嘴角微揚:“應當的,在下懂規矩。”
他從懷中掏出一個磨破了邊的黃皮布袋,“嘩啦”一聲傾倒在桌上。
銅錢如雨,滾落滿桌,碎銀雜陳其間,幾塊上還沾著黃燦燦的狗毛。
自狗三爺屍身上沾染而來狗毛,此刻卻成了“誠意”的明證。
張承業掃了一眼桌上錢財,指尖蘸著茶水輕點:“五十兩有餘,你小子總算開了竅。”他瞥見銀兩上的狗毛,又抽了抽鼻子,聞到那股淡淡的腥臊,心中最後一絲疑慮也隨之消散,“看來你在三爺跟前,確實得寵。日後好生為三爺辦事,少不了你的好處。”
“託大人的福。”林壞躬身行禮,“那捕頭之事……”
“明日卯時,來縣衙點卯。”張承業揮揮手,“管轄哪條街巷,屆時再定。莫在此礙眼,本大人還要聽曲。”
“在下告退。”
林壞轉身離去,踏出張府大門時,銀輝灑落周身,竟覺渾身輕快了幾分。
前身林懷畢生執念,便是坐上捕頭之位。
為此,他忍氣吞聲,受盡王三哥等人欺凌,甚至被哄騙著將無辜的蘇屠送入妖口。
如今位子到手,林懷那最後一縷殘念,終於煙消雲散。
“好人早夭,惡人長存。”林壞低聲自語,“從今日起,我名林壞,壞透頂的壞。”
可這份輕快,在他回到那三間漏風的土屋時,瞬間支離破碎。
院門虛掩,推門而入,屋內空蕩寂寥。
蘇屠,不見了。
桌上陶碗猶在,其中剩著半碗涼粥,粥面已結薄皮,顯然人已離去多時。
幾枚凌亂腳印延伸向城外。
“蘇屠!”
林壞的心猛地一沉,他循著腳印疾追,夜色中,足跡在土路盡頭拐向城外。
此時辰,城門早已落鎖,能攜人出城者,非持官府令牌的權貴,便是無懼守軍的妖物。
他摸出懷中妖牌,疾步衝向城門。
守軍正倚靠牆根打盹,口中哼著葷曲,見有人衝來,也辨認不清,不耐擺手:“滾遠些!城門已閉,要出城明日再來!”
“開門,我要出城!”林壞聲音緊繃。
“出,出,我看你是想出殯!”守軍罵罵咧咧起身,伸手欲推林壞。
“啪!啪!”
兩聲脆響,守軍被抽得踉蹌後退,嘴角溢血。
林壞將妖牌狠狠砸在其面門,“瞪大狗眼看清楚!再敢拖延,送你去西山與狗三爺作伴!”
守軍看清牌上犬紋,面色驟白。
在安平縣,此牌比縣令印信更為駭人。
他慌忙掏出鑰匙,雙手顫抖幾乎對不準鎖孔:“開!這就開!林爺息怒!”
“可曾見一穿紅嫁衣的女子?”林壞緊盯其雙眼,聲音微顫。
“見了見了!”另一守軍連忙點頭,“約莫半個時辰前,被一老一少兩人帶走。老者鬚髮皆白,少者是個姑娘,皆佩刀,氣勢不凡,似是往黑熊嶺方向去了!”
城門剛開一縫,林壞便側身疾掠而出,朝著黑熊嶺方向狂奔。
約莫半個時辰後,在一處山彎,他終於瞥見那抹刺目的紅。
蘇屠身著嫁衣,立於道旁,雙手被細麻繩縛住,身側立著一老一少兩人,腰間皆佩長刀。
老者鬚髮如雪,面容溝壑縱橫,手握一柄黑木刀鞘的長刀,鞘上刻有“東臨碣石”四字,古意蒼茫;少女年方二八,一襲青衣勁裝,手中刀鞘抵住蘇屠後心,彷彿稍一發力,便能洞穿其心臟。
見林壞追至,蘇屠雙眸瞬間泛紅,剛要呼喊,卻被那少女以刀背狠狠一推,只能發出“嗚嗚”哀鳴,淚如雨落。
“大膽人販!安平縣城也敢擄人!”林壞故意揚聲厲喝,“可識得縣尉張承業張大人?速速放人,束手就擒,否則大軍一到,爾等插翅難逃!”
“自尋死路。”
少女聞其汙衊與人販無異,又受區區縣尉之名恫嚇,眸中殺機迸現。
刀出鞘,寒光乍現。
長刀直刺心口,眼看便要將他捅個對穿!
林壞瞳孔驟縮,猛向側旁撲躍,刀鋒擦著肋骨掠過,帶起一溜血光,差役服裂開大口,露出血肉翻卷的傷口。
險些便被一刀斃命!
他正欲召喚“破廟老狗”機甲,卻聽蘇屠拼盡力氣嘶喊:“住手!”
少女刀勢一頓,鋒刃距林壞咽喉僅一寸之遙。
老道人緩緩轉身,目光落在林壞身上,如視螻蟻:“他便是你的恩人?”
蘇屠踉蹌撲至林壞身側,欲觸其傷口,又恐加重痛楚,只能哽咽道:“我無事……他們言我身具上等根骨,欲引我入宗門修行,並非歹人……”
林壞按住傷口,心潮翻湧。
他能感知,這一老一少氣息遠比狗三爺強橫,老道人周身元力波動非常,即便召喚機甲,亦絕非敵手。
“上等根骨?”老道人嗤笑,“她乃百年不遇的武王之姿,未來當踏足武道絕巔,俯瞰眾生。你呢?區區武勳境差役,連為她提鞋都不配,也敢攔我觀海刀宗之路?”
“師尊!”蘇屠急呼,為保林壞性命,只得違心相稱。
老道人略一擺手,算是予她最後顏面:“予你一炷香時辰,作別吧。記住,從今往後,她乃觀海刀宗內門弟子,所交皆公侯子弟、宗門天驕,你這等市井之徒,不該再現於她眼前。否則,休怪老夫刀下無情。”
觀海刀宗。
大魏鎮國之宗門,樹大根深,枝繁葉茂。
林壞心知,今日無法帶走蘇屠,唯有多探訊息,為日後鋪路。
蘇屠蹲下身,湊近林壞耳畔,低語道:“你離去後,我憂心你安危,欲去尋你,未出城便遇他們……他們言我資質絕佳,乃修煉刀道奇才。觀海刀宗,縱是大魏皇室亦禮敬三分,宗主更被敕封‘鎮東公’,東海畔三百里皆為其供奉之地,比安平縣猶廣……你莫來尋我,好生活著……等我三年……”
林壞頷首,目光掃過老道人腰間令牌。
上刻“觀海”二字,金邊鑲飾,華貴非凡。
林壞立刻變了臉色:“既然蘇屠有此造化,我也不便阻攔。買賣不成仁義在,你們將她帶走,總該予些補償吧?畢竟今日原是我二人洞房花燭,如今新郎官獨守空房,豈不淒涼……粹元散可有?予我幾十瓶,也好沾光,日後與人言,也算觀海刀宗‘親戚’。”
老道人眉頭緊蹙,眼中鄙夷愈濃:“果是市井之徒,滿心齷齪。”
少女更是冷笑,“粹元散?那是凡俗廢材所用渣滓,也配入我觀海刀宗之眼?”她自懷中掏出三隻瓷瓶,擲於林壞腳前,“此乃凝元丹,黃級中品,一瓶可抵十瓶粹元丹。拿了便滾,再敢糾纏,斷你雙手!”
林壞拾起瓷瓶,啟封輕嗅。
濃郁藥香撲面,較之縣衙所發“粹元散”強勝百倍,香氣中隱蘊靈氣,只吸一口,傷口痛楚竟減幾分。
他憶起往昔縣衙所賜藥物,總帶面味,此刻方悟,那是張承業將丹藥碾碎摻面,糊弄他們這些底層差役。
狗日的衙門,連像樣丹藥也吝於給予。
“多謝仙子!”林壞滿臉堆笑,扶住身旁枯樹,“那便不耽誤仙子行程,祝蘇屠姑娘早日登臨武道絕巔!”
老道人不耐揮手,少女拽動縛住蘇屠的麻繩,轉身欲行。
蘇屠淚眼再湧,回望林壞,滿目不捨。
待紅衣消失,林壞才欲轉身返城,卻忽然想起一件事。
黑熊嶺中有一熊妖,乃安平縣境內最強妖物,實力遠勝狗三爺,傳聞已至妖校之境,正盤踞於觀海刀宗一行所去方向。
“他們應能應付吧?”林壞自語。
不過蘇屠身著紅嫁衣之影,總在眼前浮現,令他心神難安。
不知為何他對這女子,情緒莫名,好像心被對方揪在手裡一樣。
蘇屠是長得好看,還敢殺妖,真是天作之合,想著想著他居然幻想起洞房花燭時的難言之景,可他們才認識一天。
“觀海刀宗,大魏鎮國之宗……武王……”
“唉……”
他輕嘆一聲,轉身再向山林深處追去。
未行幾步,一聲蘊含滔天妖氣的嘶吼,自前方轟然傳來,震得落葉簌簌,大地微顫。
“吼——!”
林壞身形更快,如一道暗夜疾電,射向吼聲傳來之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