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鋼鐵廠的暗流(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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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一晃,初八這天。

天剛矇矇亮,陸家小院裡已經忙活開了。

沈清秋幫陸江河整理著衣服的領口,眼神裡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江河,這次進城,你要萬事小心。”

沈清秋一邊說著,一邊將幾個昨晚特意包好的禮盒放進陸江河的藤條箱子裡。

這幾個盒子與給供銷社的那種大紅大綠、喜慶熱鬧的風格截然不同。

那清冷的牛皮紙上,依舊是那蒼勁的雪松和破雪而出的榛蘑,透著一股子孤傲的文人風骨。

“放心吧。”陸江河握了握妻子的手,掌心的溫度讓她稍稍心安。

“王德發是隻笑面虎,但他也是個貪吃的老虎,只要我手裡的肉夠肥,他就捨不得咬我。”

陸江河提起藤條箱,頂著風雪,進了縣城。

到了鋼鐵廠後勤處,氣氛果然有些不對勁。

疤臉正站在辦公室門口,一臉的嚴肅。

他一把拉住走廊裡的陸江河,壓低聲音道。

“陸兄弟,王科長髮了大火,茶杯都摔了!”

“說要撤了你的單子,讓你滾蛋呢!”

果然,這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

陸江河和雷春雨達成合作的事,雖然發生在紅星大隊。

但在這種縣城的人際圈子裡,稍微有點風吹草動,王德發這種人精立馬就能收到訊息。

“因為供銷社的事兒?”

陸江河神色未變,只是緊了緊手裡提箱子的手。

“可不是嘛!”

“王科長,說你腳踩兩隻船,把給他的特供賣給了那幫大老粗!”

“陸兄弟,一會你進去說話可一定要小心。”

陸江河拍了拍疤臉的肩膀,嘴角反而勾起一抹冷笑。

辦公室的大門虛掩著。

陸江河剛推開門,還沒來得及叫人。

一個白色的搪瓷茶缸子就咣噹一聲砸在了他腳邊,熱水濺了一地,冒著白氣。

“你還有臉來?!”

王德發坐在那張寬大的辦公桌後面,臉黑得像鍋底,手裡的鋼筆敲得桌子震天響。

“陸江河,我當你是個聰明人,沒想到你也是個眼皮子淺的東西!”

“前腳拿了我的條子,後腳就跟雷春雨那個潑婦勾搭上了?”

“而且,我為了這事兒,特意給你漲了一成的價。”

“怎麼著?是覺得我王德發給不起錢?”

“還是覺得供銷社的雷春雨比我面子大?”

“拿著你的破爛,給我滾蛋!那點野豬肉和山貨誰送不是送?”

“以後別讓我在這看見你!”

屋裡的空氣彷彿凝固了,疤臉縮在門口大氣都不敢出。

陸江河沒有彎腰去撿茶缸,也沒有誠惶誠恐地道歉。

他反而笑了,笑得雲淡風輕,甚至有些肆無忌憚。

他大步走到辦公桌前,開啟了藤條箱。

“啪!”

第一個盒子被他隨手扔在桌角,發出一聲輕響。

那是給供銷社準備的。

紅紅綠綠,畫著大胖小子抱鯉魚,看著熱鬧,但在這種嚴肅的辦公室裡顯得俗不可耐。

“王叔,您讓我滾沒問題,這玩意兒,確實不配進您的門。”

陸江河指著那個紅盒子,語氣帶著幾分輕蔑,彷彿那是一件垃圾。

“這是給雷春雨那種大老粗,給村口老太太看個樂呵的俗物。”

“她要我也就給她了,反正是賺個吆喝,給咱們鋼鐵廠的貨當個墊腳石。”

緊接著,陸江河神色一肅,原本隨意的姿態瞬間變得莊重。

他雙手捧出另一個牛皮紙盒,動作輕柔得像是在捧著一件易碎的古董。

他小心翼翼地將盒子放在辦公桌的正中央,那是王德發視線最聚焦的地方。

“但這個……”

陸江河聲音壓低,帶著一絲蠱惑。

“是給您,和那些真正懂行、有品位的大領導品鑑的。”

“這些人,那是喝過墨水、見過大世面的。”

“他們要的是什麼?是意境,是風骨,是雪底蒼松的那份高潔!”

陸江河指著那個雪松禮盒,聲音低沉而富有感染力。

清冷的牛皮紙上,蒼勁的孤松傲雪挺立。

幾朵破雪而出的榛蘑畫得栩栩如生,旁邊兩行小楷風骨錚錚。

這兩個盒子放在一起,那種巨大的反差感,簡直就像是鳳凰站在了土雞旁邊。

王德發剛想罵出口的話,硬生生卡在了嗓子眼。

他的目光被那個雪松盒子牢牢吸住了,眼神裡的怒火瞬間凝滯。

陸江河捕捉到了那一瞬間的眼神變化,身體微微前傾,壓低聲音道。

“王叔,您是場面上的人,您最懂這個理兒。”

“要是領導來視察,看到滿大街都是這種大紅大綠的俗貨,他也只會覺得那是大路貨,沒什麼稀奇。”

“但如果這時候,唯獨在您的桌案上,擺著這麼一盒清冷孤傲的雪松。”

“那叫什麼?那叫鶴立雞群!那叫眾人皆醉我獨醒!”

“俗,是為了襯托您的雅!”

“要是沒有雷春雨滿大街賣那俗貨,誰能顯出您王大處長的格調高人一等呢?”

這一番話,說得滴水不漏,不僅巧妙地化解了危機,更是把王德發捧到了天上。

這叫什麼?

這叫階級劃分!

陸江河這就是在明晃晃地告訴王德發。

您是雅人,雷春雨是俗人。

您的貨是給貴人的,她的貨是給俗人的。

這不僅不衝突,反而更能襯托出您的尊貴!

這一記馬屁,簡直是精準地拍到了王德發的心縫裡。

辦公室裡死一般的寂靜。

過了足足三秒。

王德發緊繃的肩膀鬆弛了下來,臉上那層寒霜,肉眼可見地化開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力壓抑卻又掩飾不住的得意。

他緩緩伸出手,摸了摸那個雪松盒子,最後長長地吐出一口菸圈,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你小子……”

王德髮指了指陸江河,無奈地搖了搖頭,語氣裡的火藥味徹底沒了。

“這張嘴啊,真是不賴!”

“行吧,算你有理。”

“不過江河啊,這分寸你得把握好。”

”那種俗貨隨便雷春雨怎麼折騰,但這雪松盒子,要是讓我看見流出去一盒……”

“王叔放心。”陸江河立刻介面,眼神堅定.

“最好的蘑菇,永遠只進這雪松盒子。”

“這全縣獨一份的體面,只在您手裡握著。”

“嗯,去吧,把貨交給疤臉,去財務把錢結了。”

王德發揮了揮手,重新拿起了筆。

從辦公室出來,陸江河後背已經出了一層薄汗。

和這種老狐狸打交道,每一句話都是在走鋼絲。

剛下樓,他在樓道陰影里拉住了疤臉。

一個厚厚的信封,不動聲色地塞進了疤臉的軍大衣口袋。

“疤臉哥,這是這趟貨的損耗分紅。”

“王叔那是雅人,不管俗事,這俗事,還得咱們兄弟多操心。”

疤臉捏了捏信封的厚度,臉上的橫肉都笑開了花,剛才的擔憂早拋到了九霄雲外。

“哎呀兄弟,你這也太客氣了!”

“放心,王叔那邊有我盯著,哥哥我肯定替你兜著點!”

陸江河走出鋼鐵廠大門,看著漫天風雪,眼中閃過一絲冷光。

錢他賺了,人他穩住了。

但他知道,這只是暴風雨前的寧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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