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牛棚裡的白天鵝(1 / 1)
長白山的林子,深得像個吞噬光線的黑窟窿。
陸江河趴在齊腰深的雪窩子裡,身上蓋著一層枯枝敗葉,眉毛上結了一層厚厚的白霜。
此刻的他,呼吸頻率降到了最低,心跳平穩得不像個活人,倒像是一塊亙古就在這兒的頑石。
這是前世在後廚高壓環境下練就的定力,也是原身刻在骨子裡的獵人本能。
三十米開外,一棵需要兩人合抱的老紅松底下,一隻灰毛野兔正探頭探腦地啃食著樹根處的嫩皮。
這兔子一身冬膘,皮毛油光水亮,渾圓肥碩,看著足有七八斤重。
陸江河喉結滾動,嚥了口唾沫。
那是身體極度缺油水後,腸胃發出的貪婪咆哮。
但他沒有急著動手。
作為頂級廚師,他知道食材的處理往往從宰殺的那一刻就開始了。
不能驚了它,否則一身肉發酸,就毀了口感。
他緩緩抬起左臂,那張桑木獵弓在他的怪力下,悄無聲息地被拉成滿月。
“崩!”
一聲悶響,那是弓弦切開空氣的銳嘯。
木箭像長了眼睛的毒蛇,瞬間貫穿了野兔的脖頸,力道之大,直接將其釘在了樹幹上。
兔子連蹬腿的機會都沒有,瞬間斃命,殷紅的血像梅花一樣在雪地上炸開。
“好東西。”
陸江河從雪地裡彈射而起,幾步衝過去拎起兔子。
沉甸甸的手感,讓他那張凍得鐵青的臉上終於裂開了一絲滿意的笑。
這一箭,不僅是獵殺,更是他對這具身體掌控力的完美驗證。
他又在林子裡轉悠了一圈,憑著經驗,在一處冒著熱氣的不凍泉邊上,掏了一窩正在冬眠的極品林蛙。
他熟練地用草繩將這十幾只肥碩的林蛙串成一串,掛在腰間。
天色將黑,風聲緊了,嗚嗚咽咽像狼嚎。
陸江河拎著獵物往回走。
回村原本有一條平坦的大路,但他腳步一頓,眉頭厭惡地皺了皺。
剛和趙芳撕破臉,這會兒走大路肯定會撞上那幫嚼舌根的長舌婦。
他現在只想回家吃肉,不想把時間浪費在應付那些蒼蠅上。
想了想,他轉身鑽進了那條繞遠且荒僻的小路。
這條路,正好路過村西頭的牛棚。
那地方是全村的“禁地”,住著幾個下放的“壞分子”。
平日裡,村裡的狗路過都要夾著尾巴繞著走。
剛轉過山坳,一陣汙言穢語夾雜著慘叫聲,順著風硬生生地刮進了耳朵。
“老東西,給臉不要臉!”
“那塊玉佩交出來!今兒這事就算完,不然老子把你這破棚子點了!”
“讓你個老不死的大冬天睡雪地!”
陸江河腳步一頓,眼神瞬間冷了下來。
透過稀疏破敗的籬笆牆,他看見滿是積雪的院子裡,圍著三個流裡流氣的男人。
領頭的是村裡的二流子賴三。
這貨仗著是支書的遠房親戚,平日裡那是村裡的一霸,專幹欺男霸女的事。
此刻,賴三正一臉猙獰,一腳狠狠踹在一個跪在地上的老人肩膀上。
老人一身破棉襖,頭髮花白,被踹得悶哼一聲。
他整個人像個破麻袋一樣栽倒在雪地裡,懷裡卻死死護著個什麼東西,哪怕手指被踩得發紫也不鬆開。
“別打我爸!!”
一聲帶著哭腔的尖叫,淒厲得讓人心顫。
從那間四面漏風的土屋裡,不顧一切地衝出來道人影。
她瘋了一樣撲在老人身上,用自己單薄的後背硬生生扛了賴三的一腳。
“砰!”
那一腳極重,踢得她臉色煞白,但她死死咬著牙,一聲沒吭。
陸江河眯起眼。
雖然這女人穿著不合身的大棉襖,渾身髒兮兮的,但這會兒因為劇烈掙扎,頭上裹著的圍巾散開了。
露出一張只有巴掌大的臉。
蒼白,消瘦,病態。
但那骨相美得驚人,像是一朵在風雪中即將凋零的白蓮。
尤其是那雙眼睛,明明滿是驚恐,卻透著股子寧折不彎的倔勁兒,亮得嚇人。
沈清秋。
前世陸江河在電視上見過這號人物。
那是後來平反回城後的頂級藝術家,一幅畫能拍出天價的傳奇女人,清冷高貴,讓人不敢直視。
可現在,她只是個被人踩在泥裡的落魄鳳凰。
“喲,沈大小姐出來了?”
賴三看見沈清秋那張臉,那雙綠豆眼裡頓時冒出了淫邪的綠光,搓著手笑得猥瑣至極。
“既然心疼你那死鬼老爹,那就拿人抵債吧!”
“哥幾個正好缺個暖被窩的!嘿嘿嘿……”
“滾開!”沈清秋驚恐地大喊,手裡抓起一把雪朝賴三臉上揚去。
“給臉不要臉!”賴三惱羞成怒,伸手就去扯沈清秋的領口。
“嘶啦。”
破舊的棉衣不堪重負,被粗暴地扯開一道口子,露出裡面洗得發白的襯衣,和那一抹在雪地裡晃眼的雪白肌膚。
“啊!”沈清秋絕望地尖叫,雙手護胸,瑟瑟發抖。
陸江河見狀,鼻孔裡噴出一股冷氣。
前世作為一個講究極致的大廚,他最恨的就是好的食材被蹩腳的廚子糟蹋。
同樣,他也看不慣一塊璞玉被爛泥玷汙。
況且,這賴三平日裡也沒少欺負原身這個“傻柱子”。
新仇舊恨,加上這筆對未來的“人情投資”。
這閒事,他管定了。
他緩緩抬手,從箭壺裡抽出那支還沒幹透兔血的木箭。
這一刻,他身上的氣息變了,變得比這漫天的風雪還要冷。
“嗖!!!”
破空聲尖銳刺耳!
一支帶著樹皮的木箭。
像是一道黑色的閃電,擦著賴三的頭皮,帶著幾縷被削斷的頭髮,直接“哆”的一聲,深深釘在他旁邊的門框上!
箭尾還在劇烈顫抖,發出嗡嗡的震鳴。
賴三隻覺得頭皮一涼,緊接著是一股尿意上湧,嚇得怪叫一聲,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誰?!哪個王八蛋暗算老子?!”
“我。”
一道低沉、渾厚,不帶一絲溫度的聲音在院門口響起。
“砰!”
原本虛掩的籬笆門被人一腳踹開,積雪飛濺。
陸江河左手持弓,右手拎著還在滴血的死兔子,腰間別著柴刀,迎著寒風走了過來。
他身形高大,整個人逆著光,就像是從地獄裡爬出來的修羅煞神,身上帶著濃重的血腥氣和殺氣。
賴三藉著雪光看清來人,愣了一下,隨即從地上爬起來,色厲內荏地喊道。
“陸江河?你個窮得叮噹響的傻柱子,管什麼閒事!這是我們跟這幫黑五類的私賬!”
陸江河沒理他,甚至連眼皮都沒夾他一下。
他只是把手裡的兔子往地上一扔。
“砰。”
沉悶的落地聲,像是一記重錘砸在人心口上。
他慢條斯理地拔出那支釘在門框上的箭,在賴三那件髒兮兮的棉襖上,一點一點地蹭掉了箭頭上的木屑。
那個動作,極慢,極具侮辱性,也極度恐怖。
“滾。”
只有一個字。
賴三被他那雙黑沉沉的眼睛盯著,只覺得後背發涼,像被一條毒蛇鎖定了咽喉。
這陸江河平日裡是個老實疙瘩,怎麼今天看著跟變了個人似的?
尤其是那眼神,看人不像看活人,像看死豬肉,在琢磨著從哪下刀。
“你……你給我等著!咱們走!”
好漢不吃眼前虧。
賴三被嚇破了膽,招呼著兩個同夥,連滾帶爬地衝出了院子,連句狠話都沒敢多放。
院子裡重新安靜下來,只剩下風雪呼嘯的聲音。
陸江河收起箭,目光淡漠地落在地上的父女倆身上。
沈清秋驚魂未定,衣衫不整地抱著昏迷的父親縮在牆角,像只受驚的小獸,渾身都在劇烈顫抖。
她抬起頭,看著眼前這個高大的男人。
他很高,肩膀很寬,站在那裡就像一堵牆,擋住了漫天的風雪,也擋住了所有的惡意。
“謝……謝謝。”沈清秋牙齒打顫,聲音細若蚊蠅。
陸江河沒說話,只是皺眉看著她。
太慘了。
這哪是人過的日子,這就是人間煉獄。
他嘆了口氣,走過去,單手拎起地上的老人,像拎小雞一樣輕鬆,直接將他送進了屋裡的土炕上。
屋裡冷得像冰窖,連床像樣的被子都沒有,只有幾堆發黴的稻草散發著黴味。
沈清秋跟進來,手足無措地站在一旁,雙手絞在一起。
那手上全是紅腫的凍瘡,有的地方已經潰爛,還在滲著血水。
“那個……”
她看著陸江河,又看了看外面地上的那隻肥兔子,喉嚨本能地滾動了一下。
那一瞬間,她的眼神裡流露出一種極度的渴望。
那是對食物最原始的本能。
但那渴望只是一瞬,很快就被屬於讀書人的羞恥感強行壓了下去。
陸江河看懂了她的眼神。
那是餓急眼了,胃都在抽搐。
他沒說話,從腰間解下那一串林蛙,隨手扔在炕角。
“林蛙油補氣,肉質細嫩好消化,給你爹燉了吊命。”
說完,他轉身拎起地上的兔子就要走。
“等等!”
沈清秋突然叫住他。
她咬著嘴唇,蒼白的臉上浮起一抹不自然的紅暈,鼓起所有勇氣問道:“你……你叫什麼名字?”
陸江河停在門口,沒回頭,聲音隨著風雪飄進來,帶著一股子灑脫。
“陸江河。”
看著那道背影消失在風雪中,沈清秋死死攥著衣角,眼淚終於忍不住決堤而下。
在這個吃人的冬天,這個名字,成了她世界裡唯一的火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