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1章 謀算(1 / 1)

加入書籤

客棧。

昏黃的油燈,光線搖曳,將人影拉得忽長忽短。

何章秋那聲“斷頭飯”如同驚雷,炸得滿室死寂。

他目光陰鷙地盯著李三笠,嘴角噙著一絲冰冷的笑意。

李三笠斗笠下的面色驟然劇變,心中掀起驚濤駭浪。

龍骨廟密謀之事,僅有他與陳立等寥寥數人知曉的絕密,何章秋如何得知?

有內鬼!

念頭如電光石火,在他腦中急轉。

是幫裡出了叛徒?

還是陳家那邊走露了風聲?

陳家與何家是死敵,互相安插眼線再正常不過。

可眼線多為外圍,探聽些尋常訊息尚可,似這等關乎生死的絕密,怎麼可能如此快就傳到何章秋耳中?

這要真傳出去,那他孃的陳家和周家,確定不是漏成篩子了?

若真如此,何須再費盡心機算計?

只怕陳、周兩家早就死無葬身之地了。

不是陳家,那會是誰?

旋即,另一個更可怕的猜想浮上心頭——溪堂主。

當晚龍骨廟事後,所有隨行的普通幫眾皆已被他下令軟禁,按理絕無傳出訊息的可能。

唯有一人,事後仍是自由身。

那便是溪堂主。

莫非是他?

但很快,李三笠又皺起了眉頭。

溪堂主是幫中老人了,昔年也為幫派出生入死,背叛的機率微乎其微。

不是他,那會是誰?

他心念電轉,面上卻不露分毫,目光微動,聲音依舊低沉平穩,聽不出半點波瀾:“何公子此話何意?李某聽不太明白。”

何章秋嗤笑一聲,拿起面前的粗瓷碗,抿了一口辛辣的劣酒,眉頭隨之皺起:“就是字面上的意思。三笠幫主何必揣著明白裝糊塗?”

他放下酒碗,譏諷道:“你與陳家暗中勾結,欲在啄雁集設局,妄圖將我何家與三位宗師一網打盡,好瓜分我那四萬匹絲綢。此事,莫非還要何某拿出證據來不成?”

李三笠最後一絲僥倖徹底破滅。

對方連細節都一清二楚,這已非猜測,而是確鑿無疑地掌握了核心情報。

內鬼,一定有內鬼,且地位極高。

他壓下翻騰的心緒,語氣轉冷,以退為進:“既然何公子對敝幫如此不信任,疑心甚重,那這筆生意,不做也罷。

明日我便將船上那四萬匹絲綢原封不動奉還,也請何公子將我幫抵押在貴處的信物悉數發還。從此井水不犯河水,如何?”

說罷,轉身欲走。

“哦?”

何章秋聞言,非但不急,反而發出一陣低沉而陰冷的笑聲:“這麼急著撇清關係?三笠幫主,你這是……心虛了?”

放下酒碗,語帶譏諷:“忙前忙後這大半天,又是聯絡買主,又是安排人手,如今連辛苦費都不要了?這可不像是貴幫見利忘義的行事風格啊!”

李三笠腳步頓住,背影顯得有些僵硬,緩緩轉過身,斗笠下的目光死死鎖住何章秋:“那依何公子之見,此事該如何了結?不妨直接劃下道來。”

何章秋臉上笑容瞬間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飾的殺意,他一字一頓,聲音冰冷刺骨。

“很簡單。你們不是想要這批絲綢嗎?可以。甚至,我可以給你們更多。”

他伸出兩根手指:“七成。事成之後,那四萬匹絲綢,七成歸你鼉龍幫。我只有一個條件……”

說到此處,他的語氣驟然變得森寒無比:“我要陳家,和周家,雞犬不留,全、部、死、絕!”

最後四個字,他說得極慢,極重,帶著刻骨的恨意與殺機。

客棧內,一片死寂,落針可聞。

李三笠沉默著,斗笠微微低垂,讓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良久,他才緩緩開口,聲音乾啞:“此事關係重大,非李某一人可決,需稟明幫主定奪。”

“可以。”

何章秋似乎早有所料,恢復了那副漫不經心的姿態:“我給你半個時辰。半個時辰後,我要聽到鼉龍幫的答覆。”

李三笠不再多言,身形一閃,如同鬼魅般掠出窗外,融入濃重的夜色之中,朝著碼頭寶船的方向疾馳而去。

待李三笠的身影徹底消失,客棧內緊繃的氣氛才稍稍緩解。

一直靜坐一旁的李喻娘,此時才柔聲開口:“少爺,這鼉龍幫,會答應與我們聯手?”

何章秋把玩著手中的粗瓷酒杯,臉上露出自信的神色:“會的。鼉龍幫這幫水耗子,最是貪婪無厭,唯利是圖。只要利益給夠了,足以讓他們鋌而走險,調轉槍頭。”

他眼中閃過狠厲:“更何況,他們答應與否,並不重要。重要的是,讓他們以為我們相信他們會答應,並且願意讓出如此巨利以求聯手就夠了。

等陳家和周家的人到了啄雁集,我再爆出鼉龍幫與我們合作的訊息,兩家必然心生嫌隙,那時我們便可坐收漁翁之利,將他們一網打盡,永絕後患!”

他朝著客棧大堂陰影處,四位或坐或站的身影,鄭重拱手:“屆時,還需仰仗四位前輩出手。”

“拿人錢財替人消災,不用提醒。”

手持旱菸袋、眯縫著眼、一副鄉下老農打扮的乾瘦老頭聲音沙啞,蹲在牆角“吧嗒吧嗒”地抽著旱菸,煙霧繚繞,看不清具體面容。

此人姓金,江湖人稱“大煙袋”金長山。

居左一位的老者,身著玄色勁裝,頭髮灰白,面容清癯,默默抿著烈酒。

他周身並無凌厲氣勢散發,卻彷彿與周圍的黑暗融為一體,明明坐在那裡,卻給人一種虛無縹緲、難以捉摸之感。

正是何家此次請動的化虛宗師,“影叟”莫無跡。

聞言,只是微微頷首,連目光都未曾抬起。

居右一位,則是一位身材異常魁梧的披髮頭陀,膚色黝黑如鐵,肌肉虯結,將一身寬大僧衣撐得鼓脹。

江湖人稱“鐵羅漢”姚廣智。

他正大口吃肉大口喝酒,只鼻中“嗯”了一聲,聲如悶雷,算是應答。

最後一位則是一名身穿葛布長袍做文士打扮的中年人,三縷長鬚,面容儒雅,神色淡然,彷彿世間萬物皆不縈於心。

此人正是何家供奉“秋水劍”沈文舟。

聽到何章秋的安排,他擦拭劍身的動作微微一頓,淡淡道:“公子安排妥當就是,不用詢問我們。”

何章秋得到四位宗師的默許,心中大定。

……

江面之上。

李三笠身形如鬼魅,幾個起落便悄無聲息地掠過水麵,穩穩落回那艘黝黑寶船的甲板,隨即閃入艙內。

船艙不算寬敞,正中一張榆木方桌,桌上攤著江圖,旁邊擺著酒壺和幾隻陶碗。

桌旁坐著兩人。

左邊一人,年約四旬,面皮焦黃,一雙眼睛細長如刀縫,手中正摩挲著一對被汗水浸得發亮的鐵膽。

正是鼉龍幫幫主,江橫舟。

右首那位,則是個四十出頭的精瘦漢子,臉頰凹陷,顴骨高聳,一雙手指節粗大,骨節處佈滿老繭。

乃是鼉龍幫另一位副幫主,石鎮山。

“幫主,山哥。”

李三笠摘下斗笠,露出下頜那道猙獰的疤痕,將適才客棧中與何章秋的對話,原原本本地敘述了一遍。

“內鬼……”

江橫舟皺眉,緩緩開口:“你懷疑誰?”

李三笠眼中寒光閃爍:“龍骨廟之事,知者極少。幫中除我與溪堂主外,再無人有機會。陳家那邊,按理說更不可能自曝。”

石鎮山重重哼了一聲,語氣不悅:“溪堂主跟了我十二年。”

“我知道。”

李三笠道:“所以我也只是懷疑。但訊息確確實實漏了,而且漏得如此徹底。這內鬼,地位絕不低。”

石鎮山冷笑:“若是溪堂主是內鬼,那何家在我們這兒埋的釘子,恐怕就不止一根了。說不定這船上,這艙外,就有何家的耳朵。”

江橫舟抬手,止住了兩人,狹長的眼睛眯成一條縫:“事已至此,追查內鬼暫可放後。當務之急,是這局……該如何走下去。”

艙內頓時陷入沉默。

良久,石鎮山開口:“既然何家勢大,又有內應,那不如就與何家聯手。陳家必死無疑。七成,不算少。”

李三笠冷聲道:“不妥。唇亡齒寒,我等若貿然與他聯手對付陳家,事成之後,他翻臉無情,反咬一口,屆時我等如何自處?”

石鎮山眼睛一瞪:“他有什麼本事滅我們?幫主可是……”

江橫舟擺手,打斷了石鎮山:“何章秋既已窺破我等與陳家之約,卻仍敢孤身前來,當面揭破,他憑何如此有恃無恐?”

他頓了頓,眼中精光一閃而過:“我懷疑,何家暗中還藏有後手,甚至存了將我等與陳家一併吞下的心思。與他合作,是與虎謀皮。”

李三笠介面道:“幫主所言極是。何章秋此人,陰狠狡詐,不可輕信。陳家若滅,下一個,恐怕就是我鼉龍幫。”

石鎮山煩躁:“那,乾脆咱們這四萬匹絲綢就不要了?就當白跑一趟算了。”

“自然得要。”

江橫舟冷冷道:“不僅要,還要全部吃下。”

他目光掃過李、石二人:“待會交易,我們先作壁上觀,看那何、陳兩家先鬥。若何家勢大,我等便助何家滅陳,若陳家頑強,或何家無甚後手,那便是我等的機會。”

石鎮山咧嘴:“還是幫主想得周全,這事就這麼幹。讓那兩幫龜孫子先打個頭破血流!”

李三笠亦緩緩點頭。

江橫舟看向李三笠:“三笠,你再辛苦一趟,回去告訴何章秋,這買賣,我鼉龍幫接了。”

“好。”

李三笠頷首,重新戴上斗笠,身形一閃,再次融入夜色。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