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把天才變成傻瓜!(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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供銷社紅星食品聯營廠。

在經歷了昨夜的喧囂和熱鬧後,廠裡停了三天的生產線,再次開動起來。

北臨縣的天氣也終於放晴了,久違的陽光灑在皚皚白雪上,刺得人眼暈。

然而,對於紅星廠來說,這個原本應該用來“歡慶勝利”的日子,卻變成了一場令人窒息的噩夢。

一種詭異的、彷彿被抽走了脊樑骨般的“虛脫感”,像瘟疫一樣在整個廠區蔓延。

上午九點半,生產一車間。

“嗡!嗡!咔咔!”

紅星廠的一臺生產裝置,突然發出了一陣類似哮喘般的怪異轟鳴,緊接著傳送帶猛地一頓,發出了刺耳的金屬摩擦聲。

“停!快停機!要炸膛了!”

賴三的嗓子都喊劈了,他像個瘋子一樣衝過去,一把拍下了緊急制動按鈕。

“噗嗤!”

儘管反應夠快,但巨大的壓力還是讓脆弱的腸衣瞬間崩裂。

幾十斤鮮紅的肉餡像噴泉一樣爆發出來,糊滿了精密的儀表盤,也濺了操作工王向東一臉一身。

現場一片狼藉,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生肉和機油混合的味道。

“王向東!你他孃的魂兒丟了?!”

賴三氣得把安全帽狠狠摔在地上,指著壓力錶咆哮道。

“我都喊了三遍減壓!減壓!你聾了嗎?”

“這也就是腸衣爆了,要是把液壓泵頂壞了,把你賣了都賠不起!”

王向東,這個平日裡紅星廠最靈透、技術最好的知青骨幹,此刻卻像是剛從夢裡醒過來。

他抹了一把臉上的肉渣,眼神裡竟然還有些茫然,甚至帶著一絲被打斷思路的惱怒。

“三哥……對不住,我……我剛才在覆盤昨天數學卷子最後那道函式題……”

王向東低著頭,聲音裡透著一股子魔怔勁兒:“我總覺得我那個輔助線畫虛了,閱卷老師要是看不清咋辦?那可是五分啊……”

“五分?我看你是想要我的命!”賴三氣得渾身哆嗦。

這已經不是今天的第一次事故了。

放眼望去,整個車間裡就像是遊蕩著一群行屍走肉。

這幫剛剛經歷過高考洗禮的知青們,人雖然還在廠裡,但魂兒早就飛到了九霄雲外。

配料區的陳數,嘴裡背誦著政治題的答案,差點把一桶藥劑當成食鹽倒進鍋裡,幸虧被旁邊的人攔住,否則就是重大食品安全事故。

包裝區的女知青們,手裡的動作慢得像是在繡花,湊在一起嘰嘰喳喳全是“估分”、“填志願”、“能不能上清華北大”。

生產效率呈現斷崖式下跌,平日裡半天能出三千斤貨,今天到現在連五百斤都沒弄利索,廢品率更是飆升到了驚人的30%。

……

與此同時,紅星廠大門外,也是風雨欲來。

幾輛掛著外地牌照的卡車堵在門口,那是周邊幾個縣供銷社的採購車,司機們裹著棉大衣,一個個臉色鐵青。

“哎!到底啥時候能裝車啊?”

“我們都等了兩天了!為了讓你們去那個什麼‘愛心助考’,我們忍了!現在考都考完了,咋還磨磨唧唧的?”

“就是!我看你們紅星廠是不是要黃了?”

“我看外面傳得有鼻子有眼的,說你們紅星廠這幫大學生考的不錯!馬上就要飛了!”

張大彪在門口賠著笑臉,遞著煙,腰都快鞠斷了,好不容易才把這幫瘟神安撫住。

回到廠長辦公室時,張大彪整個人像是從水裡撈出來的一樣,虛脫地癱在沙發上。

“哥……生產出大問題了!”

“那些知青個個魂不守舍的,一點也沒把心思放在生產上!”

“我那些手下要麼負責廠裡的安保,要麼負責運輸和對接銷售渠道……現在知青們生產力不行,沒人頂上了啊!”

張大彪把上午的事故報告和催單通知拍在茶几上,聲音沙啞得帶著哭腔。

“哥,而且現在外面謠言四起!”張大彪咬牙切齒。

“特別是那些眼紅咱們紅星廠的,到處跟人說咱們是兔子的尾巴,長不了。”

“說咱們就是靠這幫知青撐著的,等錄取通知書一下來,咱們就是一具空殼,那堆機器就是一堆廢鐵!”

陸江河坐在辦公桌後,手裡正拿著一支紅藍鉛筆,在一張工程圖紙上勾勾畫畫。

面對張大彪的崩潰,他甚至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大彪,喝口水。”

陸江河指了指桌上的搪瓷茶缸,“天塌不下來。”

“哥!都火燒眉毛了!”張大彪急得直拍大腿。

“要不……咱們下狠手?扣工資?停發獎金?逼著這幫知青把心收回來?”

“或者晚上加夜班,哪怕不睡覺也得把產量搶回來啊!”

“糊塗。”

陸江河放下筆,抬起頭,那雙眼睛深邃得像是一潭深水。

“人心都野了,你拿鞭子抽,能把魂兒抽回來嗎?”

“這幫孩子壓抑了十年,好不容易看到翻身的希望,現在的他們就是一群剛出籠的鳥。”

“你非要按著他們低頭吃米,結果只能是把米槽子踢翻。”

“而且……”陸江河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下面混亂的車間。

“在這種狀態下強行加班,那是對工人的不負責,萬一精神恍惚出了事故,誰來負責?!”

“那……那咋整?就這麼看著?”張大彪徹底絕望了。

陸江河轉過身,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精光,像是獵人鎖定了獵物。

“誰說要看著?”

“張大彪,傳我的命令!”

陸江河的聲音突然變得斬釘截鐵,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霸氣。

“第一,通知所有參加了高考的知青骨幹,從明天開始,全員放假!帶薪休假一週!”

“啥?!”賴三眼珠子差點瞪出來。

“哥你瘋了?本來就幹不完,你還給他們放假?那廠子不就癱瘓了嗎?”

“閉嘴,聽我說完!”

陸江河沒有理會張大彪的震驚,繼續下令。

“第二,立刻去縣裡的勞務市場,給我招人!”

“要什麼樣的人?”張大彪下意識地問。

“兩類人。”陸江河豎起兩根手指。

“一是退伍的老兵,要那種在部隊裡服從命令聽指揮、站得直行得正的!”

“二是那些初中畢業沒考上高中、家裡窮得叮噹響、有一把子力氣但文化不高的年輕人!”

張大彪聽得目瞪口呆:“哥,咱們廠那些東西可是高階裝置!找一幫大老粗來能行嗎?”

陸江河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冷笑。

“大彪,今天哥就給你上一課。”

“真正的現代工業,不是靠天才撐起來的,是靠流程化撐起來的。”

“去執行吧!這一週,我要給紅星廠換一副誰也打不折的鐵骨頭!”

……

下午兩點,紅星廠大會議室。

氣氛凝重得幾乎能滴出水來。

劉建國、陳數等十八名知青骨幹坐在下面,一個個低垂著頭,像是犯了錯的小學生。

他們知道今天上午的表現有多糟糕,心裡都做好了挨批的準備。

“大家都抬起頭來。”

陸江河走進會議室,臉上並沒有怒氣,反而帶著一絲溫和的笑意。

“我知道,大家剛考完試,這心裡頭啊,就像是長了草!這是人之常情,我陸江河不是不通情理的人。”

“所以,經廠裡研究決定,給你們放假一週!好好估分,把心裡的燥熱洩乾淨!”

臺下瞬間一片譁然,知青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廠長……這時候放假,那訂單……”劉建國羞愧得滿臉通紅。

“這個不用你們操心。”陸江河擺擺手,神色突然變得嚴肅起來。

他轉身,在黑板上重重地寫下了五個大字!

傻瓜操作卡!

“假,可以放!錢,照樣拿!”

“但是……”陸江河敲了敲黑板。

“在走之前,你們每人必須給我交一份‘作業’!”

“我要你們把各自負責的崗位、操作的機器,全部給我‘拆’了!”

“拆?”陳數愣住了:“廠長,是要拆卸機器嗎?”

“不是拆零件,是拆技術!”

陸江河拿起一支紅色的馬克筆,眼神變得極其銳利。

“我要你們把腦子裡那些複雜的技術,統統給我忘掉!”

“我要你們把它變成圖畫!變成普通人能看懂的動作指令!”

陸江河指著劉建國:“建國,你是管灌腸機的!你的任務是用圖畫和顏色,告訴我怎麼開機、怎麼加料、什麼時候停機!”

“比如那個壓力錶!以前你們是看讀數,要計算!”

“現在,我要你在錶盤上貼紅綠膠帶!指標指到綠色,就是幹!指到紅色,就是停!指到黃色,就是喊人!”

“陳數!你是管配料的!別給我寫什麼‘適量’、‘少許’!”

“我要你給每一種調料都配上專門的勺子!一號桶用一號勺,兩勺就是兩勺,多一粒都不行!”

“我要的是——紅燈停,綠燈行!”

“這就是你們的作業!誰做出來的卡片最簡單、最‘傻瓜’,誰就能即可放假!做不出來的,就給我留在車間繼續工作!”

臺下的知青們先是一愣,隨即,一種醍醐灌頂的感覺湧上心頭。

他們都是聰明人,甚至是這個時代最聰明的一群人。

陸江河這一招,看似是在“貶低”技術,實則是在進行一場極高維度的“降維打擊”!

“廠長!我懂了!”

劉建國猛地站起來,眼睛亮得嚇人。

“這叫標準化!流程化!這叫把腦力勞動變成體力勞動!讓操作者變成機器的一部分,只要執行,不需要思考!”

“聰明!”陸江河打了個響指:“動腦子的事,咱們這一次做完!以後幹活的人,不需要帶腦子,帶手就行!”

接下來的三天,紅星廠上演了一場奇觀。

車間停產了,但這幫即將成為大學生的知青們,卻比生產時還要忙碌。

他們拿著尺子、秒錶、紅藍油漆筆,圍著機器上躥下跳。

原本冷冰冰、充滿德文的高科技裝置,開始變得“花哨”起來。

所有的按鈕都被貼上了醒目的顏色標籤。

所有的閥門都被畫上了旋轉方向的箭頭。

配料間裡,所有的稱重環節被取消,取而代之的是陸江河讓人連夜趕製的“標準桶”、“標準勺”。

沈清秋也發揮特長,幫忙畫了一套連環畫掛在牆上。

第一幅圖,一個小人按下綠鈕!

第二幅圖,一個小人把藍桶裡的料倒進漏斗!

第三幅圖,一個小人盯著紅線……

一種在後世被稱為SOP(標準作業程式)和目視化管理的先進體系,就這樣在這個1977年的縣城小廠裡,誕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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