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糖衣炮彈(1 / 1)
凌晨三點半,寒風刺骨。
鬼市正是最熱鬧卻又最安靜的時候。
疤臉帶著幾個兄弟,已經在老地方等著了。
他在寒風中跺著腳,心裡也沒底,怕這小子是個騙子,拿了錢就跑。
就在這時,一陣沉悶的摩擦聲從黑暗中傳來。
陸江河拉著爬犁,滿身風雪地走了出來。
“來了。”陸江河停下腳步,把繩子一扔,掀開爬犁上的蓋布。
滿滿當當,兩百多斤分割好的野豬肉。
疤臉走過去,拿著手電筒照了照,又用刀尖挑開一塊肉看了看紋理,臉上露出了滿意的笑容。
“好小子!果然講信用!這肉成色不錯,是個把式!”
疤臉拍了拍陸江河的肩膀,態度明顯比昨晚熱絡了不少。
“行了,既然你貨硬,我也說話算話,你小子跟我走!”
疤臉一揮手,幾個手下把肉搬到了早就準備好的一輛三輪車上。
而陸江河則是跟著疤臉,兩人坐上另一輛三輪車,趁著夜色朝著縣城中心走去。
約莫過了半個多小時,三輪車停在了縣城紅星招待所的後門。
此時,東方的天空剛剛泛起魚肚白,但這招待所的後廚早已亮起了燈。
這是整個縣裡最高檔的地方,接待任務重,後廚通常四點就要開始備料。
剛進後院,陸江河卻突然停下了腳步。
“怎麼著?怕了?”疤臉回頭看了他一眼,戲謔道。
“不是怕,我想先借這裡的廚房一用。”
陸江河搖搖頭,指了指那個還在冒著熱氣的後廚排風口。
“廚房?”疤臉皺起眉頭。
“王科長習慣早起喝茶,這會估計都快醒了,你哪那麼多事兒?”
陸江河眼神沉靜,緩緩開口道。
“我聽說一般像王科長這樣的大領導,舌頭刁得很。”
“我這有一道祖傳的手藝,保管讓王科長吃了回味無窮!”
“好事不怕晚,等我把這道菜捎上,咋們再去拜見王科長也不遲。”
疤臉是個聰明人,一聽這話,眼珠子轉了轉。
他確實想在王德發麵前露臉,要是這小子真有兩下子,那這功勞也有他一份。
“行,算你小子有心。”
疤臉想了想,說道:“這後廚的大師傅老劉跟我有點交情,但我醜話說前頭,人家那是御廚傳人,脾氣大得很,肯不肯借地兒,得看你的造化。”
兩人推開後廚厚重的棉門簾。
一股熱浪夾雜著飯菜的香味撲面而來。
此時後廚裡,幾個幫廚正在收拾衛生,一個戴著高帽的胖子正坐在椅子上喝茶。
此人正是招待所的大廚老劉。
見疤臉帶個陌生人進來,老劉眼皮都沒抬,手裡轉著茶杯蓋,慢悠悠地開口。
“喲,這不是疤臉嗎?大清早的帶個生瓜蛋子往我這後廚鑽,不懂規矩?”
疤臉連忙掏出一包煙,陪著笑臉湊上去:“劉爺,您吉祥!這不是有求於您嘛。“
“這小兄弟是給王科長送野味的,說是有一手絕活,想借您的寶地給王科長露一手。“
“您看在王科長的面子上,行個方便?”
“給王科長做菜?”
老劉聽了這話,輕蔑地瞥了陸江河一眼,鼻孔裡哼了一聲。
“這年頭,是個阿貓阿狗都敢說自己有絕活了?”
“我這灶臺可是給領導做飯的,別給我弄髒了。”
疤臉有些尷尬,正要再勸,陸江河卻上前一步,不卑不亢地開口了。
“劉師傅,我是個獵戶,不懂什麼大規矩。”
“但我這道菜,必須得用急火快燙,離了灶臺就廢了。”
“您是行家,應該知道鮮字的含義,魚羊為鮮,但我這道金湯如意,講究的是一個活字。”
老劉也是個痴迷廚藝的人,一聽金湯如意這四個字,再看陸江河那沉穩的氣度,心裡倒是生出幾分好奇。
“口氣不小。”老劉放下茶杯,指了指角落裡一個空閒的灶眼。
“給你十分鐘,要是做砸了,別怪我把你們轟出去!”
“謝劉師傅!”
陸江河也不廢話,將陶罐和油紙包放在案板上。
起鍋,燒水,燙罐。
動作行雲流水,沒有一絲多餘的廢話。
他將陶罐裡已經凝結成膠凍狀的野豬骨濃湯倒入熱鍋。
隨著溫度升高,那奶白色的湯汁開始翻滾,一股霸道的濃香瞬間在廚房裡炸裂開來。
原本還在喝茶看戲的老劉,鼻子猛地抽動了兩下,眼神瞬間變了。
“這……這是什麼湯底?野味?不對,還有菌香!”
老劉忍不住站了起來,往灶臺前湊了兩步。
還沒等他驚訝完,陸江河手腕一抖,一把平時用來切菜的薄刀在他手中彷彿有了生命。
油紙開啟,那是兩條野生鯽魚。
刷刷刷!
刀光如雪片般飛舞。
老劉和疤臉只覺得眼前一花,那兩條鯽魚身上的肉已經被片成了蟬翼般的薄片,每一片都連著皮,卻不見一根刺!
“這刀工!蝴蝶片?!”
老劉瞪大了眼睛,作為行家,他一眼就看出了門道,心裡的輕視瞬間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遇見同道的震驚。
湯沸,關火。
陸江河並沒有把魚片扔進鍋裡煮,而是將魚片鋪在碗底,然後用滾燙的濃湯直接澆淋上去。
滋啦!
魚片在瞬間被燙熟,捲曲成白色的花朵狀,鮮味被瞬間鎖死,與湯底完美融合。
“這就叫,金湯如意。”
陸江河將調好的湯盛入招待所精緻的白瓷湯盅裡,蓋上蓋子,轉頭看向已經看呆了的老劉和疤臉。
“走吧,時間剛剛好,這會差不多正是王科長喝早茶的時候。”
老劉看著那個湯盅,喉結滾動了一下,似乎想嘗一口,但最終還是忍住了。
他衝著陸江河豎了個大拇指:“行!是個把式!我老劉看走眼了!”
…………
幾分鐘後,二樓包廂。
包廂裡,坐著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穿著中山裝,正盤著核桃。
他穿著一身熨帖的中山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鼻樑上架著一副金絲眼鏡,手裡盤著一串油光發亮的核桃。
他長得慈眉善目,嘴角總是掛著三分笑意,看起來像個彌勒佛。
這便是縣鋼鐵廠後勤處的一把手,人稱“王大佛”的王德發。
在這個物資匱乏的年代,掌握著幾千號工人吃喝拉撒的王科長,權力大得驚人。
“疤臉,這就是你說的那個獵戶?”
王德發笑眯眯地看著站在門口的陸江河,語氣溫和,沒有半點架子。
“小夥子看著挺精神,哪裡人啊?”
陸江河不動聲色地打量著這個大佛。
前世他在商場閱人無數,一眼就看出這人是個典型的笑面虎。
這種人,當面叫哥哥,背後掏傢伙,比李保田那種把壞寫在臉上的難對付一百倍。
“王科長好,我是紅星大隊的陸江河。”
陸江河不卑不亢,上前一步,將手中那精緻的白瓷湯盅放在桌上。
“聽說王科長是美食家,我這有點山野粗食,特意借了貴寶地的廚房加工了一下,送來給您嚐嚐鮮。”
“哦?山野粗食?”王德發推了推眼鏡,眼神裡閃過一絲玩味。
“現在的年輕人,口氣倒是不小,招待所的大廚老劉,那是御廚的徒弟,我都吃膩了。”
“你能有什麼花樣?”
陸江河沒說話,只是伸手揭開了蓋子。
一股濃郁醇厚、帶著奇異鮮香的熱氣,瞬間在包廂裡炸開。
那不是普通的肉香,而是一種經過長時間熬煮,骨髓與魚肉完美融合後,直擊靈魂的鮮味。
王德發原本還在盤核桃的手,猛地停住了。
他雖然貪財,但更是個老饕。
這味道一出,他就知道,遇上行家了。
“這湯?!”
“野豬棒骨吊湯,三斤重的野生魚去刺取肉,配上長白山雪底下的鮮蘑。”
陸江河盛了一碗,雙手遞過去:“這叫金湯野意,您嚐嚐。”
王德發接過碗,淺嘗一口。
入口順滑,鮮掉眉毛,一股暖流瞬間通遍全身。
“好!好!好!”
王德發連說三個好字,一改之前的漫不經心,幾口將湯喝乾,甚至還意猶未盡地舔了舔嘴唇。
“小陸啊,真是沒想到,深山出俊鳥啊!”
王德發放下碗,笑得更慈祥了,彷彿陸江河是他失散多年的親侄子。
“這手藝,絕了!說吧,今兒個來找我,不光是為了送湯吧?”
“王科長快人快語。”陸江河也不繞彎子。
“我手裡有兩百斤野豬肉,還有以後每個月的山貨供應,我想和您做個長久生意。”
“兩百斤?”王德發眼睛微微一眯,那金絲眼鏡後閃過一絲精光。
“這可是投機倒把的大罪啊。”
“那是對別人。”陸江河直視著他的眼睛。
“對您來說,這是給廠裡工人改善伙食,是為人民服務的好事。”
“哈哈哈哈!”王德發大笑起來,指著陸江河。
“有意思,你這小夥子太有意思了!膽子大,腦子活,我喜歡!”
他拉開公文包,從裡面掏出一疊錢和一張花花綠綠的票據,推到陸江河面前。
“這兩百斤肉,我要了。”
“按一塊二的高價收,另外……”他指了指那張票。
“這是一張鳳凰牌腳踏車的購買券,我看你來回跑挺辛苦,這算是叔給你的見面禮。”
腳踏車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