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誰在破壞生產?(1 / 1)
次日清晨,天剛矇矇亮。
北臨鋼鐵廠的大門口,早已集結完畢。
十幾輛各式各樣的車輛排成一條長龍,車斗裡擠滿了三百名頭戴藤條安全帽、身穿深藍色工裝的鋼鐵工人。
他們沒有拿武器,手裡只有饅頭和水壺,但那股子肅殺之氣,卻比千軍萬馬還要駭人。
陸江河坐在頭車裡,看了一眼手錶,早上六點整。
他大手一揮,指向淮陽的方向。
“出發!”
隨著一陣震耳欲聾的引擎轟鳴,這支由憤怒鑄就的鋼鐵洪流,捲起漫天雪塵,如同一把利劍,飛馳而去。
另一邊……
交通局執法大隊隊長王建國,正坐在收費站那間燒著煤爐的值班室裡,手裡捧著個搪瓷茶缸子,二郎腿翹得老高。
“隊長,都一宿了,那幫北臨鋼鐵廠的司機還在外頭凍著呢。”
一個小隊員哈著白氣跑進來,指了指窗外。
“我看那個叫趙大剛的,眉毛都結霜了,咱們是不是……給口熱水?萬一凍出個好歹來……”
“給個屁!”
王建國眼皮都沒抬,吹了吹茶缸裡的浮沫,冷笑一聲。
“這幫開大車的都是皮糙肉厚,凍不死的。”
“再說了,這是錢主任親自交代的任務,就是要殺殺他們的銳氣。”
王建國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鐘,心中盤算著。
這一宿過去了,那個陸江河如果不傻,這會兒應該帶著一萬塊錢現金來跪地求饒了吧?
“咋們烤著火,喝著茶和他們慢慢熬,凍死那幫泥腿子!”
清晨七點半。
劇烈的震動和喧囂聲打破了收費站的寧靜。
“怎麼回事?地震了?”王建國眉頭一皺,放下茶缸。
“隊長!隊長!你看!那是啥?!”
小隊員指著窗外,聲音都變了調,像是看見了什麼不可思議的景象。
王建國猛地站起身,推開房門走上臺階。
只見國道盡頭的地平線上,漫天的雪塵如同沙塵暴一般滾滾而來。
在那白茫茫的雪霧中,無數盞昏黃的車燈匯聚成一條光河,伴隨著發動機匯聚成的低沉轟鳴,正以此排山倒海之勢向收費站壓來!
打頭的是幾輛掛著大紅花的拖拉機,後面跟著滿載的解放卡車、甚至還有冒著黑煙的食堂採買車、吉普車……五花八門。
“這是?!”
王建國臉色一變,手裡的警棍下意識地握緊了。
“他們想幹什麼?暴力衝卡?反了天了!全體集合!把路障給我拉滿!準備攔截!”
“嗚!!!”
頭車是一輛敞篷的吉普車,陸江河站在副駕駛位上,那一身軍大衣在寒風中獵獵作響。
“停車!”
隨著一聲令下,龐大的車隊在距離收費站路障僅僅五米的地方,齊刷刷地踩下了剎車。
“吱。”
數十輛車同時停下,那股撲面而來的煞氣,逼得剛剛衝出來的十幾個交通執法隊員不由自主地倒退了好幾步。
車門開啟。
沒有預想中的打砸搶,也沒有土匪般的叫囂。
三百名身穿深藍色工裝、頭戴藤條安全帽的鋼鐵工人,像是一支紀律嚴明的軍隊,沉默而迅速地跳下車。
他們手裡沒有拿棍棒,而是每個人都提著一個用棉套包裹著的鋁飯盒,還有裝著熱水的軍用水壺。
“列隊!”
工會主席老劉一聲哨響,三百名工人迅速在國道上排成了三列橫隊,死死地堵在了收費站的大門口。
“刷!”
兩條巨大的白底黑字橫幅,在隊伍的最前方猛地拉開,在寒風中獵獵作響。
【不僅要生產,更要吃飯!】
【慰問受困工友,保護國家資產!】
這陣仗,直接把王建國給看懵了。
他設想過鋼鐵廠會來鬧事,會來打架,甚至會來求饒,但他唯獨沒想過,對方會來這一出。
“你……你們要幹什麼?!”
王建國色厲內荏地吼道,手裡的喇叭都有些拿不穩。
“這裡是交通執法現場!你們聚集這麼多人,想造反嗎?想衝擊國家機關嗎?信不信我把你們全抓起來!”
陸江河跳下車,整理了一下衣領,神色平靜地走到王建國面前。
他和王建國之間,只隔著那一排冰冷的防衝撞拒馬。
“王隊長,飯可以亂吃,話可不能亂講。”
陸江河的聲音不大,但在身後那三百名沉默工人的襯托下,卻有著千鈞的重量。
“我們是北臨鋼鐵廠的工人慰問隊,我們接到訊息,我們廠的一車隊,被困在這裡一夜了。”
“我們擔心司機受凍,擔心國家財產受損,特意組織工友們來‘慰問’,來給司機送飯。”
“怎麼?給自己的工友送飯,也犯法嗎?”
陸江河每說一句,就往前逼一步。
“王隊長,請問哪條法律規定,工人不能站在路邊吃飯?”
“你……”王建國被懟得啞口無言。
人家沒動手,沒罵人,甚至連路障都沒碰一下,手裡拿的是飯盒不是磚頭,這讓他怎麼抓?
“送飯?我看你們是想聚眾鬧事!”王建國咬著牙。
“我告訴你們,罰款不交,手續不全,車絕對走不了!你們愛在這凍著就凍著!”
“好!王隊長秉公執法,佩服!”
陸江河冷笑一聲,猛地轉身,對著身後的工人大手一揮。
“弟兄們!既然王隊長不放行,咱們就在這兒陪著老趙他們!”
“原地坐下!開飯!”
“嘩啦”!
三百名工人二話不說,直接在冰冷的柏油路面上盤腿坐下。
他們開啟飯盒,拿出乾硬的饅頭,就著鹹菜,在寒風中大口咀嚼。
這一幕,太震撼了。
寒風呼嘯,雪花飄落。
三百條漢子,坐在收費站前,無聲地抗議。
他們身後,是被貼了封條的五輛卡車。
他們對面,是穿著棉大衣卻手足無措的執法隊員。
與此同時,陸江河安排的後手開始發力。
十幾輛拖拉機和卡車並沒有熄火,而是“恰好”拋錨在了收費站的各個車道口。
原本繁忙的302國道,瞬間陷入了癱瘓。
後方被堵住的過往車輛排起了長龍,司機們紛紛下車圍觀,當他們看到橫幅,聽到鋼鐵工人的遭遇後,輿論的風向瞬間一邊倒。
“這也太欺負人了!人家拉點吃的也要扣?”
“交通局這是想錢想瘋了吧?一萬塊?搶劫啊!”
“還是工人階級硬氣!這才是咱們當家作主的樣子!”
指責聲、鳴笛聲、叫罵聲,匯聚成一股巨大的聲浪,幾乎要將收費站的頂棚掀翻。
王建國看著這一幕,冷汗順著額頭流了下來。
事情鬧大了。
真的鬧大了。
堵塞國道,引發群體性事件,這個責任,他一個小小的隊長根本擔不起!
他慌忙鑽進值班室,顫抖著手撥通了錢如海的電話。
“錢……錢主任!不好了!鋼鐵廠來了幾百號人把收費站給圍了!國道堵了三公里長了!您快想辦法啊!”
電話那頭,錢如海聽到彙報,氣得把茶杯都摔了。
“廢物!一群廢物!他們沒動手你們不會動手嗎?把領頭的抓了不就散了嗎?!”
“抓不了啊局長!他們沒有鬧事!”
“而且那是鋼鐵廠的工人,幾百號壯漢,我們這十幾個人要是敢動手,瞬間就被踩成肉泥了!”
“我不管!一定要頂住!絕對不能放車!”
錢如海咆哮著結束通話了電話,但他的手也在發抖。
他意識到,自己似乎捅了一個馬蜂窩。
上午十點,事態的發展已經超出了所有人的預料。
國道的嚴重擁堵以及鋼鐵廠工人的聚集驚動了淮陽市委。
一輛黑色的紅旗轎車,在幾輛警車的開道下,艱難地穿過擁堵的車流,停在了收費站的外圍。
車門開啟,一位穿著灰色呢子大衣、頭髮花白但精神矍鑠的老者走了下來。
他面沉似水,眼神犀利,正是淮陽市主管工業和交通的常務副市長,張國棟。
在他身後,跟著滿頭大汗的市交通局局長、市公安局副局長。
“胡鬧!簡直是胡鬧!”
張國棟看著眼前這一幕。
一邊是荷槍實彈卻不敢動手的執法隊,一邊是坐在雪地裡啃冷饅頭的工人隊伍,還有那五輛貼著封條的卡車,氣得渾身發抖。
“這像什麼樣子?!國道堵成這樣,成何體統?!”
張國棟大步走進場內。
王建國一看來大領導了,像是看到了救星,連滾帶爬地跑過去告狀。
“張市長!您可來了!這幫北臨的人要造反啊!他們暴力抗法,堵塞交通,您快下令把他們抓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