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6章 離間(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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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孫府後,李喻娘便住了下來。

她行事極有分寸,每日除了待在自己暫居的小院裡,便是去花園散步,絕不在府中隨意走動,更不對孫家內外事務流露出半點好奇。

她很清楚,那位白衣女子必然暗中留意著她的一舉一動,任何過份的關心都可能引來懷疑。

不過,有一件事她做得極為勤勉,也極為自然,便是找卓沅和孫婉茹閒談。

她從不主動提起任何敏感話題,只是陪著卓沅做些針線,聽孫婉茹說說詩詞,或者聊聊溧陽城裡的衣裳花樣、時令點心。

瑣碎的閒聊中,總能在不經意間,將話題引向女子的艱難,尤其是身為妾室的辛酸與無依。

每每說到此處,便恰到好處地停住。

起初,卓沅還會刻意避開或寬慰幾句,但隨著次數增多,尤其是當李喻娘總能精準地戳中她心底最隱秘的不安時,卓沅的心態漸漸變了。

對未來的茫然,對何家大小姐承諾的懷疑,都漸漸浮現。

卓沅的回應,漸漸從安慰,變成了沉默,而後是偶爾一兩聲感同身受的嘆息。

李喻娘成功了。

陳立從一開始交給李喻孃的任務,就不是打聽訊息,而是……

離間!

陳立很清楚。

何家既然敢打自家的主意,那至少都有宗師相助。

一般來說,只要是有武道傳承的宗師,而非野路子出身,多多少少都修煉了問心之類的秘術。

李喻娘不過靈境一關的修為,在真正的宗師面前,任何刻意的謊言和偽裝都如同兒戲,極易被看穿。

指望她去打探核心機密,無異於痴人說夢。

既然如此,不如反其道而行之。

他讓李喻娘實話實說,主動暴露臥底身份,將自己擺在明處。

這樣一來,何家大小姐的注意力自然會集中在這個臥底會打探什麼訊息、會如何傳遞訊息、陳家有何圖謀這些問題上。

她會警惕李喻孃的一舉一動,卻很容易忽略李喻娘本身存在的另一重作用。

李喻娘很好地執行著這個任務。

這日,孫府的氣氛明顯與往日不同。

天剛矇矇亮,下人們便忙亂起來,灑掃庭除,擦拭門窗,連廊下的石階都用清水刷洗得乾乾淨淨。

廚房方向更是早早飄出濃郁香氣,隱約能聽到管事催促備辦珍稀食材的吆喝聲。

李喻娘坐在自己小院的窗前,靜靜看著外面穿梭的人影,心中瞭然。

孫府今日必有貴客臨門。

她按捺下好奇,依舊待在房中看書繡花,對門外的熱鬧不聞不問。

直到傍晚時分,天色漸暗。

孫婉茹才帶著兩個丫鬟,提著食盒匆匆而來。

“喻娘姐姐久等了,實在對不住。”

孫婉茹臉上帶著歉意的笑,指揮丫鬟將幾樣精緻小菜和湯飯在桌上擺好:“今日府裡來了貴客,姨娘親自在前頭接待,後廚忙亂,我也幫著張羅了一下,這才耽擱了。”

“不妨事。”

李喻娘起身:“婉茹妹妹說的哪裡話,我不過閒人一個,早一會兒晚一會兒有什麼要緊。貴客臨門才是正事,妹妹不必掛心我。”

兩人坐下用飯。

席間,李喻娘並不多話,只安靜地吃著,偶爾誇一句菜好。

孫婉茹起初也默默吃著,但幾次抬頭,都欲言又止,眉宇間籠著一層淡淡的憂色。

李喻娘看在眼裡,待吃到七八分飽,放下筷子,用絹帕拭了拭嘴角,才柔聲問道:“婉茹妹妹,我見你似乎有心事?可是今日……有什麼不妥?”

孫婉茹也放下碗筷,猶豫了一下,還是壓低聲音道:“也不是什麼大事,就是……我心裡有點擔心姨娘。”

“擔心沅姨?”

李喻娘驚訝:“沅姨精明能幹,處事周到,何須擔心?”

孫婉茹搖了搖頭,聲音更低了:“不是擔心她應付不來,是擔心她……太有主意了。”

她抬眼看了看門外,確認無人,才繼續道:“姐姐也知道,大表姐的意思,是想將家裡的產業轉給周家。可姨娘她似乎有自己的想法。她暗中派人接觸了好幾家。今天來的貴客,就是蘇家的人。”

李喻娘臉上露出困惑:“既然要變賣家業,貨比三家,誰家出價更高、條件更好,便賣給誰家,不是天經地義嗎?沅姨這麼做,也是想賣個更好的價錢,有何不妥?”

“若真能如此,自然是好。”

孫婉茹苦笑:“可大表姐她不會讓姨娘做主的。更何況,真要賣給了蘇家,我們的麻煩,也就更大了。”

“這是為何?”

李喻娘驚訝詢問。

孫婉茹幽幽嘆息:“這些家業,實際上,早就不是我們家的了。”

李喻娘聞言,眸光微微一閃,不再多問,只是低頭慢慢吃著飯菜。

她很清楚,此事急不得。

又過了約莫十來天。

這日上午,卓沅難得地主動找到李喻孃的房間。

“喻娘,住得可還習慣?”

“多謝沅姨照拂,一切都好。”李喻娘恭順地回答。

卓沅點了點頭,道:“你來家裡也住了有些日子了。大小姐那邊發下話來,說你來了這麼久,若是不給陳家那邊帶回一點訊息,恐怕陳家就該起疑,對你不利了。”

李喻娘垂首道:“全憑大小姐和沅姨吩咐。”

卓沅道:“大小姐讓你帶個信回去。就說,孫家已經和蘇家談妥了,七十萬兩銀子,買走孫家在溧陽的所有家業。七日後,在清水縣交接,屆時會請清水縣衙和溧陽郡衙的官員出面,做公證擔保。”

李喻娘點頭道:“是,喻娘記住了。明日……我便將訊息傳回去。”

“嗯。”

卓沅應了一聲,起身似乎要走,卻又停下。

她走近李喻娘,忽然伸手輕輕拂了拂李喻孃的肩膀,語氣帶著幾分隨意:“你這衣裳,這兒怎麼沾了灰?”

李喻娘一愣,低頭看去。

卓沅已從袖中取出一方素淨的絹帕,在她肩頭擦拭了兩下,然後,順勢將那方絹帕塞進了李喻娘手裡道:“仔細些,莫要再弄髒了。”

李喻娘眼尖,藉著接過的動作飛快一瞥,只見那絹帕內側竟用極細的墨筆,寫了蠅頭小字。

她心頭一震,臉上卻不敢有絲毫異樣,順勢將絹帕緊緊攥在手心,道:“謝……謝沅姨提醒。”

卓沅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什麼都沒再說,只是轉身對一直跟在身後的僕婦,吩咐道:“去安排一輛車,送李姑娘出府。”

“是,夫人。”

不多時,一輛半新不舊的青幔小車,載著李喻娘,晃晃悠悠地駛出了孫府。

……

靈溪,陳家。

時值正午,烈日火辣地炙烤著青石地板。

陳立盤膝而坐,雙目微闔,呼吸綿長几近於無,周身氣息內斂,彷彿四周融為一體。

頭頂上方三尺處,虛空微微盪漾,一尊高高約二十寸、面容身形與陳立一般無二的元神正靜靜懸浮。

元神小人寶相莊嚴,雙手結印,周身毛孔彷彿都在呼吸,貪婪地汲取著虛空中稀薄的元氣粒子。

天地元氣被元神吸納後,經過淬鍊提純,化作更為精純的元炁。

一部分滋養壯大元神本身,另一部分則如同涓涓細流,反哺回肉身,充盈經脈與穴竅。

自登上靈境第七關歸元關,凝練出元神之後,陳立便正式踏上感悟天地規則、凝聚自身法相的路途。

但此境的修煉,需以磅礴元炁填滿周身竅穴為基礎,方能在元神之上觀想、銘刻天地規則,顯化法相。

元神愈強,對天地規則的感應便愈敏銳。

陳立如今便深感此中艱難。

即便他元神初成,神念強大,運轉先天採炁訣的效率遠超以往十倍。

可相對於三百六十五處穴竅和奇經八脈而言,這點元炁的增長,杯水車薪。

需要耗費大量時光、水滴石穿的水磨工夫。

轉化一絲元炁之後,元神小人有所感應,睜開了眼眸。

書房外,玲瓏已靜候了不短的時間。

陳立心念一動,元神化作一道流光,瞬間沒入肉身的眉心。

睜開雙眼,緩緩收功,恢復平常。

“老爺。”

玲瓏見陳立出來,立刻上前,壓低聲音,語速略快:“李喻娘那邊,有訊息傳回來了。”

陳立頷首道:“進來說。”

玲瓏走進書房,李喻娘傳回的簡明扼要地敘述了一遍。

陳立靜靜聽完,眉頭幾不可察地微微蹙起,沉吟片刻,道:“去叫守恆、守業,還有書薇,到書房來。”

“是。”

玲瓏領命而去。

不多時,陳守恆、陳守業兄弟,以及周書薇三人步入書房。

陳立示意玲瓏將情況再詳細說與眾人知曉。

玲瓏告知三人:“李喻娘傳回兩條訊息。孫家放出風聲,已與蘇家談妥,以七十萬兩白銀的價格,出售孫家在溧陽的所有產業,包括織造坊、田畝、商鋪等。約定七日後在清水縣交易,並請兩地官府作保。”

她頓了頓,才道:“但卓沅私下透過絹帕傳遞的密信,此事有詐。孫家此番所謂與蘇家交易,實則只售賣幾間無關緊要的商鋪作為幌子。織造坊與那二萬九千畝良田,他們根本不敢賣,也從未打算賣。”

“此舉目的,卓沅坦言,是為了施加壓力,迫使我們儘快入局。”

接著,玲瓏將孫家如今真實困境的原因,一一道出。

事情的根源在於,孫家早已是空殼。

孫秉義以四十兩一畝的高價,吃下清水柳家二萬九千畝良田,幾乎耗盡孫、何兩家浮財。

後何家重金請動宗師,錢款不繼,向某個不明勢力暫借了三千兩黃金作為酬勞。

雖然請來的宗師盡數折損,對方未拿到錢,但那勢力卻稱宗師的損失需孫家賠償,此為一筆鉅債。

此外,何章秋從清水縣衙庫房提出四萬匹絲綢,言明由孫家支付貨款,充抵縣衙田稅。

這批絲綢被鼉龍幫黑吃黑劫走,款項卻需孫家承擔。

溧陽郡衙現已按市價每匹二十五兩向孫家追繳,這又是一百萬兩的鉅額債務。

孫家目前資不抵債。

何家大小姐設下此局,其真正目的是禍水東引。

一旦陳家接手這批燙手山芋,勢必會引來那不明勢力的怒火和追索,何家便可借刀殺人,利用那勢力剷除陳家。

玲瓏敘述完畢,書房內陷入一片沉寂。

陳立目光掃過面色各異的三人,打破了沉默:“情況便是如此。守恆,守業,書薇,你們……有何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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