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章 流放(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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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

蟬鳴荷香,酷暑正濃。

夜色如墨。

陳立正在書房密室修煉。

忽然,他眉心微不可察地一動,一道熟悉的宗師氣息,闖入了他的神識感知。

這道氣息他並不陌生。

陳立緩緩收功,睜開雙眼,眸中閃過一絲訝異。

這麼晚了,他為何會來?

未幾,書房外傳來極輕微的衣袂破風聲,一道略顯佝僂的身影悄然落在院中。

正是周家供奉戰老。

“陳家主。”

戰老見到書房內透出的燈光與已然站立門前的陳立,抱拳行禮。

陳立請他進入書房。

掩上門,詢問道:“戰老深夜到訪,不知有何急事?”

戰老先瞥了一眼窗外,道:“驚擾陳家主了。老夫也是不得已,貴府外圍,有些不相干的眼睛晃盪,白日不便現身,只得趁夜前來,還望見諒。”

陳立笑了笑,不以為意:“無妨,幾雙眼睛而已,打發了還會再來。留著他們,有時比清理乾淨更有用。戰老有話但講無妨。”

戰老點了點頭,沉聲道:“實不相瞞,老夫此次冒昧前來,是想懇請陳家主出手,助我救一個人。”

“救人?誰?”陳立驚訝。

“是……清漪小姐。”

戰老吐出這個名字時,聲音帶起了一絲苦澀。

“周清漪?”

陳立眉頭微蹙:“她又出了何事?”

“此事說來話長,小姐年少,終究還是著了人家的道。”戰老長嘆一聲,將事情原委細細道來。

原來,周書薇當初決意前往賀牛武院,雖看似放下了周家,但心中終究割捨不下周清漪。

臨行前,她懇請戰老留下,在暗中照拂。

不過也交代,非到萬不得已,切勿現身。

故而這段時間,戰老雖未在周家露面,卻一直潛伏在溧陽郡城左近,暗中保護。

周書薇走後,周清漪獨自支撐周家殘局。

面對織造局四萬匹官貢的重壓,她憂心如焚。

病急亂投醫之下,她竟又暗中找到了那位孫家小姐,希望孫婉茹能幫忙牽線,去尋巴州她那位舅舅,幫忙購買絲綢,以解燃眉之急。

孫家小姐應允,但表示這麼大的事情,他也做不了主,需得回家稟報。

孫家又拖了周清漪數日,直到她心急如焚、如熱鍋上的螞蟻團團轉時,方才提出了條件。

用周家在溧陽城的織造坊來換。

周清漪救家心切,咬牙答應了。

吃一塹長一智,她此番也學得謹慎了些,提出,必須親眼見到四萬匹絲綢,察驗清楚,方才交割織造坊。

然而,孫家卻給出了另一個解決方案。

孫家人聲稱,他家有門路可以打通織造局上官。

只要周家願意孝敬一筆巨資,便可設法活動,為周家解除官貢合約。

周清漪當即答應了。

不久後,孫家果然請來了幾位自稱是織造局的鎮守太監呂公、董女官等一干官員。

周清漪不疑有他,設下盛宴款待。

席間,幾位官員信誓旦旦,言道只要周家願付出織造坊並二十萬兩白銀的“打點”費用,便可當場簽署文書,解除官貢合約。

自認為絕處逢生的周清漪,欣喜若狂,便在孫家人的“見證”下,於宴席間簽署了那份所謂的解除合約。

心中大石落地,周清漪如約將織造坊契約和二十萬兩銀子交給了孫家,自以為周家危機已解。

誰知,不過旬日。

織造局的官員便登門,催繳今年的官貢絲綢。

周清漪愕然,急忙解釋,自家已經與織造局解了官貢合約。

並且讓對方去詢問呂公公和董女官。

不料,那官員冷笑連連,言道織造局從未有什麼呂公公、董女官。

周清漪如遭雷擊,慌忙去取那契約。

她可記得,宴席間,他是檢視過那些人的官牌的。

那契約上,也蓋著這些人的官印。

怎麼可能有假!

取出文書細看,這一看,直嚇得她魂飛魄散。

文書之上,原本密密麻麻的字跡與鮮紅官印,竟不知何時消失得無影無蹤。

只剩下一張空空如也的白紙!

至此,周清漪方知中計。

怒火攻心之下,她當即帶著家中剩餘的門客、護院,衝入已屬孫家的織造坊。

欲強行收回,並厲聲斥責孫家行騙,索要織造坊與二十萬兩白銀。

孫家豈肯承認?

雙方在織造坊內爆發激烈爭執。

混亂中,周家這邊一位性情剛烈的門客含憤出手,場面瞬間失控,演變為一場混戰。

周清漪悲憤交加,亦是親自出手加入戰局。

混戰中她已記不清自己是否傷了人命。

只知最終衙門官差趕到時,孫家那邊已躺下了十七具屍體。

郡城之內,發生十七條人命,可謂驚天大案。

溧陽縣衙當即扣押了周清漪及一眾周家僕役。

案件上報。

不過七日,便以“械鬥殺人,證據確鑿”定讞,周清漪作為主使,被判斬立決。

萬幸,周家昔年老爺子,周清漪的爺爺周文騫昔年,曾獲得一等軍功勳章,一直未用。

依律令,持此勳章者可免一死。

故死刑改為流放三千里,發配崖州。

“……事情便是如此。”

戰老眼中滿是痛惜與無奈:“小姐年輕識淺,連遭算計,方有此劫。如今雖免死罪,但流放之路,恐不太平。我擔心這背後主使,會在途中下手。

老夫獨木難支,恐難護小姐周全。故而厚顏前來,懇請陳家主念在與書薇小姐相識一場,出手相助,救清漪小姐一命。”

陳立聽罷,眉頭緊鎖,沉吟不語。

周清漪被設計之事,實際上,早在三月他便知曉。

那時,李喻娘從暗線傳回訊息。

何家不知從哪裡請來了風門八將,但要如何對付周家,陳立也不甚清楚。

這事,當時,他也並不想多管。

不過,這時戰老求上門來,管還是不管,倒讓他有些為難。

戰老見陳立面有難色,久久不語,一咬牙:“陳家主,老夫知此事風險甚巨,強人所難。但周家昔年對老夫恩深義厚,後人有難,老夫不能不管。

救出清漪小姐後,也已是孑然一身。若家主肯仗義出手,助我救下清漪小姐,老夫……願立下誓言,此後三年,供家主驅策。”

三年供奉。

陳立目光微動。

一位宗師強者,可是世家立家的根基之一,其價值非同小可。

若能相助,哪怕只是三年,對陳家也大有裨益。

這條件,確實十分誘人。

他權衡片刻,點頭:“戰老如此重情,陳某也不推辭,便陪你走這一趟。何時何地匯合?”

戰老聞言,眼中頓時爆發出驚喜之色,激動道:“多謝陳家主。三日後辰時,押送隊伍出發,屆時我們只需暗中跟上,出了江州,再出手就行。具體細節,路上再與家主細說。”

“好。”

陳立頷首:“我會準時前往。”

戰老再次深深一揖,不再多言,身形一晃,便如青煙般融入夜色,消失不見。

……

清晨,天色灰濛濛的。

錢大磊躺在床上,睜著眼,直勾勾地盯著黝黑的房梁。

昨夜,他一整夜都沒怎麼閤眼。

今天,是他押解流犯上路的日子。

押送的,有兩個女囚。

若在往常,這等“美差”怎麼會落在他的頭上。

誰不曉得,流放路千里迢迢,女子哪能真走完?

不過是走個過場。

有錢有勢的人家,早就在州郡界外等著。

塞上夠數的銀錢,差役們自然懂得行個方便。

讓囚犯病故身亡,大家面子上都好看。

沒錢的,也不愁沒有去處。

半道上自有那專做人口生意的牙婆、人販子候著。

模樣周正的,都能換些散碎銀子。

便是那容貌粗陋的,往那山旮旯裡的光棍村或水匪窩裡一扔,也能換幾頓酒肉。

這一趟下來,差役們不僅腳力省了,外快撈足了,運氣好還能“親自關照”一番。

簡直是衙門裡人人削尖腦袋都想爭的肥差。

可這次,這“肥差”卻像塊燙手的山芋。

落在誰手裡都恨不得立馬甩出去。

最後,竟砸到了他錢大磊這個沒什麼根腳的老實人頭上。

無他,只因為這次要押的女囚裡頭,有周家的小姐,周清漪。

溧陽郡這潭水,深得很。

周家倒臺的事情,他也不是沒聽說。

如今這位周小姐,就是個招災引禍的煞星。

佔便宜?

想都別想。

這一路上,不知有多少雙眼睛在暗處盯著,就等著她死。

錢大磊如今唯一的希望,反而是將他們安安全全送到崖州。

但他心裡也清楚,那是不可能的。

更大的可能,是他們這隊押解的人,都得跟著一起把命丟在不知名的山溝野地裡。

錢大磊只是個不起眼的小衙役。

沒背景,沒大本事,但他不傻。

心裡跟明鏡似的,只是他沒得選。

上頭壓下來的差事,他一個小小的衙役,真要抗上,他能抗得過誰?

不用衙門的大老爺出手,一個牢頭,就能讓他吃不了兜著走。

除了硬著頭皮接,還能怎樣?

嘆了口氣,爬起床來。

穿戴整齊後,妻子已經準備好早餐。

他開始絮絮叨叨地叮囑:“我這一去,少則半年,多則一年。你記得每月十七,到衙門去領我的俸祿。

但錢要省著點花……後院的雞記得喂……若,若是我過年前還沒回來……對了,家裡的錢藏在哪裡,你記得吧?”

妻子嘟囔道:“知道了知道了,囉嗦什麼,又不是不回來了。趕緊去點卯,別誤了時辰。”

錢大磊把後面的話嚥了回去。

他心裡堵得慌,胡亂扒了幾口稀飯,拿起早已收拾好的簡單行囊,推門走進了微涼的晨霧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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