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斷臂求生(1 / 1)
縣委大院東樓,副書記辦公室。
窗外的風雪似乎更大了,呼嘯的風聲拍打著玻璃,發出令人心悸的震顫。
鄭富貴坐在那張寬大的辦公桌後,手裡的香菸已經燃到了盡頭,燙到了手指,他卻渾然不覺。
從半個小時前開始,他的右眼皮就一直在狂跳。
按照計劃,這個時候李衛民應該已經拿著沈清秋簽字畫押的認罪書回來向他報喜了。
只要那張紙一到手,哪怕外面輿論鬧得再兇,他也能把這樁案子辦成鐵案,讓陸江河永世不得翻身。
可是,太安靜了。
招待所那邊安靜得有些詭異,連那個去打探訊息的通訊員也像泥牛入海,一去不回。
“叮鈴鈴。”
桌上的紅色電話突然極其突兀地響了起來。
鄭富貴渾身一激靈,甚至有些手忙腳亂地抓起聽筒。
“喂?是衛民嗎?拿到口供了?”
電話那頭並沒有傳來李衛民諂媚的聲音。
而是一個他在縣委安插的眼線,聲音壓得極低,甚至帶著一絲顫抖。
“出大事了!”
“陸江河帶著市裡的秦雲山秦老衝進了招待所地下室!正好撞見趙芳動私刑!”
“現在吳書記已經帶著公安局的人把李秘書和趙芳全都銬起來了!”
“秦老當場發了飆,說這是政治迫害!吳書記已經下令把人帶走突擊審訊了!”
“什麼?!”
鄭富貴只覺得腦子裡轟的一聲,像是被人掄圓了給了一悶棍,眼前一陣發黑。
秦雲山?!
那個連市委書記都要給三分薄面的文化泰斗?
他怎麼會為了一個小小的村婦跑到這種窮鄉僻壤來?
“啪!”
鄭富貴手裡的茶杯摔在地上,摔得粉碎。
“蠢貨!一群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蠢貨!”
他氣的不是他們動了私刑,而是氣他們動私刑還被人抓了現行!
他在辦公室裡來回踱步,像一頭被困的餓狼。
他知道,現在秦雲山這尊大佛壓下來,如果是普通幹部,肯定已經嚇癱了。
但鄭富貴能在縣裡屹立這麼多年不倒,靠的不僅是上面有關係,更是“滑”。
“不能慌……絕對不能慌。”
鄭富貴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這件事的核心是“動私刑”和“迫害紅色畫家”。
只要這兩件事跟他沒關係,他就倒不了!
他眼神一狠,抓起紅色電話,撥通了市委錢副主任的私人號碼。
電話接通後,鄭富貴沒有哭訴,而是語速極快、條理清晰地說道。
“老領導,出事了……”
鄭富貴在電話裡,真假參半,添油加醋的把情況說了一遍。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傳來一個毫無感情的聲音。
“你是第一天當官嗎?身上的泥點子,自己擦不乾淨,就別怪組織給你換衣服。”
鄭富貴心裡一顫,但他聽懂了。
領導沒掛電話,就是讓他“擦泥點子”。
只要擦乾淨了,衣服還能穿。
“明白了,老領導。”
“是我御下不嚴,也是我被奸人矇蔽了,我會給組織一個滿意的交代。”
結束通話電話,鄭富貴眼裡的驚慌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令人膽寒的毒辣。
“衛民啊,別怪我心狠。”
“要怪就怪你自己手腳不乾淨,落人把柄。”
說完這句,鄭富貴沒有片刻停歇。
他迅速從抽屜翻出一個略顯陳舊的黑色會議記錄本。
在翻到三天前的日期後,他拔開鋼筆帽,模仿著當時的筆跡,飛快地在空白處補寫了幾行“批示”。
寫完後,他吹乾墨跡,又對著窗戶玻璃整理了一下衣領。
“戲臺搭好了,該上場了。”
他夾起那個裝著“救命證據”的公文包,推開了辦公室的門。
……
當晚十點,縣委常委會議室。
氣氛劍拔弩張。
吳天明坐在主位,旁邊是滿面怒容的秦雲山老爺子。
桌子上擺著那些觸目驚心的照片。
“大家都看看!”吳天明拍著桌子,聲音激昂。
“這就是在我們眼皮子底下發生的暴行!”
“李衛民身為公職幹部,竟然私設公堂!”
“這是誰給他的膽子?這背後有沒有人指使?有沒有保護傘?”
吳天明的目光如刀,直刺末位的鄭富貴。
所有人都看向鄭富貴,等著看他如何辯解,或者直接崩潰。
然而,讓所有人都沒想到的是,鄭富貴竟然蹭地一下站了起來。
他滿臉通紅,脖子上青筋暴起,看著那些照片,竟然比吳天明還要憤怒,還要痛心疾首。
“混賬!畜生!!”
鄭富貴一拳砸在桌子上,痛罵出聲。
“我鄭富貴雖然平時抓思想抓得嚴,但我一直強調要文鬥不要武鬥!要以理服人!”
“沒想到李衛民這個兩面派!當面一套背後一套!竟然揹著我幹出這種法西斯的勾當!”
這突如其來的咆哮,把吳天明都整愣了一下。
“鄭富貴同志!”吳天明冷聲道。
“李衛民是你的大秘,招待所的封鎖令也是你籤的字。”
“現在你說你不知情?你覺得大家會信嗎?”
“吳書記!我簽字是為了保護審查工作的嚴肅性!但我沒讓他動刑啊!”
鄭富貴從公文包裡掏出一份早就準備好的“會議記錄本”,翻開其中一頁,指著上面的字說道:
“您看!這是我三天前給李衛民開會時的記錄!”
“我明確批示:對沈清秋同志的審查要重證據、重思想,嚴禁體罰!”
“是他李衛民為了向我邀功,為了表現自己。”
“甚至可能為了掩蓋他自己私下收受舉報人好處的事實,才鋌而走險!”
“我有罪!我的罪是官僚主義!是失察!是輕信了小人!但我絕對沒有指使他迫害同志!”
說完,鄭富貴竟然眼圈一紅,對著秦雲山老爺子深深鞠了一躬。
“秦老,讓您受驚了,也讓沈清秋同志受苦了。”
“我鄭富貴請求組織給我處分!哪怕撤了我的職,我也絕不姑息李衛民這個敗類!”
這一招斷臂求生加苦肉計,他玩得爐火純青。
那個所謂的會議記錄,顯然是他剛才在辦公室裡臨時偽造的。
但這種只關於他和秘書的會議記錄,根本無法核查具體會議時間。
在這種時候,這就是他的護身符。
秦老冷哼一聲,沒說話。
他是個文人,鬥不過這種官場老油條。
吳天明死死盯著鄭富貴,心裡暗罵一句“老狐狸”。
他知道,既然鄭富貴敢這麼演,說明市裡那邊他已經打點好了。
或者說市裡有人不想讓事態擴大,預設了讓李衛民頂雷。
如果現在硬要強行把鄭富貴拉下馬,證據鏈確實不夠,反而可能被反咬一口破壞班子團結。
權衡利弊後,吳天明深吸一口氣。
“好,既然鄭副書記對此不知情,那李衛民的問題,就由公安機關嚴查到底!”
“但是,鄭富貴同志作為主管領導,嚴重失察,導致惡性事件發生,必須承擔責任!”
“我提議,給予鄭富貴同志黨內嚴重警告處分,並在全縣幹部大會上做深刻檢討!”
“暫停分管政法工作,改為分管……環衛和綠化!”
從實權副書記到分管掃大街,這是權力的極大削弱。
鄭富貴心裡在滴血,但他臉上卻是一副誠懇認罪的模樣。
“我服從組織決定!我認罰!”
會議結束,鄭富貴走出會議室。
在走廊的陰影裡,他回過頭,看了一眼吳天明的辦公室,眼底閃過一絲如毒蛇般怨毒的光芒。
“吳天明,陸江河……咱們走著瞧。”
“只要我不死,這筆賬,我遲早連本帶利討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