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披著科普馬甲的教科書(1 / 1)
六月,芒種。
北臨縣的夏天來得格外早,也格外兇猛。
知了在護城河邊的老柳樹上聲嘶力竭地叫著,彷彿要喊破這悶熱的天穹。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子柏油路被曬化的焦糊味,熱浪滾滾,讓人喘不上氣。
距離陸江河那次“省城瘋狂囤書”的秘密行動,已經過去了一個月。
在這一個月裡,那二十套珍貴的《數理化自學叢書》和幾百本高中課本,被陸江河視若性命般鎖進了新宅西廂房的鐵皮櫃裡。
而紅星食品廠的那些知青骨幹們,也開啟了他們的“雙面生活”。
白天在車間裡揮汗如雨地燻雞架、灌紅腸。
晚上則躲進拉著厚窗簾的書房,在沈清秋的輔導下,如飢似渴地啃食著那些久違的公式與定理。
一切都在暗中蓄力,等待著驚雷炸響的那一刻。
然而,商場如戰場,從來不會給人太多的喘息時間。
就在陸江河潛心佈局未來的同時,一場針對紅星廠的“低價圍剿”,正在北臨縣的街頭巷尾悄然展開。
上午十點,紅星食品廠廠長辦公室。
一臺大功率的搖頭風扇在角落裡“呼呼”作響,卻吹不散屋內的燥熱與焦慮。
賴三滿頭大汗地闖進門,手裡拎著一個油膩膩的紙包,往陸江河桌上一扔,氣急敗壞地罵道。
“哥!這日子沒法過了!那個‘老王燻雞架’簡直就是個無賴!”
“咱們賣兩毛,他今天降到了一毛五!”
“咋們零售的生意,都快被那孫子給截胡了!”
陸江河放下手裡的報紙,神色平靜地瞥了一眼桌上的紙包。
那是幾塊燻得黑乎乎的雞骨架,用一張最廉價的粗黃草紙隨便包著,上面還滲著劣質豆油的腥味。
“這就是那個老王搞出來的?”陸江河伸手撥弄了一下,眉頭微皺。
“可不是嘛!”
劉建國也走了進來,推了推鼻樑上滿是汗水的眼鏡,一臉憤懣。
“那個老王原先就是肉聯廠燒鍋爐的,看著咱們雞架生意火了,眼紅,就自己在家裡支了口鍋也跟著燻。”
“他用的全是碎骨頭,調料也是最便宜的工業鹽和糖精,根本沒法吃!”
“但這年頭大家兜裡都沒錢,一毛五確實比咱們便宜五分錢……這五分錢,能買半斤醋了。”
“哥,最近這一週,咱們在代銷點的出貨量掉了快兩成了。”
賴三急得直搓手,“要不咱們也降價吧?憑咱們現在的資金實力,跟他打價格戰,我半個月就能把他耗死!”
“降價?”
陸江河靠在椅背上,從兜裡摸出一根菸點上,深吸了一口,然後在煙霧繚繞中緩緩搖了搖頭。
“建國,賴三,你們記住了,做生意,尤其是做品牌的生意,最忌諱的就是被對手牽著鼻子走。”
“他賣垃圾,你也跟著賣垃圾?”
“他降價,你也跟著降價?”
“那最後咱們紅星廠成了什麼?成了跟他一樣的路邊攤?”
陸江河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院子裡那正在忙碌的生產線。
“可是哥,老百姓圖便宜啊!?”賴三急道。
陸江河轉過身,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在這個特殊的年代,除了‘便宜’,還有一樣東西是老百姓,特別是那些下鄉的知青、工廠的學徒工,哪怕餓著肚子也想得到的。”
“什麼東西?”賴三和劉建國異口同聲。
陸江河並沒有直接回答,而是走到書櫃前,拿出一張這兩天廠裡剛用剩下的包裝紙。
那是一張潔白、厚實、防油效能極好的淋膜紙。
這是陸江河特意從省城造紙廠定做的,光這張紙的成本就有一分錢,而老王用的黃草紙只要一釐錢。
“咱們這張紙,除了包雞架,還能幹什麼?”陸江河問道。
“擦嘴?引火?還能幹啥?”賴三撓撓頭。
“還能印字。”
陸江河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微笑。
“賴三,去把清秋叫來。”
“還有,把我前兩天讓你從省城淘到的那臺手推油印機,給我搬到辦公室來!”
十分鐘後,沈清秋走進了辦公室。
陸江河當著所有人的面把心中的計劃和盤托出。
沈清秋原本紅潤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
“江河!你瘋了?!”
“你要在包雞架的紙上印那些高中數學公式?印化學元素週期表?還要印歷史朝代歌?”
沈清秋的聲音都在發抖,她出身書香門第,太清楚這十年的風雨有多可怕了。
“這……這絕對不行!現在雖然‘四人幫’倒了,但上面的政策還不朗,‘兩個凡是’還掛在嘴邊,教育界還在批判‘智育第一’。”
“咱們要是敢公開傳播這些數理化知識,一旦被那個老王或者錢如海舉報,咱們全家都得進去!”
沈清秋的擔憂,讓一旁的劉建國和賴三也嚇了一跳。
是啊,這年頭,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印點“為人民服務”是最安全的,印“奇變偶不變,符號看象限”那不是找死嗎?
陸江河看著妻子驚恐的眼神,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眼神中透著一種超乎時代的睿智與狡黠。
“清秋,你冷靜點,我什麼時候說過,我們要印‘高中課本’了?”
“啊?”沈清秋一愣,“那你剛才說……”
“我們要印的,是響應國家號召,為實現四個現代化服務的——‘生產技能小竅門’!”
陸江河走到辦公桌前,拿起一支紅藍鉛筆,在一張白紙上刷刷點點。
“你看,咱們把這個‘三角函式誘導公式’,改個名字。”
陸江河筆尖一點,寫下了一行紅字:【鉗工、車工精密劃線計演算法】。
“這個‘正弦定理’、‘餘弦定理’,那是工人在車床上切削零件時計算角度用的!這是工業技術!誰敢說這是高中代數?”
“再看這個。”陸江河又翻出一張化學元素週期表。
“咱們只印前20號元素,標題改成——【農業化肥合成與農藥配比基礎表】。”
“氮磷鉀,那是種莊稼用的!這是農業科技!誰敢反對?”
“還有物理力學公式。”陸江河越說越興奮。
“那就叫【拖拉機維修受力分析圖解】!”
“至於歷史朝代歌……”陸江河頓了頓。
“那個太敏感,先不印,咱們換成【世界地理之友——亞非拉國家首都速記(為了支援世界革命)】。”
陸江河放下筆,看著目瞪口呆的三人,雙手撐在桌子上,目光如炬。
“最後,在每一張包裝紙的最頂端,用最醒目的紅體字,給我印上一行最高指示:”
“【為實現四個現代化貢獻力量!——紅星職工小百科】”
“有了這件‘紅馬甲’穿在身上,我看誰敢舉報我?!舉報我科普工業技術?那是破壞生產!舉報我宣傳農業知識?那是破壞春耕!”
“這就叫打著紅旗,送真理!懂嗎?”
“而且咋們只印一些淺顯的,最核心的成體系的高考知識還是攥在咋們手裡!”
聽完陸江河這番天馬行空的包裝術,沈清秋的眼睛漸漸亮了,劉建國更是激動得渾身顫抖。
作為知青,劉建國太懂這種偽裝的價值了。
在那個知識匱乏的年代,他們為了看一本禁書,哪怕是躲在被窩裡用手電筒照著看都願意。
而現在,陸江河竟然要把這些珍貴的知識,正大光明地印在滿大街都是的包裝紙上!
而且還給它們穿上了絕對安全的政治防彈衣!
“廠長!絕了!真是絕了!”劉建國一拍大腿。
“這哪裡是賣雞架?這分明是在給大家送‘精神食糧’啊!”
“而且那個老王根本沒法舉報咱們,因為咱們是在‘搞科普’!”
“那還等什麼?”
陸江河大手一揮。
“清秋,你的字好,你來刻蠟紙!建國,你負責油印!賴三,去調油墨!”
“記住,要印得清晰!哪怕雞架上的油滲過去,字也不能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