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驚雷落地(1 / 1)
時間來到十月,北臨縣的秋意更深。
白樺林的葉子金黃一片,風一吹,便如金幣般灑落在街道上。
表面上看,這座邊陲小縣城依舊按部就班地運轉著,除了早晚的霜露更重了一些,似乎與往年沒什麼不同。
但在紅星食品廠那堵加高了圍牆、拉上了鐵絲網的後院裡,氣氛卻緊繃得像是一張拉滿的弓。
這是一場在沉默中進行的“軍備競賽”。
紅星廠的三號倉庫被列為了絕對禁區。
這裡的窗戶都被厚厚的黑布蒙死,裡面日夜不停地傳出“咔噠咔噠”的機械撞擊聲。
那是陸江河託吳天明的關係,從市裡幾家倒閉的街道印刷廠低價盤迴來的四臺老式油印機和簡易膠印機。
凌晨兩點,倉庫裡燈火通明。
賴三穿著一件油膩的軍大衣,頂著兩個碩大的黑眼圈,正在指揮著幾個心腹知青搬運剛剛印好的書冊。
一箱箱散發著刺鼻油墨味的書籍,被像碼金磚一樣,整整齊齊地堆到了倉庫的穹頂。
“三哥,這已經是第五萬冊了。”
一個新來的知青擦了把汗,看著這堆積如山的書,眼神裡有些敬畏又有些擔憂。
“這庫存是不是太嚇人了?萬一砸手裡……”
“閉嘴!”
賴三眼皮都沒抬,手裡拿著賬本,語氣冷硬得像塊石頭。
“沒有什麼萬一!陸哥讓印,咱們就印。”
他眼神裡透著一種近乎盲目的狂熱信任。
“你跟著陸哥時間短,不懂。”
“但我賴三這雙眼招子是陸哥給擦亮的。”
“這半年多,陸哥哪次走眼過?”
“陸哥說這天要變,那天就一定會變!陸哥說這堆紙能變成金條,那它就算現在是廢紙,明天也能發光!”
“傳我話下去,機器不許停!兩班倒!人歇機不歇!誰要是敢在關鍵時刻掉鏈子,別怪我賴三翻臉不認人!”
就在這時,倉庫的大門被推開一條縫,一陣冷風裹挾著陸江河的身影走了進來。
他看著滿倉的庫存,並沒有說話,只是走到一箱新印出來的書前,隨手抽出一本。
這一版的封皮換成了極其醒目的大紅色,書名也更加直白——《數理化精華題集》。
相比於之前那個披著“工業馬甲”的《職工手冊》,這一版的內容更加精煉。
陸江河讓沈清秋刪去了那些基礎的鋪墊,直接彙總了這十年來各類內部試卷、模擬題的“乾貨”。
當然,為了保證知青們的核心競爭力,最刁鑽的那些壓軸內容,依然被他給刪減了。
“哥,按照您的吩咐,庫存已經備足了。”
賴三走上前,壓低聲音。
“另外,冷庫那邊,咱們積壓的所有特級紅腸和特供禮盒,也都打包好了。”
“很好。”
陸江河合上書,目光掃過這巨大的倉庫,眼神深邃得像一口古井。
“賴三,通知下去,從明天開始,這批貨全部封存。”
“除了那員工培訓手冊每天一千本的日常限額,一本也不許多賣。”
“我要等風來!”
陸江河走到倉庫門口,看著外面的夜色。
他知道,根據前世的記憶,那場足以改變千萬人命運的風暴,距離登陸只剩下最後幾天了。
“哥,咱們這次怎麼賣?還是像以前那樣單賣書嗎?”
賴三問道:“現在黑市上都炒到二十多塊了,咱們要是敞開賣,肯定賺瘋了。”
“不。”陸江河搖了搖頭,嘴角勾起一抹精明的弧度。
“單賣書,那是小商販,而且風險太大!咱們這次要清倉,要賺大錢,還得保平安!”
“把咱們積壓的那些價格較高的特級紅腸,還有那些送禮用的禮盒,跟這本書捆在一起。”
“搞個‘套餐’。”
陸江河伸出三根手指。
“五斤特級紅腸,配一箱‘長白臻品’禮盒,再塞進去一套這本《題集》!”
“定價50塊!”
“這就是咱們的‘狀元套餐’。”
賴三雖然對陸江河言聽計從,但聽到這個價格還是愣了一下。
“50塊?”
“哥,普通工人一個月不吃不喝都存不到這些錢。”
“而且……捆綁銷售,會不會被定性為投機倒把?”
“不會。”
陸江河整理了一下衣領,語氣斬釘截鐵。
“記住了,咱們的宣傳口徑只有一個:孩子複習費腦子,必須吃點好的補一下!咱們賣的是肉!那本書,是贈品!是免費送的!”
“咱們不賣書,只賣肉和禮盒!不管是誰來都這麼說!”
“這是為了給全縣備考的學子加強營養!書是紅星廠回饋社會的禮物!”
“至於50塊貴不貴……”
陸江河冷笑一聲。
“等那個訊息出來,你會發現,為了前程和未來,很多人連命都捨得給,何況是50塊錢!”
隨著時間的推移,這一天終於到來。
二十一日,星期五。
這一天,北臨縣的清晨寒氣逼人,屋頂上結了一層薄薄的白霜。
早晨六點半,街道上的大喇叭像往常一樣,伴隨著滋滋啦啦的電流聲,準時響起了《新聞和報紙摘要》的開場曲。
大多數人還在被窩裡,或者是正在生爐子做早飯,在這個平凡的早晨,沒人意識到歷史的車輪正在這一刻劇烈轉向。
鋼鐵廠宿舍區,技術員小李正一邊啃著窩頭,一邊聽著廣播,腦子裡還在想著昨天那個沒解出來的方程。
突然,播音員那原本平穩的聲音,似乎提高了一個八度,變得激昂而莊重,彷彿每一個字都帶著金屬的質感,穿透了歲月的塵埃。
“根據教育部剛剛召開的全國高等學校招生工作會議精神,批准了教育部《關於一九七七年高等學校招生工作的意見》!”
“檔案決定,從今年起,廢除推薦制度,恢復文革中被廢除的高考制度!”
“凡是工人、農民、上山下鄉和回鄉知識青年、復員軍人、幹部和應屆高中畢業生,符合條件者均可報名!”
“採取自願報名,統一考試,擇優錄取的辦法……”
“啪嗒。”
小李手裡的窩頭掉在了地上,滾了兩圈,沾滿了煤灰。
但他渾然不覺。
他整個人僵在那裡,耳朵豎得像天線一樣,死死地捕捉著廣播裡的每一個字,生怕那是自己的幻覺。
那是整整十年的壓抑啊!
那是無數個午夜夢迴時的不甘啊!
“恢復了……真的恢復了……”
兩行清淚,毫無預兆地從這個三十歲的男人臉上流了下來,滴在滿是油汙的工作服上。
下一秒,他發瘋一樣衝出家門,連鞋都跑掉了一隻,站在筒子樓的走廊裡,用盡全身力氣嘶吼。
“恢復高考了!!!”
“我們要考大學了!!!”
這一聲嘶吼,像是點燃了炸藥桶的引信。
整個北臨縣,乃至整個華夏大地,在這一刻,沸騰了。
知青點裡,那些還在餵豬、鏟糞的年輕人扔掉了手裡的工具,抱頭痛哭。
學校裡,還在讀“工業基礎”課本的老師手顫抖著在黑板上寫下了“高考”二字。
無數個家庭的飯桌上,父母喜極而泣,彷彿看到了自家孩子從泥潭裡爬出來的希望。
靴子終於落地了。
之前還在觀望、還在懷疑、還在猶豫要不要買書的人,此刻所有的理智都被求生的本能淹沒。
他們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找書!複習!考大學!
上午的八點,北臨縣新華書店。
書店此刻如同遭受了海嘯的衝擊。
大門還沒開,玻璃窗就被擠得咔咔作響。
黑壓壓的人群堵塞了整條街道,連公交車都開不過去。
“開門!快開門!我們要買課本!”
“有沒有數理化?我要全套的!我有錢!”
書店經理滿頭大汗地隔著玻璃喊。
“同志們!別擠了!省裡早就沒貨了!連小學課本都沒有了!我們已經在申請加印了,起碼要一個月!”
“一個月?!一個月以後黃花菜都涼了!考試只有不到兩個月了!”
“騙人!庫房裡肯定有!”
“衝進去!為了孩子!為了前程!”
瘋狂的人群終於擠垮了木質的大門,如潮水般湧入書店。
書架被推倒,櫃檯被踩踏。
人們像是在進行一場洗劫,只要是帶字的紙,哪怕是《養豬手冊》或者《民兵訓練指南》,都被搶購一空。
僅僅半個小時,新華書店就被“洗劫”得連張年畫都沒剩下。
而在城郊的廢品收購站,更是上演了一場“浩劫”。
數千名家長和知青衝進廢紙堆,不顧髒臭,瘋狂地翻找著哪怕只有半頁的舊課本。
一本殘缺不全的50年代代數書,兩個家長為了爭奪它,甚至在垃圾堆上扭打起來。
“五塊!我出五塊!”
“我出十塊!給我!”
這是知識最匱乏的年代,也是知識最昂貴的時刻。
無數拿著錢的家長,站在空空如也的書架前,絕望得想哭。
沒有書,拿什麼考?
拿什麼改變命運?
就在全縣人民陷入絕望的時刻,一個訊息像長了翅膀一樣,迅速傳遍了全城。
“去紅星食品廠!陸廠長那裡有書!他們有全套的題集!而且現貨充足!”
人們向瘋了一樣向著紅星食品廠湧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