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4章 合作(1 / 1)

加入書籤

陳立盯著高長禾,心念電轉。

若此人真如其所說,只求財,倒要好應付得多。

只是對方此言,幾分真,幾分假,卻是不好思量。

以他郡守之尊和神意境修為,若真想經營絲綢,自然不難。

但如今溧陽乃至江州的絲綢格局已定,從頭開始籌建織坊、招募工匠、打通關節,非三五年工夫難以成氣候。

到那時,西天貿易初期的暴利期早已過去,何況數年後,高長禾是否還在任上猶未可知。

那最快、最省力的辦法,惟有,搶!

如此看來,對方動機,倒也合理。

陳立似笑非笑地看著對方,道:“如此說來……高郡守是看上我陳家的織造坊了?”

高長禾哈哈一笑,竟坦然承認:“不錯,高某來溧陽時,便仔細盤算過,郡內成氣候的織造坊,唯有柳家和周家。柳家已煙消雲散,重聚無期。而周家的織造坊,如今掌握在陳家手中。說完全沒動過心思,那是假的。”

他話鋒隨即一轉:“不過,此一時彼一時。高某現在可不敢再有這等妄念了。高某愛財,但更惜命。相比起陳家,那個連宗師都沒有、僅靠一位態度不明的宗師撐門面的蔣家,顯然是更合適的目標。陳家主,以為然否?”

陳立沉吟片刻後,順著他的話問道:“卻不知郡守,要與陳某合作什麼?”

高長禾不答反問:“敢問陳家主,之前去貴府添麻煩的那些人手,可還入得家主法眼?”

陳立語氣平淡:“郡守倒是網羅了些能人。清丈田畝,讓我家憑空多出近兩千畝隱田。縱容鐵義盟,使其打砸店鋪,傷我門客。這般手段,給我陳家惹的麻煩,確實不小。”

“那就好。”

高長禾撫掌一笑:“既如此,便請陳家主前往郡衙,正式遞上訴狀。狀告鏡山縣令洛平淵,假借清查隱田之名,行刁難苛責之實,徇私枉法。

同時,指控蔣家,無法無天,公然打砸陳家商鋪,搶劫銀兩,形同匪類。高某之前送入貴府的賬冊中,記載了洛平淵暗中將縣衙庫銀挪入私囊的罪證。

至於打傷貴府門客的那些蔣家打手,高某亦早已擒下,只要陳家主點頭,稍後便可送至府上,由陳家處置。”

他目光灼灼地盯著陳立:“至於陳家主您,其他什麼都不必做。後續一切,自有高某來操辦。事成之後,高某隻要蔣家絲綢生意,以及桑田。

其他土地、店鋪、宅院……包括你我腳下這座鏡山,盡數歸陳家所有。陳家主覺得,這筆生意,是否划算?”

陳立聽完,卻並未接話。

他心中雪亮,這高長禾打得一手好算盤!

看似送上一份厚禮,實則是要將陳家推到明處,成為吸引火力的靶子。

一旦陳家出面控告,所有的明槍暗箭,都將由陳家首當其衝。

而他高長禾,則可隱身幕後,從容收拾殘局,攫取最大的利益。

對陳家而言,百害卻只有小利。

風險與收益完全不成正比。

更何況,這位高郡守,除此之外,是否還在打什麼主意,陳立並不清楚。

當即將話題引開,問道:“郡守謀劃周詳,陳某佩服。只是,那位參水猿星君……郡守又打算如何處置?”

高長禾淡然道:“陳家主多慮了。他一介武夫罷了,不過是實力強橫些。高某自有辦法應付他。更何況,之前郡尉趙大人不是已有定論,何明允、周伯安等人的案子,乃是阿芙蓉案餘孽所為麼?這便是現成的臺階。”

陳立聽完,心中冷笑更甚。

高長禾這話,看似安撫,實則空泛,根本無法保證參水猿不會介入。

他當即不再多言:“依陳某看,高大人還是先處理好星君大人那邊的事情,再談其他不遲。”

話音未落,陳立袖袍微微一拂,一個牛皮包裹倏地自他袖中激射而出,平穩地飛向高長禾。

高長禾眼神一凝,伸手接住。

卻聽陳立道:“至於這賬冊,如此重要之物,放在陳某這裡恐怕不妥,還是由郡守大人親自保管,更為穩妥。”

高長禾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片刻之後,他陰冷的笑著:“高某相信,總有一天,陳家主會……改變主意的。畢竟,有些事,由不得人。”

“以後的事情,誰又說得準?”

陳立淡淡回了一句,轉身離去。

幾個閃爍,便消失得無影無蹤,彷彿從未出現過。

鏡山之巔,只剩下高長禾一人。

他望著陳立消失的方向,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寒,半晌,才從牙縫裡擠出一聲冷哼。

“不識好歹!”

說罷,衣袖一甩,轉身下山。

……

月影西斜。

高長禾沉著臉,一路無話,快步回到鏡山縣衙。

徑直走向自己暫居的院落,推開房門,剛反手掩上房門,還沒來得及點燃燈燭,一個冰冷的聲音,驟然在黑暗中響起。

“去哪了?”

高長禾渾身汗毛瞬間倒豎,一股涼氣從尾椎骨沿著脊柱直衝頭頂。

他猛地轉頭,循聲望去。

只見房間靠裡的凳子上,不知何時,端坐著一個模糊的身影。

沒有絲毫氣息外洩,若非主動開口,高長禾幾乎察覺不到他的存在。

星君,參水猿!

高長禾心中劇震,但幾乎是瞬間,臉上所有的陰沉和怒意便如潮水般褪去。

“不知星君深夜蒞臨,有何要事?我這房子簡陋,實在怠慢。”

他快步走到桌邊,取出火摺子,“嚓”一聲輕響,點亮了桌上的油燈。

參水猿卻根本沒有理會,冰冷的眸子直直地釘在高長禾臉上,沉默了足足三息,才再次開口:“我,再問一遍。你去做什麼了?”

高長禾坦然道:“回星君,下官是去見了那位陳家的家主,陳立。”

話音剛落,參水猿周身凌厲氣息陡然暴漲,油燈的火焰都開始劇烈地搖曳。

“為何……”

參水猿的聲音冷得像是冰珠砸落:“獨自去?”

高長禾苦笑解釋:“星君息怒。下官是擔心,若是星君親臨,那陳立會心生警惕,甚至可能當場遠遁,局面便難以轉圜了。下官孤身前往,反倒便於試探虛實。”

參水猿盯著他,目光銳利如刀:“你,要幹什麼?”

高長禾回答得乾脆利落:“星君,我等初來乍到,對這溧陽人生地不熟,手下也盡是些不堪大用的庸才。派去陳家行事之人,皆是無能之輩。下官心中實在沒底,這才不得不親自去會一會這位陳家主,試一試情況。”

“如何?”

參水猿冷冷追問。

高長禾笑道:“星君放心,下官的連環計,豈是他能看清?即便識破其一,也難識破其二。僅僅隱佔田產這一條罪狀,便已足夠我們動手了。按律,隱田十頃以上,便是死罪。

而陳家隱匿良田接近兩千畝。明日一早,我等直接上門拿人。只要抓回人來,我相信以鎮撫司的手段,星君必能得到想要的結果。”

參水猿冰冷的眸子注視著高長禾:“確定?”

“十拿九穩!”

高長禾自通道:“負責清丈田畝的人,昨日應返回縣城。星君若是不放心,大可隨下官一同前去,當面問詢,一看便知。”

參水猿不再多話,起身道:“走。”

“星君,這邊請!”

高長禾鬆了一口氣,側身引路。

……

城東客棧。

雖已夜深,但客棧大堂卻頗為喧鬧。

五十餘名衙役正圍坐在一起,桌上擺著簡單的酒菜,大聲說笑,划拳行令之聲不絕於耳。

連日奔波,今日總算完工歸來,眾人都鬆了口氣,此刻正盡情放鬆。

李季山坐在主位,大口吃肉大口喝酒,但眉宇間卻藏著一絲不安。

他們因為第二次返工再量,耽誤了一天行程,緊趕慢趕才在今晚趕回縣城。

回來後,他第一時間就去縣衙尋四叔,縣丞李文謙,卻被告知四叔赴宴去了。

無奈之下,他只好先帶著兄弟們回客棧安頓,心中盤算著明日一早再去稟報。

酒酣耳熱之際,客棧門口光線一暗,幾個人影走了進來。

為首一人,正是李文謙。

“四叔!”

李季山起身迎了上去:“你回來了?”

“這裡沒有你的四叔。”

李文謙卻沒什麼好臉色,道:“別喝了,隨我走一趟。拿上你們這次清丈的所有文書筆錄。貴人要見你。”

李季山心中一凜,不敢怠慢,連忙應聲,轉身快步上樓,從行囊中取出文書袋,放進懷裡。

“跟我來。”

李文謙領著李季山,快步走出客棧,七拐八繞,鑽進了一條遠離主街的黑暗小巷。

巷子深處,隱約可見兩道身影默然佇立,雖看不清面容,但卻讓李季山瞬間屏住了呼吸,手心冒汗。

李文謙快步上前,躬身行禮,語氣帶著敬畏:“郡守,人帶來了。”

說完,悄悄扯了扯還在發愣的李季山的衣角。

李季山這才反應過來,急忙跪倒在地:“小人李季山,叩見郡守。”

“不必多禮。”

高長禾擺擺手:“交代你們的差事,可辦妥了?”

李季山連忙回答:“回郡守的話,已經辦完了。”

“嗯。”高長禾點頭道:“此番爾等辛苦,著實不易。這份辛苦,郡衙會記下,日後自有犒賞。”

話鋒一轉,切入正題:“此次清丈,陳家名下,在鏡山境內,共有田畝幾何?文書拿來本官一觀。”

李季山將懷中那疊文書舉過頭頂:“回大人,初步數目已記錄在冊,只是還未及彙總核算……”

“無妨。”

高長禾伸手接過文書,就著月光翻看。

他的目光迅速掃過,手指在某一頁停住,又往前翻了幾頁,似乎在核對什麼。

突然,他抬起頭,目光如電般射向李季山,聲音透出一絲冷意:“靈溪陳家名下,在鏡山境內丈量出的田畝總數,是多少?”

李季山嚥了口唾沫,答道:“回郡守,經初步核對,陳家在鏡山,共有田……八千九百四十八畝。”

高長禾拿著文書的手微微一僵,盯著跪在地上的李季山,語氣帶著一絲難以置信的森然:“本官再問你一遍,陳家登記在冊的田畝是多少?”

“是……一萬零五百五十畝。”

李季山頭皮發麻,硬著頭皮回答。

黑暗中,陷入了一片死寂。

高長禾沉默了幾息,再開口時,聲音彷彿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你的意思是,你們幾十號人,忙活了這麼多天,最後告訴本官,不僅沒查出陳家隱匿田產,反而……是衙門,倒欠了他陳家一千六百零二畝地?!”

高長禾胸口劇烈起伏,氣息粗重。

一旁的參水猿,冰冷的目光在高長禾的臉上掃過,鼻腔裡發出一聲極輕的譏誚:“廢物。”

身影一閃,如鬼魅般消失在巷弄的黑暗中。

高長禾被參水猿那聲“廢物”和毫不留情的離去刺激得臉色鐵青,額頭上青筋暴起。

“好……好……好得很!”

他怒極反笑,胸脯劇烈起伏,猛地將手中的文書袋狠狠摔出,紙張散落一地:“李縣丞!李大人!本官為官二十載,還是頭一遭聽說,清丈田畝,能清出個官欠民田的結果來!你……可真是讓本官……開了眼界了!”

說罷,他再也懶得看這叔侄二人,衣袖一甩,身影也消失在巷口。

死一般的寂靜持續了良久。

李文謙一屁股癱坐在地上,面如死灰。

半晌,他才猛地抬起頭,用盡全身力氣,聲音嘶啞地怒吼道:“你……到底是怎麼搞的?!我不是讓你……”

李季山被罵得懵了,滿臉不解:“四叔!這明明是那晚您親自交代我的啊。讓我重新丈量時務必公允,還說……這樣才能顯出我們的誠意……我都是按您的吩咐做的啊!”

“放屁!”

李文謙氣得渾身發抖:“我一直在縣衙處理公務,何時去找過你?!”

“就是您啊,四叔!”

李季山也急了:“那晚你穿著這身官服來的,您怎麼能不認賬呢?!”

“你……你……你……”

李文謙指著李季山,手指顫抖,一口氣沒上來,眼前一黑,竟暈厥了過去,直挺挺地向後倒去。

“四叔!四叔!”

李季山嚇得魂飛魄散,手忙腳亂地扶住李文謙。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