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想困死我?(1 / 1)
淮陽市第一人民醫院,高幹病房。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令人作嘔的來蘇水味,混合著輸液瓶裡藥液滴落的枯燥聲響。
“咳咳……咳咳咳!”
一陣劇烈的咳嗽聲打破了死寂,巴天虎佝僂著身子,像是要把肺葉都咳出來。
就在這時,門被敲開了。
巴天虎的兩個手下踉蹌著撲到了床頭。
“大……大哥……不好了!”
“那個陸江河,簡直就是個瘋子!”
一個小弟嚥了口唾沫,眼神中流露出一絲慌亂。
“他在後柳村搞什麼‘日結十塊’的招工!現在那幫窮鬼泥腿子全瘋了!”
“百來號人推著獨輪車,扛著洋鎬在幫陸江河大搞基建呢!”
“還有……”
小弟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了,彷彿怕觸怒了巴天虎。
“北臨那邊,來了個車隊。”
“車隊?”巴天虎手中的玉核桃猛地停住。
“對,整整二十輛解放大卡車!”
“清一色的北臨牌照,車頭上掛著大紅花,車門上噴著‘北臨鋼鐵廠’的字樣!”
“那是真正的鋼鐵洪流啊!車上拉滿了鋼筋水泥,還有紅腸禮盒!”
“現在的二紡廠,機器轟鳴,人聲鼎沸,咱們的封鎖令……成笑話了。”
“噗!”
巴天虎只覺得喉嚨一甜,一口腥氣差點又湧上來,被他生生嚥了回去。
二十輛解放大卡車!
那是這個年代最具威懾力的工業猛獸!
擁有這種運輸能力的,除了國家隊,根本沒人惹得起。
他巴天虎在淮陽混了這麼多年,手底下也就是幾十輛破破爛爛的雜牌貨車,還得當寶貝供著。
可那個陸江河,一個外地來的暴發戶,一出手就是二十輛國營大廠的重卡!
這是降維打擊!這是赤裸裸的武力炫耀!
“好……好一個陸江河!好一個北臨鋼鐵廠!”
巴天虎死死抓著床單,指關節因為用力過猛而泛白,指甲幾乎要摳進肉裡。
“強龍硬壓地頭蛇是吧?拿國營大廠的招牌來壓我是吧?”
一種前所未有的羞辱感和危機感,像毒蛇一樣啃噬著巴天虎的心臟。
他知道,如果在這時候露了怯,他“瘋八爺”這塊招牌,明天就會被人踩進爛泥裡,
那些淮陽城裡原本怕他、敬他的人,瞬間就會變成咬死他的狼。
“老闆,要不咱們……咱們認栽吧?”
小弟小心翼翼的勸道。
“人家有錢有人又有車,咱們硬碰硬……”
“閉嘴!”
巴天虎猛地轉頭,眼神陰鷙得可怕。
“認栽?我巴天虎的字典裡就沒有這兩個字!”
“他是有車,有二十輛大卡車,是很威風。”
巴天虎嘴角突然勾起一抹殘忍而詭異的冷笑,那笑容在蒼白的臉上顯得格外滲人。
“但是這車是要喝油的!”
巴天虎一把拔掉手背上的輸液針頭,鮮血瞬間湧出,滴落在潔白的床單上,但他渾然不覺。
他像個瘋子一樣抓起枕頭邊那部像磚頭一樣的大哥大。
“二十輛重卡,上百公里奔襲而來,又是爬坡又是雪地,我就不信他們的油箱是通著大海的!”
“在淮陽,車輪子轉不轉,不僅得看路平不平,還得看我巴天虎肯不肯給這口飯吃!”
他熟練地撥通了一個號碼。
那是淮陽市石油公司的銷售科長,也是他多年的利益盟友,更是一條繩上的螞蚱。
電話接通,巴天虎的聲音瞬間變得陰森恐怖,像是一股從地獄吹來的寒風。
“喂,老劉嗎?是我,巴天虎。”
“別跟我廢話!老子還沒死呢!”
“我有件事要麻煩你,必須給我辦得漂漂亮亮!”
“這事兒辦成了,年底那批緊俏的化肥指標,我全送你!要是辦不成……咱們誰都別想好過!”
“聽著!二紡廠那邊來了二十輛掛著‘北鋼’牌照的大卡車,這事兒你知道吧?”
“我要你給下面所有的國營加油站,還有那些掛靠的代銷點,統統打個招呼!這是死命令!”
“不管這幫北臨人出多少錢,一滴柴油、一滴汽油都不許賣給他們!”
“理由?這還用我教你嗎?”
“就說正趕上農業秋收備耕,油料指標緊缺,優先保供農業!”
“或者說油泵壞了、油庫檢修!理由隨你編!”
“總之,我要讓那二十輛大卡車,全都變成一堆趴在雪窩子裡的廢鐵!”
“出了事我擔著!只要這幫車趴了窩,我看他陸江河拿什麼把貨運出去,拿什麼把廠子建起來!”
結束通話電話,巴天虎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臉上重新恢復了陰狠。
他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空,嘴角勾起一抹獰笑。
“陸江河,你有張良計,我有過牆梯。”
“沒有油的卡車,就是一堆一百多噸重的工業垃圾!”
“我看你這次,怎麼破這個死局!”
…………
另一邊。
二紡廠倉庫,傍晚。
殘陽如血,將淮陽城西這片廢棄的工業區染成了一片慘紅。
寒風凜冽,捲起地上的雪沫子,打在人臉上生疼。
原本熱火朝天的工地,隨著夜幕降臨,逐漸安靜了下來。
那一群群領了“高薪”的村民喜笑顏開地散去,只留下那二十輛墨綠色的解放卡車。
然而,這群卡車此刻的狀態,卻讓整個紅星廠的核心團隊感到了窒息般的壓力。
臨時辦公室裡,氣氛凝重得彷彿能滴出水來。
“嘭!”
趙大剛把一頂沾滿油汙的棉帽子狠狠摔在桌子上,那張被寒風吹得紫紅的粗獷臉龐上,寫滿了憤怒與憋屈。
他身上的棉襖都被汗水溼透了,此刻一冷一熱,冒著白氣。
“陸廠長!這幫淮陽的孫子太缺德了!簡直是把人往絕路上逼!”
趙大剛端起桌上的大茶缸子,咕咚咕咚灌了一肚子涼水,抹了一把嘴,咬牙切齒地說道。
“沒油了!徹底沒油了!”
陸江河正坐在辦公桌後,手裡拿著一支紅藍鉛筆,在淮陽市區地圖上勾勾畫畫。
聞言,他並沒有抬頭,只是手中的筆尖微微一頓,劃出了一道重重的紅線。
“慢慢說,別急。”他的聲音平靜如水。
“能不急嗎?!”
趙大剛急得直跺腳,指著窗外那排卡車說道:
“咱們這二十輛車,從北臨一路過載狂奔過來,又是爬坡又是雪地,油耗本來就大。”
“剛才卸完貨,我讓幾個司機把車開出去,想去最近的那個‘紅旗加油站’補給一下,結果……結果你知道怎麼著?”
趙大剛深吸了一口氣,身上迸發出一股怒意。
“那加油員一看咱們的車牌是北臨的,直接就把油槍給掛上了!冷著臉說‘沒油了’!”
“我明明看見旁邊一輛本地的拖拉機正在加呢!那油表轉得歡實著呢!”
“我上去理論,那個站長出來,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說那是‘計劃內’的農業用油,咱們外地商業車輛沒指標,加不了!”
“我不信邪,帶著兄弟們又跑了城西、城北另外三家國營加油站,甚至連郊區的代銷點都去了!結果全是一個鳥樣!”
趙大剛氣得渾身發抖,脖子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樣暴起:
“陸廠長,這肯定是那個巴天虎乾的!這招太陰了!這是要斷咱們的糧道啊!”
“現在咱們車隊裡剩下的那點油,湊吧湊吧也就夠兩三輛車跑個幾十公里的。”
“這二十輛大傢伙要是趴了窩,咱們就回不去北臨了!”
沒有油的卡車,就是擺設。
如果這二十輛象徵著紅星廠武力的鋼鐵巨獸癱瘓在這裡,那麼之前營造出來的所有聲勢,都會瞬間崩塌,淪為整個淮陽的笑柄。
陸江河好不容易在淮陽打下的釘子,會被人連根拔起。
周圍幾個聽到訊息的知青骨幹和安保隊員也都圍了過來,一個個臉上寫滿了慌亂。
“哥,這咋辦啊?沒油這車咋開啊?”賴三急得抓耳撓腮。
“這也太欺負人了!!”
張大彪手裡攥著鋼管,眼裡冒火,“哥!要不我帶人去搶!我就不信那加油站的玻璃比咱們的鋼管硬!”
“胡鬧!”
陸江河猛地放下手中的鉛筆,“啪”的一聲拍在桌子上。
他緩緩抬起頭,目光冷冽地掃過眾人,那眼神中的寒意讓張大彪瞬間閉上了嘴。
“搶?你是嫌巴天虎手裡的把柄不夠多嗎?”
“你是想讓他正愁沒借口整咱們,主動送上門去讓他報警抓你嗎?”
“那是國營加油站,是重點防火防爆區,你敢動一根指頭,就是破壞生產安全的大罪!”
“那……那也不能坐以待斃啊!”趙大剛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滿臉頹喪。
“這車要是趴了窩,我怎麼跟鋼鐵廠的領導交代?怎麼跟弟兄們交代?”
陸江河站起身,走到窗前。
望著窗外那二十輛沉默的卡車,和遠處淮陽市區那星星點點的燈火。
他在思考。
巴天虎這一招“釜底抽薪”,確實是抓住了外地車隊的死穴。
在這個計劃經濟向市場經濟轉型的過渡期,成品油依然是國家嚴格管控的戰略物資。
雖然也有黑市,但二十輛重卡的胃口太大了,黑市那點散油根本不夠塞牙縫的。
如果透過正規渠道去市裡投訴,這一套流程走下來,少說也要十天半個月。
陸江河一支菸接著一支菸的抽,大腦不停地在思考。
突然,他的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絲充滿玩味的笑容,那笑容裡帶著三分不屑,七分霸氣。
“巴天虎啊巴天虎,你這隻井底之蛙,眼界還是太窄了。”
“你以為控制了淮陽市的幾個加油站,就能封死我陸江河的路?”
“你太小看這個世界了,也太小看這片土地上的規則了。”
陸江河轉過身,看向一臉茫然的趙大剛,眼神變得深邃而銳利。
“大剛,咋們直接去找鐵路局!吳長順!”
趙大剛愣了一下,像是抓住了什麼救命稻草。
“對啊,你瞧我這腦子,一時著急竟然把吳胖子給忘了!”
“鐵老大的油可不在他們國營油廠的管轄範圍內!”
“聰明!”
陸江河打了個響指,從抽屜裡拿出幾捆大團結然後裝進一個黑色公文包。
陸江河披上大衣,眼神中閃爍著一種運籌帷幄的霸氣。
“今晚,咱們就再去拜訪一下這位‘鐵老大’!”
“我要讓巴天虎看看,什麼叫人外有人,天外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