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5章 風起(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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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日後。

陳守恆一行人乘坐的白家大船,順利抵達江口碼頭。

安頓好船隊後,陳守恆依照陳立吩咐,前往縣城烏龍茶肆尋白三。

茶肆裡客人稀疏,依舊顯得冷清。

跑堂的夥計無精打彩地擦著桌子。

白三正翹著二郎腿,坐在靠窗的位置,有一搭沒一搭地嗑著瓜子。

見到陳守恆和白世暄進來,愣了一下,隨即臉上堆起諂媚的笑容,起身迎了上來:“咦!大少爺,暄爺。您二位怎麼親自來了?”

他一邊招呼,一邊下意識地朝他二人身後望了望,疑惑道:“大少爺,怎麼是你來?七爺沒來?我還以為是他護送前來呢。”

“鼠七?”

陳守恆皺眉,搖頭道:“我歸家後,一直未見過他。”

白世暄也搖頭:“沒有啊,七爺並未回過鏡山。我一直以為他還在江口打理事務。”

“啥?”

白三臉上的笑容頓時僵住:“他沒回去?可我前些日子收到他的口信,說要去鏡山護送暄爺運送藥材啊……不會是出了什麼事吧?”

幾人面面相覷,均察覺到事情可能不簡單。

鼠七斷無這般不聲不響消失十餘日的道理。

陳守恆眉頭緊鎖,他心知鼠七失蹤絕非小事,但眼下運送絲綢前往江州織造局是頭等大事,容不得耽擱。

沉吟片刻,道:“此事暫且記下,等此番江州之事了結,我回去後自會稟報父親,由他定奪。先辦正事。”

他看向白三,直接說明來意:“父親讓我來取永豐倉裡的那批貨,三爺現在就帶我們過去。”

白三一聽“取貨”二字,臉瞬間垮了下來,叫苦連天:“哎喲喂,我的大少爺。你說的是倉庫裡那些絲綢吧?

您可別提了!您是不曉得,上回搬那些箱子,可把我和鼠七爺累得夠嗆,差點沒散了架,腰疼了十天半個月才好。”

陳守恆知道白三好色懶惰的性子,不等他抱怨完,便打斷道:“這次不用你動手,我們帶了船工和縴夫。”

白三一聽,頓時眉開眼笑:“那感情好,大少爺你早說嘛。還是你懂得體恤我們下人。走走走,我這就帶你去碼頭。”

一行人離開茶肆,直奔江口碼頭。

白三先到碼頭附近的一家客棧找到了守在此處的玲瓏,然後與玲瓏一同前往永豐倉一處相對僻靜的倉房區。

開啟庫門,只見密密麻麻的箱子,足千口之多,蔚為壯觀。

“就是這些了。”

白三指著那堆箱子。

陳守恆仔細查驗無誤後,心中一定。

轉向玲瓏,低聲道:“玲瓏姑娘,父親另有交代,讓你即刻返回靈溪,他有要事需你相助。”

玲瓏並無絲毫猶豫,盈盈一禮:“是,我即刻動身。”

說罷,她便轉身離去。

接下來的兩日,便是裝船事宜。

有白世暄這老練的商人在場排程,一切井井有條。

陳守恆親自在一旁監督,白三則樂得清閒。

兩日後,所有絲綢盡數裝船。

“開船!”

船老大一聲中氣十足的吆喝。

鐵錨被絞盤拉起。

船帆依次升起,藉著風力,船隊離開江口碼頭,朝著江州城浩蕩蕩地駛去。

……

溧陽郡城,醉溪樓。

雅間內,絲竹聲聲,吳儂軟語淺唱低吟。

何章秋半倚在鋪著軟絨的黃花梨木躺椅上,眯著眼,手指隨著節拍輕輕敲打扶手。

面前,四位身姿曼妙、僅著輕紗的舞姬,正翩躚起舞,眼波流轉間,盡是媚意。

案上擺著時鮮瓜果。

一壺價值不菲的玉冰燒在銀絲炭爐上溫著,酒香四溢。

何章秋很享受這種時刻,父親的謀劃,周家的產業,陳家的動向……

這些煩心事,都被他拋在了腦後。

“好!賞!”

一曲終了,何章秋撫掌大笑,抓起一把銀瓜子,隨意撒向場中。

舞姬們嬌笑著道謝,更是賣力扭動腰肢。

就在這時,雅間的門簾被人無聲無息地掀開。

一個身影突兀地出現在門口。

來人頭戴一頂寬大的黑色斗笠,遮住了大半面容,只能看到下頜一道猙獰的疤痕,從耳根直劃到嘴角。

他腰間交叉挎著兩把無鞘短刀,刀身暗沉,後背還負著一把用灰布纏繞的長刀。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雙腳,竟踩著一雙沾滿泥濘的草鞋,與這醉溪樓的奢華格調格格不入。

“哎喲!這位爺,您走錯地方了!這裡您不能進去……”

負責伺候的大茶壺急忙上前,一臉惶恐焦急,陪著笑臉想要阻攔。

斗笠下冰冷的目光掃過,大茶壺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天靈蓋,後面的話生生嚥了回去。

何章秋臉上的愜意消散幾分。

神色非但沒有不悅,反而坐直了身子,擺擺手,語氣平和:“無妨,是我等的客人。你退下吧。”

等大茶壺重新掩上房門,何章秋起身,笑著拱了拱手:“三笠幫主,有勞你親自跑一趟,快請坐。”

來人正是鼉龍幫的副幫主,李三笠。

何章秋熱情地招呼那四位舞姬:“還愣著幹什麼?快去好生伺候三笠幫主。”

李三笠只是冷冷地瞥了一眼。

周身那股若有若無的殺意讓剛準備上前的幾位舞姬頓時花容失色,僵在原地,不敢動彈分毫。

“何公子,讓她們離開吧。”

李三笠的聲音冷硬:“這種福氣,我李三笠無福消受。”

何章秋臉上閃過一絲尷尬,但很快掩飾過去,揮了揮手:“都下去吧。”

舞姬和樂師如蒙大赦,連忙退了出去。

雅間內頓時安靜下來,只剩下何章秋、李三笠,以及一直坐在角落未曾出聲的一個富態中年男子。

何章秋的舅舅,溧陽商會的會首孫秉義。

房門緊閉,氣氛頓時變得有些凝重。

何章秋親自給李三笠斟了一杯酒,收斂笑容,正色問道:“三笠幫主,閒話不提,那樁生意……談得如何了?”

李三笠看也沒看那杯酒,語氣依舊平淡無波:“談了四次,對方,沒誠意。”

“哦?怎麼說?”

何章秋眉頭微蹙。

“初次報價,只肯出五兩。”

李三笠語速不快,卻帶著一股生硬:“四次拉扯,如今,也只肯加到七兩一匹。”

“七兩?”

何章秋的音調不由得提高了幾分,臉上露出錯愕與惱怒交織的神情:“錢來寶背後,確定是鏡山靈溪的那個陳家?三笠幫主可查清楚了?莫不是旁人假借名頭?”

李三笠冷哼一聲,斗笠微微抬起,疤痕在燈光下更顯猙獰:“何公子,鼉龍幫做事,還不至於連這點都查不明。那錢來寶,每次與我的人會面之後,必去尋陳家的二子陳守業。此事,絕無差錯。”

得到確認,何章秋更加煩躁:“這就奇了怪了!兩月之期,這都過去快一個月了!他們還在價格上斤斤計較?那周書薇莫非真不急?她周家那些被查封的鋪面、田產,都不要了?”

李三笠漠然道:“觀其行止,不似著急之態。”

“豈有此理!”

何章秋忍不住低罵一聲,心中滿是困惑和一種計策落空的憋悶。

他原以為丟擲低價絲綢這個香餌,陳家或周書薇會迫不及待地吞下,卻沒想對方如此沉得住氣。

何章秋煩躁地站起身,來回踱步。

過了許久,才心不甘情不願地道:“不然……就七兩賣給他家。如何?父親的意思,是讓我們儘快了結此事……”

“不行!”

一旁的孫秉義立刻出聲反對,臉上滿是焦急:“章秋,這筆賬不是這麼算的。這批貨,我們雖然沒付現錢,但已經用它衝抵了今年清水縣那邊的田稅份額。

折算下來,成本將近十兩銀子一匹。我們原本指望至少賣個十五兩、二十兩,填補虧空。”

他越說越急,額角都滲出了細汗:“要是七兩賣了,每匹淨虧三兩,四萬匹就是整整十二萬兩銀子,這窟窿,誰來填?再厚的家底也經不起這麼虧啊!”

何章秋被舅舅一頓搶白,臉色更加難看。

李三笠冷眼旁觀:“售價幾何,是二位之事。但我鼉龍幫出面牽線、擔著風險,事先說好的酬勞,二兩銀子一匹,共八萬兩,分文不能少。”

孫秉義聞言,苦著臉對何章秋道:“章秋,你看,這還沒算上給鼉龍幫的費用。若是七兩賣出,咱們實際每匹要虧五兩,那就是二十萬兩啊。”

“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你們說怎麼辦?”

何章秋終於按捺不住火氣,猛地一拍桌子,酒杯震得叮噹響。

他想起父親何明允那看似高深的謀劃,心中更是不忿。

當初父親交代此事時,雲山霧罩,他半懂不懂。

還是後來找人參詳,才明白父親讓自己拿走清水縣收繳的柳家絲綢,這是打算用低價誘使周書薇,或者說陳家吃下。

等他們運到織造局繳納時,再以銷贓或者盜竊官物的罪名當場拿下,人贓並獲,一舉將周家和陳家都打入萬劫不復之地。

“老頭子整天訓我魯莽,沒頭腦。哼,我看他這是自作聰明。人家根本不上當。費這麼大周章,還不如我直接帶人打上門去幹脆。”

何章秋憤然,只覺得胸口堵得慌。

孫秉義安撫道:“章秋,稍安勿躁。既然他們不急,我們更不能自亂陣腳。不如這樣,讓三笠幫主那邊放出風聲,就說另有豪商對這批絲綢感興趣,暫時冷一冷陳家那邊。我們可以故作姿態,要提高價格。我就不信,離最後期限只剩一個月,那周書薇和陳家,真能坐得住。”

何章秋深吸幾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思考片刻,眼下似乎也沒有更好的辦法,陰沉著臉點頭:“也罷,就依舅舅所言。三笠幫主,這幾日,暫時不必理會那錢來寶和陳守業。我倒要看看,再過十天半月,他們還能不能這般氣定神閒!”

李三笠聞言,也不多話,只是微微頷首,黑色斗笠下看不清表情。

他轉身,草鞋踩在光潔的地板上,沒有發出絲毫聲音,如同鬼魅般離開了雅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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