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3章 得縫針(1 / 1)
這個認知讓趙川后背發涼,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他終於拼上了整條線索鏈上,缺失的那一環。
阿明從頭到尾都在演戲,從被俘,到痛哭,到交代情報,每一步都是海妖落在棋盤上的子。
“那個照片也是假的。”
趙川對著董昌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很輕,但在場的人全聽見了。
“什麼照片。”
董昌還沒跟上他的思路。
“阿明錢包裡那個小女孩的照片,估計是隨便找來列印的,專門用來讓我心軟的誘餌,我還跟個傻子一樣,把照片塞回他口袋裡。”
趙川把軍刀插進泥地裡,半跪著去看林韻肩膀上的彈孔,貫穿傷的好處是子彈沒留在肉裡,壞處是前後兩個洞都在往外湧血,止血粉撒上去,被血衝散了,根本壓不住。
“得縫。”安娜蹲過來,把急救包裡最後一根縫合線遞過來。
線只剩半截,連針都生了鏽,拿這玩意兒縫人,和拿魚鉤納鞋底沒什麼區別,林韻咬著一根樹枝,悶聲不吭,安娜下手快準狠,三針把傷口勉強收攏,但發炎幾乎是板上釘釘的事。
“抗生素一顆不剩了,消炎藥也只夠兩頓。”
安娜報完家底之後,沒人接話,他們剛從海妖的船上死裡逃生,船沒搶到,彈藥和體力倒又搭進去一堆,林韻還捱了一槍,唯一的收穫是炸了海妖半條船。
趙川正要開口布置下一步行動的時候,腳底下的地面忽然震了一下。
不是地震。
“轟!”
爆炸聲從營地東側傳來,緊接著第二聲、第三聲,間隔不到兩秒,像是預設好的連鎖引爆,這種悶在地底下的動靜不是炮擊,更像是有人把炸藥提前埋好了,按時間點起來的。
等趙川帶人衝過去的時候,東邊那條他們花了三天搭的竹製引水槽,已經被炸成碎片,蓄水池的石壁崩裂開來,攢了將近兩百升的淡水,正往沙地裡滲,拿手捧都來不及。
“水源沒了。”
胖子的聲音乾澀得像砂紙磨鐵皮。
他這三個字還沒落地,第四聲爆炸從西邊方向響起來,那個方向是煙燻架,十幾條醃製的魚乾和兩條野豬後腿掛在上面,此刻全被氣浪掀上了天,燒成焦黑碎末,摻著泥土,落在眾人頭上。
“儲備也沒了。”
四次爆炸精準打擊了兩個目標,一個是水,一個是食物,全是維持生存的命根子,而這座島上,只有一個人清楚這兩樣東西的確切座標,阿明被綁在營地裡的那三天,每天都能看見蘇魯去蓄水池打水,每天都能聞見煙燻架上飄過來的肉香。
這根本不是什麼趁亂逃跑,阿明做的是潛伏、收集、標記、撤離,標準的敵後偵察流程,他被捆在那棵歪脖子樹上的三天裡,至少有一段時間自己解開了繩子,埋完炸藥,又重新綁回去,裝沒事人。
趙川的推斷很快得到了證實。
他塞在口袋裡的那臺繳獲對講機,突然滋滋啦啦冒出了人聲。
“趙川,謝謝你沒殺我。”
阿明的聲音從電流噪音裡鑽出來,跟三天前那個被綁在樹上哭女兒的男人判若兩人,每個字都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施捨。
“也謝謝你沒動我女兒的照片,雖然那照片是我在曼谷機場隨手拍的一個陌生小女孩,一塊錢列印的。”
胖子一拳砸在旁邊的樹幹上,指關節的皮都裂了開來,血往下滴,趙川按住他的胳膊,示意他不要出聲,這個時候任何情緒外洩,都是在給對方送情報。
但阿明沒打算給他們保持體面的機會。
“作為回報,我沒炸死你們,只是炸了你們的水和糧食。”
對講機裡傳來幾聲笑,不止阿明一個人,背景音裡至少三四個人在樂。
“海妖老大說了,要把你們像熬鷹一樣熬死,不著急,我們有的是時間,你們沒有。”
趙川等那邊笑完了才按下通話鍵。
“你不著急,你女兒不著急嗎。”
對講機裡的笑聲停了一瞬。
“我說了那照片……”
“照片是假的我信。”
趙川打斷他,語氣平淡得像在聊今天下沒下雨。
“但你靴子裡的襪子縫了一個暗袋,裡面塞著一縷頭髮,顏色太淺,不是你自己的,是小女孩的,你在營地裡每天睡前都會伸手摸那隻靴子,摸了三天,次次如此。”
對講機裡徹底沒聲了。
“一個隨便從網上扒照片的人,不會把孩子的頭髮縫在貼身的地方,隨身帶著走南闖北,你有女兒,照片可能是假的,但頭髮不是。”
沉默維持了將近十秒。
“你觀察力不錯。”阿明的聲音恢復了平穩,但先前那種戲謔的尾音沒了。
“不過這改變不了你們的處境,沒有水,沒有糧食,你們撐不過三天。”
對講機裡傳來一音效卡嗒,阿明切斷了通訊。
趙川把對講機塞回兜裡,轉過身面對所有人,沒人說話,安娜的隊員在清點爆炸後的殘餘物資,蘇魯和阿雅蹲在蓄水池廢墟旁,徒勞地用手捧著正在滲走的水,首領背對著眾人,坐在石頭上,一動不動。
沈瑾是第一個打破沉默的。
“這幫畜生。”
她沒罵阿明,罵的是自己,藍鳥死的時候,她就該殺掉船上所有俘虜,不留任何後患,她那時候只顧著悲傷,現在報應落到了所有人頭上。
“罵沒用。”趙川從地上撿起一塊被爆炸崩出來的金屬碎片,翻來覆去看了兩遍,那是微型定時引爆器的殘骸,軍用級別,美製M81導火索配L3延時管,這種東西不是隨便一個傭兵能搞到的。
“從哪弄來的炸藥。”董昌的問題很實際。
“他身上被搜過三遍,不可能藏這麼多東西。”
“不需要他自己藏。”趙川把碎片扔掉。
“第一波搜查小隊來營地的那次,打了十分鐘就撤了,當時我們以為是安娜趕走的,但實際上他們的真正目的不是進攻,是跟阿明接頭。”
“在交火的掩護下,把炸藥和引爆器送進了營地外圍的,某個阿明事先標記好的位置。”
這句話讓安娜的臉色變了。
她負責那次防禦,僱傭兵撤走之後,她檢查過戰場周邊,但沒往更遠處排查,因為那時候沒人會想到,一個被五花大綁的俘虜,能完成裡應外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