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楚水寒霧（1 / 1）
楚水浩渺，霧鎖寒江。
那霧不是尋常的霧氣，倒像是從江底最深處蒸騰起的、積攢了千百年的陰寒。
傳說上古時期有真龍隕落於此，龍魂不散，龍息化霧，故而這片水域終年朦朧，舟楫行於其上，如墜幽冥幻境。
霧中偶有龐然黑影掠過江底，引得老船公們低聲唸誦避邪的咒文，眼中藏著對未知的深深敬畏。
“豔豔姐！你快看……那江面上飄著個人！”
小侍女的聲音帶著少女特有的清脆與驚惶，穿透了溼冷的霧氣。
被喚作豔豔姐的女子聞聲抬眸。
一身月白色錦緞管事服剪裁得體，勾勒出綽約身姿，袖口以銀線繡著匯通商會的雲紋徽記，在昏蒙天光下流轉著淡淡輝光。
她名喚蘇豔豔，年歲不過雙十，眉宇間卻凝著一股與柔美面容不符的沉穩與幹練，那是經年累月與三教九流、甚至非人之物打交道磨礪出的氣質。
她順著沐小魚顫抖的手指望去。
濃得化不開的霧靄深處，一道身影正隨波沉浮。
水波推搡著他，如同推著一截無根的浮木。
那人身著殘破的衣袍，此刻多處碎裂，露出內裡被江水泡得發白的肌膚與猙獰傷口。
最令人心驚的是他嘴角蜿蜒而下的那縷黑血，在蒼白的臉上分外刺目，氣息微弱如風中殘燭，卻偏偏未曾斷絕，彷彿有一股不屈的意志死死鎖住了最後一點生機。
“好重的傷…好強的生機。”蘇豔豔蹙起秀眉，低語了一句旁人難懂的話，隨即果斷揮手，聲音清越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龔叔，救人！”
護衛首領龔肅，一個身材魁梧、面龐如刀削斧鑿般剛毅的中年漢子，腰間佩著一柄纏著陳舊布條的長刀，聞言立刻抱拳：“是，管事！”
他眼神沉靜，動作卻迅捷如豹，親自帶著兩名得力手下，放下輕便小舟，破開粼粼波光與重重霧障，迅速接近那漂浮的身影。
不多時，那具沉重的、滿是疤痕的身軀被小心翼翼地拖拽上商船甲板。
蘇豔豔快步上前，俯身細查。
指尖在距離林壞胸前三寸處虛按，便能感到一股紊亂卻依然磅礴的氣機在皮下衝突，熾熱，冰冷，厚重力量相互糾纏，好像甜蜜戀人，又好像生死仇人。
她眸光微凝：“臟腑受創，經脈鬱結，還中了極陰寒的傷……能撐到現在，絕非尋常武夫。龔叔，抬進偏艙，用咱們帶來的‘溫脈散’先吊住元氣，派個機靈的夥計十二時辰盯著，人一醒，立刻報我。”
“管事放心。”龔肅沉聲應道，彎腰抱起林壞。
入手沉得驚人，彷彿抱著的不是血肉之軀，而是一塊浸透了戰火與寒鐵的隕石。
他心中暗凜，自己是五星武校，卻感覺到‘重’，“不簡單！”。
龔叔臉上卻不動聲色，穩步走向船艙。
商船重新啟航，碾碎滿江寒霧。
然而，平靜並未持續太久。
就在日頭將出未出，江霧最濃重混沌之際，一陣異常尖銳的水浪翻湧聲驟然從右前方傳來！
那聲音不似尋常行船，倒像是有什麼巨大的生物在水底急速穿行。
“戒備！”龔肅第一時間按住刀柄，低喝道。
所有護衛瞬間繃緊了神經。
只見濃霧如同被利刃撕開，一艘通體漆黑、形制詭異的烏篷快船鬼魅般竄出，以一個近乎不可能的角度橫攔在商船正前方。
船頭立著一人，身著青衫，面容看似年輕，膚色卻是一種不健康的青白，眼角斜斜上挑，帶著天然的邪氣。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脖頸處若隱若現的細密青鱗，以及那雙在霧中泛著冰冷幽光的豎瞳！
蛇人！
而且是血脈相當濃郁、已能部分顯化妖族特徵的那種。
青衫蛇人身旁，四名精悍妖兵一字排開，雖是人形，但身上或多或少帶著鱗、爪痕跡，氣息沉凝兇悍，都有武尉境的修為，目光如鉤，牢牢鎖定商船。
“停下！”青衫蛇人開口，聲音帶著蛇類特有的嘶嘶顫音，令人聞之不適。
他舔了舔略顯細長的嘴唇，豎瞳掃過甲板，最終定格在蘇豔豔身上，眼底的貪婪幾乎不加掩飾，彷彿在看一件稀世的珍寶，“本公子巡狩楚水，此船形跡可疑，需登船徹查！”
蘇豔豔心頭一沉，暗叫不好。
楚水千里，真正的主宰並非岸上的州府，而是隱於蛇島的那位武侯境大妖——青鱗侯！
眼前這蛇人，看其血脈濃度與囂張氣焰，十有八九是那位侯爺的子嗣。
她迅速壓下紛亂思緒，快步上前，隔著船舷盈盈一禮，姿態不卑不亢：
“這位公子請了。妾身蘇豔豔，乃匯通商會楚州水路管事。此船為我會運送綢緞、藥材的商船，一應通關文書、稅引俱全，皆在艙內備查。匯通商會向來守法經營，與令尊青鱗侯爺亦有幾分薄面往來，還請公子高抬貴手，行個方便。”她特意點出商會背景與青鱗侯，希望對方能有所顧忌。
“文書？方便？”青鱗蛇人嗤笑一聲，身形如無骨般輕輕一晃，竟已憑空出現在商船甲板之上，身法詭譎莫測。
青鱗在朦朧天光下透著金屬般的冷澤。“本公子要查的，從來不是那些廢紙。”他伸出帶著薄薄鱗片的手指，隔空點向蘇豔豔，指尖縈繞著淡淡的腥甜氣息，“本公子要查的，是這滿江霧氣，也掩不住的……絕色。”
他向前逼近一步，那股屬於武校境的妖力威壓混合著腥風瀰漫開來，甲板上的涼氣竟被無形力場震得簌簌飛舞：“這楚水兩岸，八百村落，三十六鎮，美人如過江之鯽，但入得本公子眼的，寥寥無幾。你，很不錯。今夜月色雖晦，洞府暖玉生香，隨我回去，自有你的好處。”言語輕佻，目光更是肆無忌憚地在蘇豔豔周身逡巡。
蘇豔豔臉色徹底冷了下來，側身避開那令人作嘔的視線，聲音也帶了寒意：“公子請自重！匯通商會並非任人拿捏的軟柿子，妾身亦非無根浮萍。公子若執意妄為，傷了匯通商會與侯爺的情分，怕是不美。”
“情分？哈哈哈！”蛇人彷彿聽到了天大的笑話，臉色驟然陰沉，周身妖力澎湃鼓盪，甲板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我父統御百里楚水，生殺予奪，言出法隨！本公子看上的，便是我的！往日給商會幾分顏面，是爾等恭順。今日既然不識抬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