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0章 蓑笠翁(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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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晌,杜如年伸手入懷,掏出那個荷包,塞到兒子手中:“拿去吧。明日去武館,把這個月的藥膳配出來。聽師傅的話,好好練,但也別太心急,穩紮穩打。”

兒子接過荷包,入手一沉,臉上頓時露出驚喜之色,連連點頭:“謝謝爹!我一定好好練!”

少年人的憂愁來得快,去得也快,攥著銀子,歡天喜地地去了。

看著兒子的背影消失,杜如年無聲地嘆了口氣。

幸虧……只有一兒一女,女兒年歲尚小,還未到花錢的時候。

否則,就憑自己那一年二百四十兩的微薄俸祿,即便加上些灰色收入,零零總總一年能有個一千多兩,也根本填不滿這修煉無底洞。

更何況,他自己也需要修煉。

他是小富之家出身,祖上薄有田產。

自幼習武,頗為勤勉,加上父母傾力支援,耗費不菲,終於修煉到氣境圓滿。

後來參加武舉,又是僥倖得中舉人,獲得了候補武官的資格。

再後來,他多方打點,幾乎耗盡了父母分家時自己所得的那份家產,才得以遞補上這溧陽郡巡檢司巡檢使的實缺。

本以為苦盡甘來,成了官身,光宗耀祖,日子總會好起來。

可現實給了他沉重一擊。

這從八品的微末小官,在溧陽郡城,俸祿連維持這官身體面、日常人情往來都勉強。

自打兒子進了武館,那花費更是如同開了閘的洪水,就憑那點灰色收入,根本填不了武道修行的無底洞。

而他自己何嘗不想更進一步?

可現實是,他已經許久沒有去買高階藥膳了。

夜深了。

妻子兒女歇下。

杜如年卻是輾轉反側,難以入眠。

不知過了多久,他坐起身,動作很輕,沒有驚動熟睡的妻子。

摸索著穿好一身深灰色的舊布衣,悄無聲息地出了房門,回身將門虛掩。

避開夜間巡邏的更夫和兵丁,約莫一炷香的功夫,他來到城西一處更為僻靜的角落。

進入了一處看起來與其他小院並無二致、門扉緊閉的院落。

他抬起頭,捏著嗓子,學著布穀鳥的叫聲。

聲音在寂靜的夜裡傳開,有些突兀,但並未引起任何回應。

小院死寂一片。

杜如年等了片刻,眉頭微皺,又重複了一遍。

就在他心下疑惑之時,一道黑影悄無聲息地飄落在他身前丈許處。

來人全身都包裹在夜行衣中,連頭臉都被黑巾矇住。

旬日前,也是這樣一個深夜,這個同樣打扮的黑衣男子到家中找到了他。

對方直接扔出了代表隱皇堡豬皇的密令,緊接著,念出了一個他幾乎快要遺忘的代號,蓑笠翁。

黑衣男子的要求簡單直接。

查清楚郡衙對孫家產業的處置計劃,越詳細越好。

杜如年沒有問對方是誰,也沒有問對方要這個做什麼。

隱皇堡的豬皇早在數年前就被天劍派掃滅,這事江湖上人盡皆知。

對方手持隱皇堡密令找來,這些東西若真是天劍派繳獲所得,以天劍派的作風和實力,根本不需要用這種方式來找他這個小人物。

聯想到前些時日聽到的天劍派高手在隱皇堡被全滅的訊息,杜如年心裡如同明鏡一般。

眼前這人,以及他背後的勢力,多半與那滅了天劍派人馬的勢力脫不了干係。

但那又如何?

杜如年不在乎對方是誰。

當年他為豬皇辦事是為了錢,如今為這新主子辦事,同樣是為了錢。

只要錢給夠,訊息賣給誰不是賣?

“怎麼?查清楚了?”

黑衣人的聲音透過面巾傳來。

杜如年同樣壓低聲音,將傍晚從趙元啟那裡打探來的訊息,儘可能詳細地複述了一遍。

月光下,黑衣人露出的雙眼似乎微微眯了一下,靜默片刻,然後,掏出兩錠銀子,隨手朝杜如年扔了過去。

杜如年下意識接住,入手沉實,是兩錠標準的五十兩官銀,一百兩。

他眉頭立刻皺了起來,抬眼看向黑衣人:“閣下,之前說好的,訊息一次二百兩。這……似乎少了點。”

黑衣人的眼神帶著幾分玩味:“是二百兩一次,沒錯。但你帶來的訊息,只值這個價。郡守打算分給哪三家,具體如何搭配拆分,何時以何種方式發賣。這些,你都沒弄清楚。”

他頓了頓,語氣轉冷:“這一百兩,是定金,也是你的酬勞。繼續查,弄清楚了,自然少不了你的。”

杜如年眯著眼,仔細打量著黑衣人。

對方,至少是靈境。

他知道,自己不是此人的對手。

當然,對方說的也在理,自己提供的訊息確實不夠硬。

他心中轉過數個念頭,最終,深吸一口氣,將兩錠銀子揣入懷中,冷冷地丟下一句:“我會再想辦法。”

說罷,轉身便走,身影迅速沒入小巷黑暗之中。

黑衣人目送杜如年消失,不再停留,身形一晃,輕盈躍上牆頭,幾個起落,便消失在聯綿的屋脊之上。

……

周府。

一道黑影藉著夜色的掩護,身形如狸貓般悄無聲息地翻過高大的院牆,落入府內。

月光如水,灑落在偌大的府邸中。

但見亭臺樓閣,錯落有致,迴廊蜿蜒,假山池沼點綴其間,遠處甚至還有小橋流水的景緻隱約可見。

“這宅子……真他孃的大。”

黑影忍不住在心裡咂舌感慨了一句。

周府太大了,黑影對其佈局並不十分熟悉。

穿過一道月亮門,眼前是三條岔路,分別通向不同的院落,他一時有些躊躇,不知該往哪邊走。

就在他停下腳步,試圖分辨方向的剎那,異變陡生。

一道身影如鬼魅般悄無聲息地閃出,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殘影。

黑影甚至沒來得及做出任何反應,便覺一股磅礴柔韌卻又無可抗拒的大力瞬間籠罩全身,周身氣機一滯,已被來人反剪雙臂,死死制住,連聲音都發不出來。

“唔!”

黑影魂飛魄散,知道自己被高手發現了。

他奮力掙扎,卻感覺扣住自己的手如同鐵鉗,紋絲不動。

“你是誰?”

一個冰冷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帶著凜冽的殺意。

黑影聽出這聲音,心中大急,壓低了嗓子急忙叫道:“大少爺,是我!老白,白三!”

“白三?”

身後之人顯然一愣,一把扯下蒙面黑巾,露出下面那張帶著驚魂未定和幾分訕訕之色的臉。

陳守恆眉頭緊鎖,這才鬆開手:“你大晚上鬼鬼祟祟跑來作甚?不會走正門通傳?”

白三揉著發麻的肩膀,齜牙咧嘴,又警惕地看了看四周,將聲音壓得極低:“大少爺,此處不是說話的地方。有要緊事稟報!”

陳守恆見他神色不似作偽,不再多問,低聲道:“跟我來。”

說罷,身形一動,已如一片落葉般悄無聲息地向前掠去。

白三連忙提氣跟上。

兩人一前一後,來到一處書房外。

“守恆,出了何事?”

一身素雅寢衣外罩著件錦緞長袍的周書薇走了過來,見到白三,眼中閃過一絲訝異,但很快恢復平靜。

“大少奶奶。”

白三連忙躬身行禮。

“書薇,你來得正好。”

陳守恆對妻子道:“白三說有急事。”

白三不敢耽擱,將陳立交代他啟用豬皇暗中收買的密探蓑笠翁,也就是郡巡檢司巡檢使杜如年,以及從杜如年那裡打探到的關於郡守府處置孫家產業的訊息告知。

“分作三份?”

陳守恆臉上滿是困惑與不解:“趙元宏這是何意?”

周書薇若有所思,並未立即接話,顯然是在快速消化和分析這條資訊。

陳守恆按下心中疑惑,看向白三吩咐道:“此事關係重大。你再去尋那杜如年,讓他務必設法打聽清楚,趙元宏究竟意欲何為?他屬意將產業分給哪三家?這其中有何算計?訊息越詳細越好。”

白三一聽,臉上頓時一苦,攤了攤手,訴苦道:“大少爺,不是老白我不用心,您是不知道,老爺派我出來辦事,那是一錠銀子都沒給啊!

從杜如年那買訊息的二百兩銀子,還是我老白自己掏腰包先墊上的。這再去打聽,只怕花費更巨,我這點家底,實在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啊!”

陳守恆聞言,臉色一黑,沒好氣地瞪了白三一眼。

他知白三的脾性,貪財是真的貪,不過對自家交代的事,倒也不敢打折扣。

他懶得與白三多扯,在書房暗格中拿出五百兩銀子,拿給對方:“不要吝嗇錢財。務必儘快將訊息打聽清楚。若是不夠,隨時回來尋我支取。”

白三一看銀子,眼睛瞬間亮了,眉開眼笑地揣入懷中,拍著胸脯保證道:“大少爺放心,大少奶奶放心。老白我辦事,保管利落。我這就去全給您打聽出來。”

說著,對陳守恆和周書薇拱了拱手,高高興興地離開。

書房內。

陳守恆看向妻子,沉聲道:“書薇,你可是看出了什麼?”

周書薇輕輕吐出一口氣,美眸中閃過一絲冷冽:“守恆,這位趙元宏趙大人,野心只怕不小,是個不甘於人下之輩。日後,我們與他打交道,須得更加小心應對了。”

“哦?”

陳守恆眉頭一挑:“書薇,你的意思是?”

周書薇分析道:“柳家覆滅後,溧陽郡本地的世家大族,便只剩我陳家。雖說曹、李、蘇、蔣這些外郡大族,在溧陽也有不少產業,但他們的根基畢竟不在此地。

趙元宏這是怕了!他怕我家一旦全盤接手孫家的家業,勢力會急速膨脹,反客為主,讓他這個郡守受制於人。”

她聲音清冷,條分縷析:“所以,他才要玩這一手分而治之的把戲。將孫家產業分作三份,引入另外兩家勢力進來,與我陳家形成掣肘之勢。如此一來,激化了我們的矛盾,而他這郡守,方能居中調停,坐收漁利,穩坐釣魚臺。打得一手好算盤!”

陳守恆反應過來,臉色一下子變得鐵青道:“好個趙元宏!當面一套,背後一套,竟如此算計我陳家。他當初在郡守府那般作態,此人,簡直是毫無誠信可言!”

“官字兩張口,豈能盡信其言?”

周書薇倒是相對平靜:“這位趙大人,野心是有,可惜,想學玩那制衡之術,只怕是眼高手低,打錯了算盤。”

陳守恆看向妻子:“此話怎講?”

周書薇淡淡道:“玩平衡,首要的是得有足以震懾各方的實力。若無絕對的實力,這平衡就如同高空走鋼絲,稍有不慎,便是玩火自焚。他趙元宏一個神堂宗師,憑什麼認為能駕馭得了未來的溧陽三大勢力?依我看,他這是自取其禍。”

陳守恆怒火稍抑,心中一動,看向妻子:“書薇,聽你此言,莫非……已有對策?”

周書薇微微一笑:“夫君莫急。這位趙大人千算萬算,卻偏偏算漏了一個最關鍵的地方。”

“何處?”

陳守恆精神一振。

“孫家所欠官府的,是四萬匹絲綢,摺合市價,最高不過一百萬兩銀子。”

周書薇解釋道:“朝廷法度,拍賣所得,若超過所欠銀兩,超出的部分,需得返還給賣主。”

陳守恆先是愣了一下,瞬間反應過來,道:“書薇,你的意思是,我們加價!”

“不錯!”

周書薇頷首:“無論趙元宏找來的是曹家、李家,還是蘇家、蔣家,他們參與競拍,拍賣價格被推高,超過他們心理預期,覺得無利可圖時,自然會放棄。”

陳守恆徹底明白:“孫家小妾和嫡女如今掌控在我們手中。哪怕拍出一百五十萬兩、兩百萬兩,到時候,左手出,右手進,錢不過是在我們自己的口袋裡轉了一圈。”

想到此計,陳守恆忍不住鬆了一口氣:“就依此計行事。我看那趙元宏如何收場。”

周書薇見丈夫同意,提醒道:“守恆,此事雖已有應對之策,但畢竟關乎重大。最終如何行事,還需稟報父親。”

陳守恆當即決斷:“好。我明日一早就動身,回靈溪一趟,當面向父親稟明此地情況。”

周書薇頷首:“府中有我照看。你路上小心。”

夫妻二人又商議了一些細節,直到深夜方才熄燈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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