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最後一公里的攔路虎!(1 / 1)
十一月中旬,北臨縣的氣溫驟降至零下。
一場突如其來的暴雪整整下了一夜,將天地間封得嚴嚴實實。
寒風捲著雪沫子在街道上打著旋兒,發出嗚嗚的怪叫。
護城河結了厚厚一層冰,路上的行人裹緊了棉襖,行色匆匆。
但對於紅星食品廠的劉建國、陳數等知青來說,這風雪擋不住他們心頭的火熱。
因為就在三天前,高考報名的具體細則正式下發到了各個公社。
這是他們通往考場的“最後一公里”。
按照規定,所有報考的考生,必須持公社出具的《政治審查鑑定表》和介紹信。
只有證明“出身清白、現實表現良好”,才能換取那張金貴的准考證。
十五號清晨這天。
那一輛平日裡拉豬肉的解放牌卡車,今天被擦洗得乾乾淨淨。
車斗上搭起了帆布棚,裡面鋪上了厚厚的草簾子和棉被,用來禦寒。
劉建國、陳數、王向東等十二名知青骨幹,今天特意換上了他們最體面的衣服。
雖然款式依舊老舊,但每個人都洗得乾乾淨淨,風紀扣扣得一絲不苟。
他們懷裡揣著精心填好的報名表,臉上洋溢著喜悅。
“大家都檢查一遍!戶口本、下鄉證明、咱們廠開的優良鑑定書,都帶齊了嗎?”
劉建國作為老大哥,撥出的白氣在胡茬上結成了霜,眼睛卻亮得嚇人。
“帶齊了!建國哥,咱們走吧!早去早回,晚上還能回來多看兩個題!”
王向東拍了拍胸口,一臉的興奮。
二樓辦公室的窗前,陸江河手裡捧著熱茶。
他看著樓下這群朝氣蓬勃的年輕人,神色平靜地對賴三吩咐了一句。
“賴三,你開吉普車,跟在卡車後面,陪建國他們去一趟紅旗公社。”
“哥,他們就是去蓋個章,需要我跟著嗎?”賴三有些疑惑。
“你不懂。”
陸江河走到地圖前,手指點在“紅旗公社”的位置上。
“如果是以前的老書記在,我自然放心。”
“但上個月紅旗公社班子調整,新上來的那個革委會副主任王大炮,我聽鋼鐵廠領導提過一嘴。”
“這人以前是個老造反派起家,腦子裡全是極左那一套,而且手腳不乾淨,是個認錢不認人的主。”
“咱們廠現在樹大招風,這幫知青又都賺了錢。”
“俗話說‘閻王好見,小鬼難纏’。”
“萬一這個王大炮想借機揩油或者找茬,建國他們畢竟是書生,臉皮薄,應付不來。”
“你跟著去,就在車裡待著。”
“順順利利最好,要是真有不開眼的刁難……”
陸江河眼中閃過一絲商人的精明:“你記下賬,別在那兒動粗,回來告訴我。”
“明白了哥!還是你想得周全。”賴三一聽這話,立刻收起了嬉皮笑臉。
他抓起車鑰匙就往外衝:“我帶兩條好煙,幾瓶酒,真要是有小鬼攔路,先禮後兵。”
陸江河看著兩輛車駛出廠門,消失在漫天風雪中,轉身坐回辦公桌。
他今天要處理的事情還很多,高考在即,廠裡的生產也不能停,他必須為這些年輕人守好大後方。
紅旗公社,距離縣城三十里地。
這裡沒有縣城的繁華,土牆圍起來的革委會大院顯得破敗而威嚴。
革委會副主任辦公室裡,煤爐子燒得正旺,煙囪有點堵,屋裡瀰漫著一股嗆人的煤煙味。
新上任的副主任王大炮(大名王衛國),正翹著二郎腿,一邊剔牙一邊聽著廣播。
他五十來歲,滿臉橫肉,三角眼,是個極左派。
雖然現在風向變了,但他依然把持著公社的政審和治安大權,在這還是個說一不二的土皇帝。
前幾天,他進城辦事,碰到了被貶職到史志辦的錢如海。
兩人以前喝過酒,錢如海那是滿腹牢騷,拉著王大炮倒苦水,話裡話外都在暗示。
“老王啊,你們公社那幫知青,現在跟著陸江河發了財,一個個肥得流油。”
“這次高考報名,可是個‘好機會’。”
“你只要稍微卡一下,既能幫我出氣,又能……”
錢如海當時搓了搓手指頭,那個動作王大炮記得清清楚楚。
王大炮雖然是個粗人,但這暗示他聽懂了。
他眼紅啊!
聽說紅星廠發工資都是發現金,這幫知青一個個穿得人模狗樣,而他這個公社副主任還在抽劣質菸葉。
高考報名的截止日期就在眼前,只要這幫知青想考大學,就得乖乖地回到他的手掌心裡,求他蓋那個鮮紅的大印。
“這幫兔崽子,在城裡吃香的喝辣的,把咱們公社忘到了腦後。”
王大炮啐了一口唾沫,眼神陰鷙。
就在這時,公社裡的一個通訊員小跑進來彙報。
“主任!來了!紅星廠的車進院子了!”
王大炮眼睛一亮,把腿從桌子上放下來,整理了一下衣領,臉上露出一絲貪婪而猙獰的笑意。
“好哇,財神爺上門了。”
上午十點。
劉建國等人走進了那間充滿煤煙味的辦公室。
賴三並沒有第一時間跟進去,而是按照陸江河的吩咐,坐在吉普車裡抽菸,觀察著周圍的動靜。
“王主任好!我是紅星大隊插隊的知青劉建國,這是我的報名材料,麻煩您給蓋個政審章。”
劉建國儘量讓自己的語氣顯得謙卑,雙手遞上檔案袋,並順手把兩條早就準備好的“大前門”放在了桌角最顯眼的位置。
按照常理,這是標準的“懂事”流程。
可王大炮看都沒看那煙一眼。
王大炮慢條斯理地接過檔案袋,裝模作樣地翻了兩下。
他突然眉頭一皺,把檔案袋往桌上一摔。
“啪!”
“這章,不能蓋。”
劉建國愣住了,臉上的笑容僵在半空:“王主任,我的材料齊全啊!沒有犯罪記錄,紅星廠也開了優良表現證明……”
“紅星廠?”王大炮冷笑一聲,從鼻孔裡噴出兩股煙霧。
“紅星廠是個體戶!是資本主義尾巴!他們開的證明,在我這兒就是廢紙!”
“你們這幫知青,長期脫離貧下中農的監督,跑到縣城去給個體戶打工,思想早就變質了!”
“誰知道你們在城裡乾沒幹什麼投機倒把的勾當?”
“國家恢復高考,是為了選拔又紅又專的人才!”
“你們這種只認錢不認黨的人,要是讓你們混進了大學,那是對國家的犯罪!我作為政審負責人,必須對黨負責!”
這頂大帽子扣下來,屋裡的知青們臉都白了。
陳數急得眼淚都快要出來了:“王主任,我們是在響應縣委號召,支援企業建設!我們沒有投機倒把!而且紅星廠是和縣裡供銷社聯營的啊!”
“有沒有,不是你說了算,是我說了算。”
王大炮站起身,繞過辦公桌,走到劉建國面前。
他一雙眼睛死死的看著這群雖然穿著光鮮但在權力面前瑟瑟發抖的年輕人。
“想蓋章?行啊。”
王大炮揮了揮手,讓通訊員出去把門帶上。
然後他壓低了聲音,誘惑似的說道。
“咱們公社最近搞水利建設,資金緊張!你們既然在城裡發了財,是不是該支援一下公社建設?”
圖窮匕見。
劉建國深吸一口氣,他看出來了,這王大炮不是在講原則,是在找茬。
“王主任,明人不說暗話,您覺得我們的‘表現’怎麼才算好?”
王大炮伸出五根手指,晃了晃。
“一個人,五百。”
“這叫公社建設贊助費!交了錢,說明你們心裡有集體,思想覺悟高,章立馬蓋!不交錢……”
他冷笑一聲,坐回椅子上,把腿往桌子上一翹。
“那就留下來,在公社接受為期半年的‘再教育’考察吧。”
“等我什麼時候考察清楚了,什麼時候再給你們蓋。”
半年?
高考就在二十多天後!
500塊!
在場的所有知青都倒吸一口涼氣。
當時一個普通工人一年的工資也就三百來塊。
這王大炮一張嘴就要五百,他們這十幾個人就是接近一萬塊!
這分明是把刀架在脖子上明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