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生意(1 / 1)
夜深,萬籟俱寂。
周書薇與戰老已在別院安頓。
陳立將守恆喚至書房。
“今日書房之內,周書薇提了一事。”陳立聲音平靜,開門見山。
陳守恆心中一緊,看向父親,面露詢問:“何事?”
“她欲以周家織造坊為嫁妝,提出與我家聯姻,要你娶她那侄女周清漪。”
陳守恆頓時愕然,張了張嘴,一時不知該如何接話。
他萬沒想到周書薇會提出這等條件。
不待他反應過來,陳立繼續道:“我回絕了。我告訴她,聯姻可以,但要娶,便娶她周書薇本人。”
此言一出,陳守恆更是驚得愣在當場,半晌才回過神來,臉上滿是難以置信:“爹……這如何使得?”
“有何使不得?”
陳立看著兒子:“我且問你,撇開年歲、家世暫且不談,你對她此人,觀感如何?若讓你娶她,你可能接受?”
陳守恆被父親直白的問題問得有些窘迫,臉頰微熱,避開父親的目光,略一沉吟,還是坦誠道:“書薇小姐,為人剛強幹練,處事周全,對我也……確實頗為照顧。
在武院時,諸多瑣事她都替我著想,甚至用度……也常是她私下墊付。若……若真要說娶妻,她若同意,我自是願意的。”
陳立靜靜聽完,點了點頭,但對這個答案,並不滿意:“你願意,只是因你覺她待你好,還是因為其他?”
陳守恆一怔:“爹的意思是……”
“從你參加郡試,顯露靈境修為伊始,她便一直對你諸多照拂,關照不停。是她對你一見鍾情,還是單純看中了你未來的潛力?”
陳立頓了頓,自問自答,卻又言語如刀:“都不是。她看中的,是你將來可能為她周家帶來的切實好處。從郡試後的刻意接近、投資,到拉攏你去武院讀書……
這一切,從一開始便帶著明確的意圖與精心的算計。這是一場長期的情感投資,為的就是有朝一日,你能為她所用,能為她周家所用。”
“這……”
陳守恆臉色數變,父親的話如同冰水澆頭,讓他心中那份因對方關懷而產生的溫熱感激瞬間冷卻了幾分。
細想之下,周書薇的許多行為,確實透著超乎尋常女子的關切與主動。
“爹既知如此,為何……為何還要我娶她?”
陳守恆心中湧起困惑與一絲不甘,聲音也低沉下去。
陳立淡然道:“這世間婚姻,十之八九,究其根本,無非利益二字。純粹的情愛,如鳳毛麟角。無論是門當戶對,強強聯合,還是弱方尋求依附與庇護,皆是如此。”
他看向兒子,目光如炬:“撇開她初始的動機不談,單論其人。能於家族頹勢中獨立支撐這麼多年,手腕、心性、能力皆屬上乘。
若她肯真心嫁入我陳家,於你而言,確是一大助力,堪稱良配。娶妻娶賢,其賢不止於德,亦在於能。至於其他,反是次要的了。”
陳守恆面露苦笑,笑容中帶著幾分澀然:“照爹這般說,她即便嫁我,心中所念所顧,仍是她那周家?我與她之間,終究隔著一層算計與利益?”
“這是自然。”
陳立回答得沒有絲毫猶豫:“她提出聯姻,本就是為了救周家。以婚姻換取家族存續,在她看來,這是一筆極為划算的交易。感情於她而言,至少此刻,並非首要考量。”
書房內陷入短暫的沉默,燭火噼啪作響。
良久,陳守恆才吐出一口氣,問道:“那……爹,她要是同意,我們答不答應?”
“為何不答應?”
陳立笑了笑,卻帶著一份冷意:“利益,才是最穩定的。等她斷了周家那份念想,自然就落在你身上了。她要做的,是安心做你的妻子,陳家的媳婦。
不過,這其中所有的利害關竅,我必須與你剖析清楚。免得你這混小子日後被人用感情拿捏,騙了還懵懂不知,樂呵呵地替人數錢。”
陳守恆望著父親,只覺胸口悶得慌。
夜,更深了。
陳守恆告辭離去。
踏出書房,正欲關上房門時,父親的話從後方傳來:“過幾日便回武院潛心修行吧。其他諸事,皆是次要。唯有實力,才是立身之本。早日登上玄竅關。”
“是,爹。”
陳守恆停住腳步,默然站了一會,點頭答應。
……
溧陽。
馬車碾過青石板的街道,發出沉悶的轔轔聲。
車駕緩緩駛入周府。
早有下人端來馬凳,周書薇提裙而下,望著熟悉的景象,不覺一陣黯然。
後一輛馬車中的戰老,依然被擔架抬著,直接進了後院。
剛到迴廊,便見周清漪提著裙襬急匆匆地迎了上來。
“姑姑,你們可算回來了。”周清漪急忙詢問:“戰老傷勢怎麼樣,治好了嗎?”
周書薇瞥了一眼侄女:“戰老的傷勢拖得太久,邪毒已侵入經脈根本,已無法痊癒,只能聽天命、盡人事了。”
“什麼?”
聞言,周清漪臉上的期待瞬間凝固,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埋怨:“聽天命盡人事?姑姑,我早就說過,那陳家不過是個鄉下地方的土財主,能有什麼真本事,你還非不聽,非要拉著戰老奔波這一趟,這來回顛簸,這不是瞎折騰嗎?”
周書薇轉頭,目光冰冷,聲音沉了下去:“折騰?戰老這身傷勢,究竟是因為誰才落下的?是因為誰輕信他人,才致使周家遭此大劫?”
一提到此事,周清漪瞬間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
她的臉頰瞬間漲得通紅,又羞又惱,卻仍強自犟嘴辯駁:“姑姑你……你這話是什麼意思?非要追根溯源的話,這場禍事的根子,難道不正是出在你身上嗎?怎麼能全怪到我頭上?
要不是姑姑你像中了邪一樣,非要去拉攏那陳守恆,還撇下家裡這麼大一攤子事,跑去賀牛武院陪他修行,把整個周家都丟給我這個從沒經過事的人,怎麼會出這麼大的紕漏?這還全怪我了?”
她越說越激動,越說越覺得自己有理,將所有的恐懼、委屈和不甘都化作了對周書薇的指責:“我什麼都不懂,你們一個個都走了,留下這麼大個攤子,現在出了事,倒全成了我的不是了……”
周書薇看著周清漪,已不再想與她辯駁什麼,心中最後一絲期望也徹底熄滅。
她不再看周清漪,只是緩緩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只覺無邊的淒涼和疲憊。
周家百年氣運,莫非,真的到此為止了?
天意如此,人力難挽?
等周清漪嘰嘰喳喳的埋怨聲告一段落,周書薇才重新睜開眼,用一種近乎麻木的平靜語氣,淡淡道:“戰老重傷難愈,短期內無法再守護周家。織造局的那五萬匹官貢,我們無論如何也湊不齊了。周家……保不住了。”
周清漪聞言一愣,還沒完全反應過來。
周書薇繼續道:“擺在我們面前,唯一的路,就是將郡城中所有產業、鋪面、田莊,盡數變賣折現,換取銀兩,設法高價收購絲綢,湊足今年的官貢上繳。之後……便帶你回平安老家去,那裡還有幾千畝薄田和老宅,足以我倆安身立命了。”
“什麼?”
周清漪如遭雷擊,猛地瞪大雙眼:“姑姑!你瘋了?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麼?我周家祖祖輩輩,花了多少心血,吃了多少苦頭,才從那窮鄉僻壤走到這郡城,打下這片基業。
你說不要就不要了?全部賣掉?然後回那個鳥不拉屎的鄉下去?我不去!打死我也不去。”
周書薇疲憊地搖了搖頭:“我沒瘋。清漪,你看不清嗎?失去了戰老,我們兩個弱質女流,如何守得住這家產?回去,遠離這是非之地,是眼下最好的,也是唯一的出路。”
“最好的出路?”
周清漪氣得渾身發抖:“要回去你自己回去,我死也不會離開郡城,我才不要回那個鄉下地方去。”
說罷,她狠狠瞪了周書薇一眼,轉身哭著跑開了,裙襬帶起一陣疾風。
周書薇望著周清漪離去的背影,深深嘆了口氣,只覺得身心俱疲。
周清漪一路跑回自己的閨房,撲在床上,越想越氣,越想越委屈。
姑姑肯定是被那陳守恆用了什麼邪術給迷惑了心智,才會變得如此不可理喻。
竟然要放棄周家幾代人的心血,她不能眼睜睜看著周家就這麼毀了。
她越想越坐不住,一股邪火憋在心裡無處發洩。
猛地站起身,喚來貼身丫鬟:“備車,去靜心庵。”
馬車很快備好。
周清漪帶著貼身丫鬟,一路出了郡城,來到了位於城郊的靜心庵。
這處尼庵環境清幽,香火不算鼎盛。
但在郡城一些閨閣女子、富家太太中小有名氣,是一處難得的清淨之所。
周清漪以前常和幾位手帕交一起來此小聚。
不過她此次前來,並非為了尋姐妹散心,而是滿腹怨憤,特來上香,祈求菩薩顯靈,讓姑姑能夠早日醒悟過來的。
她跪在菩薩金身前,雙手合十,閉目虔誠禱告,心中唸唸有詞。
禱告完畢,她拿起籤筒,心中惴惴地搖出一支籤。
撿起來一看,竟是一支中下籤。
周清漪的心猛地一沉,頓時滿面愁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