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5章 入局(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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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包打聽按照陳立的囑咐,趕至南江,尋到了潛伏在此的彭安民。

兩人碰頭後,不敢耽擱,立即著手執行陳立的指令。

不過,情況與兩人預想有些不同。

曾經江州最大的黑市隱皇堡,如今早已門庭冷落。

所幸的是,兩人很快打聽到了新興黑市幽冥船的訊息,設法取得了接引的路子。

初次登船,兩人只帶了少量阿芙蓉膏作為樣品,混在眾多商客中,在僻靜角落,支起了一個不起眼的小攤。

阿芙蓉膏的出現,瞬間引起了不小的騷動。

畢竟,這些年,黑市之中,已經很少公開出售這玩意了。

每日都有形形色色的人湊到他們的臨時攤位前,低聲詢問,目露貪婪。

然而,當包打聽或彭安民報出“有數萬盒,只整批出售,不散賣”的底牌時,幾乎所有上前問詢的人,無論起初表現得多麼熱切,都在瞬間陷入沉默,旋即或乾笑兩聲,或搖搖頭,迅速轉身離去。

這反應在兩人意料之中。

散賣一盒上等阿芙蓉膏,在黑市輕易可達上百兩白銀。

即便大批發出售,價格對半砍,五十兩一盒,八萬盒那也是整整四百萬兩白銀的鉅款。

再壓下些價,那也是兩三百萬兩的生意。

放眼整個江州,能一口氣拿出如此鉅額現銀,且敢接下這等數量違禁之物、並有渠道消化掉的勢力,屈指可數。

包打聽與彭安民倒沉得住氣。

時不時登船,擺出樣品,靜待大魚。

漸漸地,開始有一些更為謹慎的客人,在攤位前短暫停留後,會以秘語或留下暗記的方式,向二人遞話,表示願意私下詳談,開出各種優厚條件。

對此,兩人一概拒絕,態度堅決。

貨,只在這幽冥船上談。

價,只在這裡面議。

離開這條船,免談。

他們心知肚明,以他倆的修為,一旦踏出,暴露了藏貨地點或真實身份,瞬間便會被吞噬,屍骨無存。

更何況,陳立未有進一步指令,他們又豈敢擅作主張。

不過,他們還是被盯上了。

一次尋常的黑市散場後,接引他們的小舟並未駛向來時的岸邊,而是調轉方向,鑽入一片更為茂密、水道錯綜的蘆葦蕩深處。

七拐八繞,最終靠近一艘外表普通、甚至有些破舊的漕船。

兩人被請入船艙,穿過一道暗門,進入一間狹小的密室。

密室裡只點著一盞油燈,光線昏黃。

一個男人早已等候多時。

頭戴一頂寬大的黑色斗笠,遮住了大半面容,只能看到下頜一道猙獰的疤痕,從耳根直劃到嘴角。

腰間交叉挎著兩把無鞘短刀,刀身暗沉,後背還負著一把用灰布纏繞的長刀。

他開門見山:“貨,我看過了,成色不錯。你們手上那些,李某可以幫你們分銷。每盒,抽三成利。”

包打聽心頭一緊:“還未請教,尊駕是……”

“李三笠。”

男人卻沒有隱瞞身份:“鼉龍幫,眼下是李某在打理。至於幽冥船……李某也有些份子,說得上話。”

他繼續道:“以鼉龍幫的渠道,莫說幾萬盒,便是再多,銷出去也不難。這是長久買賣。只要你們有穩定的來路,李某就能把貨鋪到該去的地方。”

彭安民與包打聽對視一眼,俱是駭然。

兩人只能硬著頭皮,推說此事關係重大,他們只是跑腿的,做不得主,需得請示上面的東家。

“可以。”

李三笠盯著他們看了幾息,竟意外地痛快答應:“給你們時間。但李某的耐心有限。”

被送回岸上後,兩人意識到,單靠他們,根本無法應對李三笠。

商議之後,兩人決定連夜離開南江,去尋風隨雲與花無心。

此二人身中陳立鎮邪印,包打聽抬出陳立,他們縱有萬般不願,也只得從命。

本以為有了兩位神堂宗師在側,總算有了些底氣。

豈料李三笠的手段更為難防。

早已在包打聽和彭安民身上,種下了追蹤印記。

兩人甫在南江安頓下來,李三笠便再次出現:“考慮得如何了?”

有風、花二人壓陣,彭安民硬著頭皮表明了底線:“李幫主,我們東家只要現銀,貨必須一次性出清。八萬盒,您若吃得下,價格可以再商量。若只是想做中間抽成的無本買賣,那就請便吧,我們另尋買主。”

李三笠靜靜地聽著,看了風隨雲和花無心一眼,竟點了點頭:“既如此,人各有志,李某也不強求。買賣不成仁義在,好自為之。”

說罷,不再多言,轉身帶著手下離去,乾脆利落。

彭安民與包打聽見狀,長長鬆了口氣,甚至暗自慶幸,以為對方知難而退,此事或許就此揭過。

然而,他們大大低估了八萬盒阿芙蓉膏對江州各大勢力的誘惑,也低估了李三笠的狠辣與算計。

李三笠並未罷休。

他迅速將“南江有神秘賣家手握數萬盒頂級阿芙蓉膏,疑似與七殺會有關”的訊息,散佈了出去。

彭安民、包打聽的體貌特徵、活動的大致範圍,都被洩露出去。

霎時間,彭、包二人,被徹底拋上了風口浪尖。

最初按捺不住跳出來的,是海蛟幫與鹹水幫。

這兩個幫派控制著碼頭、水道、私鹽和不少黑道產業。

他們先是假作客氣地上門,提出合作或購買部份試水。

被彭安民、包打聽以只做整單,恕不零售為由拒絕後,立刻撕下面具,露出了猙獰獠牙,開始了搶奪。

彭安民整合新義、三和、朝天三幫殘餘力量倉促成立的三義幫,名頭聽著唬人,實則外強中乾。

昔日三幫的精銳骨幹,在陳立一聲龍吟虎嘯下折損大半,剩下的多是些烏合之眾。

面對海蛟、鹹水兩幫的兇猛進攻,幾乎一觸即潰。

所幸,關鍵時刻,七殺會出手了。

此時的七殺會,雖然宗師高手匱乏,但靈境修為的中堅力量仍有不少。

甫一接戰,便將氣勢洶洶的海蛟、鹹水兩幫壓了下去,穩住了陣腳。

然而,這股短暫的優勢並未持續多久。

風隨雲很快察覺到了異常。

對方冒出的靈境高手數量,遠超海蛟、鹹水兩幫應有的底蘊,而且其中不少人招式詭異狠辣,氣息陰冷偏門,絕非尋常水匪路數。

風隨雲趁夜出擊,擒回兩名頭目,嚴刑逼問。

得到的口供,讓風隨雲四人瞬間通體生寒。

海蛟幫與鹹水幫的背後,是門教在暗中支援。

他們立刻意識到,事情的性質已徹底變了,完全超出了他們掌控範疇,以他們目前的力量,與門教對上,絕無半點贏面。

四人當機立斷,不再糾纏,放棄南江,分散撤離。

但他們的反應,還是慢了一線。

未等疏散完成,海蛟幫與鹹水幫便在門教強者的親自指揮與率領下,對七殺會發起了雷霆總攻。

猝不及防之下,七殺會死傷極其慘重,近乎被一戰打散。

幸虧風隨雲四人見機得早,提前遠遁。

然而,危機如附骨之蛆,並未擺脫。

逃亡之路,危機四伏。

更令他們心驚的是,除了門教外,竟連天劍派和江州世家蘇家,也彷彿憑空冒出,加入了對他們的圍追堵截。

最終還是風隨雲與花無心拼死攔下了對方的宗師高手,彭安民才得以帶著包打聽,輾轉逃到這驚雷縣。

驚雷縣城內,彭安民早年曾偶然救過本地一家小賭坊坊主的性命。

此人雖混跡下九流,卻頗重義氣,二話不說,便將他們安置在破舊漁欄鋪面之中。

至此,兩人才獲得喘息之機。

至於斷後的風隨雲與花無心,約定在此匯合,卻至今音訊全無,生死不明。

一番驚心動魄的遭遇,讓白三聽得咂舌不已,撓了撓頭,還是沒忍住疑惑,插嘴問道:“老包,你們都被攆得像兔子似的滿山跑了。

逃到這驚雷縣,咋不趕緊想辦法回來找爺報信求救?就算人不敢輕易露頭,託個可靠的人遞個訊息總行吧?就這麼幹等著?”

聽到白三的問話,陳立的目光也落在包打聽身上,詢問之意顯而易見。

包打聽臉上頓時露出比哭還難看的苦笑:“你以為我不想?我們剛到這驚雷縣,頭幾天簡直是驚弓之鳥,大門都不敢出一步,吃喝拉撒全在這破漁欄裡解決。好不容易捱了七八天,外面風浪稍平,才敢冒險去江口縣,打算送個口信回去。”

他心有餘悸地繼續解釋:“可誰能想到,剛摸到江口縣城,還沒等找著人,就見咱陳家的綢緞鋪子被人砸了。我當時魂兒都快嚇飛了,還以為是不是咱們的身份暴露了,哪還敢再去找人送信?又逃回了這驚雷縣。”

他看向陳立,語氣帶著無奈:“後來,才又託人把口信送到江口,指望萬一陳爺你派人找到,能知道我們的下落。原本是打算,等這風頭徹底過去了,再想辦法的。”

陳立聞言,微微頷首。

蔣家打砸綢緞鋪的事,與包打聽他們這檔子事,風馬牛不相及,只是陰差陽錯撞在一起,徒增了包打聽二人的恐慌,延誤了訊息傳遞。

“彭安民現在何處?”

陳立不再糾結於此,轉而問起另一人的下落。

包打聽回道:“彭小子天黑前出去了,說是去檢視七殺會留下的聯絡訊號。最遲明兒一早也該回了。”

“聯絡訊號?”陳立眉頭微蹙。

包打聽解釋:“我們之前逃出來時,就跟風、花二位約定過,萬一走散,便來這驚雷縣匯合。前日我們去檢視時,發現留下的訊號被人動過,重新擺放了一遍,但擺法很怪,彭小子也不知道是啥意思,擔心是他們遇到了麻煩,留下的特殊示警。所以今晚他再去看看情況。”

陳立心中隱覺不妥,訊號被改動,卻含義不明,當即問道:“那聯絡點的位置,你可清楚?”

“清楚。”包打聽點頭。

“帶路。”陳立站起身。

“現在?”

包打聽看了看窗外漆黑的雨夜,卻也不敢怠慢,應了一聲,立刻吹熄了桌上那盞搖曳的油燈。

漁欄內瞬間陷入黑暗。

三人迅速套上蓑衣,戴上斗笠,便融入夜色,悄無聲息地沒入外面綿密冰涼的雨絲之中。

雨夜下的驚雷縣,街道空曠寂寥。

不多時,便抵達了一處空曠的場地。

中央矗立著一座孤零零的小廟,僅丈許見方,青磚黑瓦,在雨幕中顯得格外矮小破舊。

廟門虛掩,裡面隱約透出一點如豆的昏黃光暈,在風中頑強地搖曳。

“咦?彭小子人呢?”

包打聽壓低聲音,警惕地掃視四周。

他率先躡手躡腳地繞到廟後,隨即臉色微變,回頭對陳立低聲道:“爺,訊號……又被動了!擺法又變了!”

陳立沒有去看那訊號,靜立原地,神識緩緩向四周擴散開來。

十丈之內,除了風雨聲、三人的呼吸心跳,再無其他活物的氣息。

神識繼續延伸,直至百丈範圍,能感應到不少或強或弱的氣息,但大多微弱而平穩,應是附近民居中早已安睡的普通百姓,並無任何隱藏的武者或異常動靜。

若有強者,絕難逃過他的神識感知。

但此刻,除了風雨,一片死寂。

“回去。”

陳立收回神識,在此停留已無意義,徒增風險。

三人依原路悄然返回漁欄鋪面。

休息一夜。

次日清晨,小雨依舊。

彭安民的身影,卻始終未曾出現。

包打聽的聲音帶著焦慮:“爺,彭小子一晚上沒回來,只怕是出事了!這地方是不是也不安全了?咱們要不要趕緊換個地方躲躲?”

陳立搖了搖頭,話鋒一轉,問道:“幽冥船的黑市,你可知道如何接觸?”

包打聽一愣,沒想到陳立會突然問起這個,道:“知道,這驚雷縣就有一處聯絡點。爺,您的意思是?”

陳立道:“你和白三,現在就去報名,我們去幽冥船逛逛。”

“啊?!”

包打聽失聲驚呼:“爺,使不得啊!現在那些人滿世界找我們,我們主動送上門,這不是自投羅網嗎?!”

白三撇嘴道:“老包,瞧你這點膽子,真被那群癟三嚇破膽了?有爺在,你怕個鳥?”

包打聽被白三一嗆,張了張嘴,沒再說什麼。

畢竟眼前這位可是翻手鎮殺七殺老祖的狠人,自己這點擔憂,在對方眼中或許真不值一提。

他心下稍安,訕訕笑道:“是我糊塗了。有爺在,確實沒什麼好怕的。”

“你帶白三去報名。”陳立吩咐道。

兩人收拾了一下,戴上斗笠,推開漁欄的鋪門。

陳立稍作停頓,取過門後一把半舊的油紙傘,不緊不慢地跟了上去。

令陳立略感意外的是,那幽冥船的聯絡點,竟是一家臨街的、看起來頗為熱鬧的茶樓。

陳立等白三二人走進茶樓轉進後院,自顧自地在靠近門口的一張桌子旁坐下,要了一壺茶,慢慢品嚐。

約莫兩刻鐘後,白三和包打聽從後院走了出來。

見到陳立,迅速走了過來。

白三壓低聲音道:“爺,辦妥了。今夜酉時二刻,驚雷碼頭,有船來接。給了這個。憑牌上船,過時不候。”

袖中手指微動,向陳立展示了一下剛剛拿到的一塊非金非木、刻著水波紋路的黑色小牌。

陳立點了點頭。

三人先後起身,離開茶樓,在附近尋了家早點攤,簡單吃了些東西,便原路返回。

回到漁欄鋪面。

令人意想不到的是,開啟鋪門,裡面竟已有人。

只見彭安民正蹲在牆角爐子邊,點燃潮溼的柴火,見到陳立三人回來,尤其是看到陳立,他明顯愣了一下,隨即慌忙起身行禮:“陳爺!您怎麼來了?”

“彭小子,你他孃的跑哪去了?”

包打聽又驚又喜:“爺昨晚親自去找你,連個鬼影子都沒見著!我們還以為你遭了毒手了!”

彭安民臉上露出歉然的神色:“讓包老哥、陳爺擔心了。”

“昨晚你去哪了?”包打聽好奇追問。

彭安民神色變得複雜起來:“我昨晚到了土地廟附近,還沒來得及檢視訊號,就發現有別人。不是風堂主和花堂主,而是當初引我進七殺會的黑潭縣的土財主劉大戶。”

“劉大戶?”

包打聽愕然:“就是那個江州河道衙門的司業?”

“對,就是他!”

彭安民點頭,苦笑道:“他不知道從何處得知了我們手裡有數萬盒阿芙蓉膏的事。所以專門來尋我,勸我趕緊把這批燙手的山芋交給他去處理,否則,連他也保不住我們。”

說著,偷偷看了一眼陳立。

阿芙蓉膏之事,乃是陳立特意叮囑的事,他自然不敢擅自做主。

官府也入局了?

陳立靜靜地聽著,眼中閃過驚訝之色。

這倒出乎了他的意料。

他也沒有想到,這八萬盒阿芙蓉膏,竟將如此多的勢力都牽扯了進來,局面之複雜,遠遠超出了最初的預計。

這潭水,遠比他想象的要深得多,也渾得多。

陳立一時之間也難以完全看透其中的所有關聯與利害。

但直覺告訴他,事情絕不簡單。

“更有意思了……”

陳立低聲自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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