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6章 江心渡(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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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立天光微亮時從靈溪出發,一路縱馬疾馳,傍晚時分抵達了溧陽郡城。

來到府邸,留守的下人們見陳立前來,不敢怠慢,急忙前來拜見。

陳立無暇他顧,讓一眾人退下後,吩咐碧荷將織造坊庫房、城中鋪面以及府中積存的絲綢清點出來,湊足三萬匹。

“全部?”

碧荷吃了一驚,見陳立神色微冷,不敢多問,連忙應下:“是,奴婢這就去辦。”

對於綁架守月之人,陳立心中對綁匪的來歷已有幾分猜測,只是尚不能完全確定。

眼下最穩妥之法,便是先按對方要求備齊贖金,以防萬一。

所幸,陳家如今還真拿得出這三萬匹絲綢。

這倒非巧合,而是陳立年初的一番安排。

彼時,他讓錢來寶將靈溪織造坊所產的絲綢儘快散售,主要考慮是靈溪的織娘手藝尚生,所出綢緞難免偶有瑕疵。

售給那些零散客人,在如今這絲綢有價無市的年景,對質量的要求便會放低許多。

更關鍵的是,一旦有問題,買家能立即反饋回來,織造坊的織娘便能據此改進,手藝提升自然更快。

而溧陽織造坊則不同。

這裡的織娘多是熟練工,不少都是老師傅,手藝精湛,所產絲綢質量穩定優良。

這類絲綢適合大宗交易,可以引來那些需求量動輒成千上萬匹的大商戶。

因此,陳立讓周書薇不必著急出售,只與那些能一次拿貨千匹以上的大商賈接洽,本意是想開拓買家渠道,待價而沽。

只是事情的發展有些出乎意料。

不是沒有買家,而是買家太多,胃口也大得驚人。

自開春以來,上門洽談計程車紳商賈絡繹不絕,開口便是五千匹、一萬匹,更有財大氣粗者,揚言陳家有多少,他們便要多少。

然而,這些人的出價卻一個比一個狠,動輒將價格壓到四十兩一匹以下,更有甚者,只肯出三十五兩。

這價格,比起六十兩的市價,幾乎腰斬。

周書薇自然不肯輕易答應,曾寫信請示陳立。

陳立思忖後回覆:不急,先囤著,看看再說。

於是,溧陽織造坊的絲綢,便這麼一批批地積存了下來。

碧荷離開後,陳立又喚來一名原周家的老管事,讓他去郡城中尋一家信譽尚可的鏢局,談妥佣金,約定八月初一申時,將三萬匹絲綢,安全押送至城東四十里外的江心渡碼頭。

次日,所有事情安排妥當。

午飯,陳立簡單用了些飯食,便獨自一人,駕著一輛青篷馬車,出了溧陽,朝著江心渡方向駛去。

江心渡在溧水下游一處水流稍緩的河灣。

許多年前,這裡因水路便利,曾自發形成過一個頗為熱鬧的集市,南來北往的客商,好不熱鬧。

可惜元嘉八年,江南遭遇水災,溧水暴漲,位於下游的江心渡,一夜之間被衝得七零八落。

洪水退去後,官府雖重修了碼頭,但人氣卻再難挽回。

久而久之,此地便只剩下一座孤伶伶的碼頭,幾間供過往船工歇腳的簡陋茶肆,一間客棧,以及十數間歪歪斜斜的土坯房。

陳立抵達時,岸邊零星坐著些等待活計的縴夫,目光掃過陳立的馬車,又很快移開。

他放開神識,將碼頭及周邊百餘丈範圍細細梳理了一遍,並無任何異常的氣機,也未見埋伏的痕跡。

陳立不動聲色,將馬車停在客棧的後院,要了間普通客房。

房間狹小,陳設簡陋,被褥也帶著一股臭味。

但他並不在意,盤膝坐在硬板床上,閉目調息,神識散開,籠罩著整個江心渡。

時間一點一滴劃過,江心渡一如既往的平靜。

偶有貨船靠岸,卸下些粗重的貨物,又或載上寥寥幾個客人,很快便又離去。

又過了一日。

申時末,馬蹄聲與車輪碾壓路面的聲響打破了碼頭的寧靜。

一支龐大的車隊迤邐而來。

數百輛大車滿載著沉重的木箱,駛入碼頭空地,將原本空曠的場地擠得滿滿當當。

三萬匹絲綢,其數量蔚為可觀,瞬間讓這荒僻的小碼頭變得擁擠而喧鬧起來。

等待的縴夫都好奇地張望著,低聲議論著這是哪家的大手筆。

鏢局的總鏢頭是個面容精悍的中年漢子,有著靈境二關玄竅關的修為,在溧陽地界也算一號人物。

他指揮著手下將車輛圍成陣勢,派人守住四方,自己則帶著幾個得力手下,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周圍。

僱主只要求將貨送到此地,並未說明交接給誰,也未說何時來取,這讓他心中有些嘀咕。

陳立依舊在客棧房間,沒有動作。

酉時三刻,天色徹底暗了下來。

今夜難得沒有飄雨,只是濃厚的烏雲低垂,遮蔽了星月。

就在這時,下游方向,一點燈火撕開了黑暗,迅速變大。

一艘寶船破開江水,朝著江心渡駛來。

船頭,兩人憑欄而立。

左邊是一位身著藕荷色宮裝長裙的中年美婦,雲鬢高挽,姿容絕麗。

右邊則是一位面白無鬚、容貌陰柔的男子,看年紀約在四旬上下,雙手攏在寬大的錦袖之中。

而在兩人身後稍遠,一個穿著粗布衣裙、低眉順眼的婦人,正守著一個雙目緊閉、昏迷過去的少女。

淨塵奴目光掠過岸上那堆積如山的箱籠,嘴角勾起一絲陰柔的笑意:“這陳家,倒還算是識相。沒有耍什麼小聰明,老老實實把貨押來了。倒可以讓這位三小姐,少受些零碎苦頭了。”

“我勸你還是小心些為妙。”

纏絲娘鼻間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輕嗤,對淨塵奴的得意,極為不滿:“萬一這陳家只是假意順從,實則早已暗中設下埋伏,就等我們入甕呢?”

“埋伏?”

淨塵奴陰惻惻地一笑:“江南月不是早就探明,陳家最強的,就是那家主,不過神意修為。就算他能找到幫手,在這江州地界,又能尋到什麼高人?無非是些宗師,插標賣首、土雞瓦狗罷了。”

他下巴微抬:“你和江南月看好了人,別出岔子。待會兒,看我動手便是。些許螻蟻,翻手可滅。”

纏絲娘眼底掠過一絲冷芒,輕輕攏了攏被風吹亂的鬢髮:“好,你記著這話。待會兒,可別求我出手。”

“求你?”

淨塵奴細長的眼睛眯了眯,眸中寒光一閃而逝:“絕無可能之事!”

寶船靠岸,纜繩拋下。

早有那有眼力的老縴夫上前,接過船上拋下的粗大纜繩,費力地將船隻固定。

“走吧。”

淨塵奴不再多言,掃了一眼纏絲娘和江南月。

也不等船隻完全停穩,三道身影便如同鬼魅般,自高高的船頭飄然而下。

淨塵奴與纏絲娘落地無聲。

江南月則攙扶著昏迷的陳守月,低眉順眼地跟在兩人身後。

淨塵奴目光掃過嚴陣以待的鏢局眾人,最後落在為首的總鏢頭身上,聲音尖細:“陳家人何在?既已送貨至此,為何還不現身交割?”

那總鏢頭心中凜然,不卑不亢地拱手:“在下受僱押送此批貨物至此。僱主只言送至江心渡碼頭,至於與何人交割,並未明示。”

他話說得周全,卻暗含警惕,手已悄然按上刀柄。

淨塵奴眉頭一蹙,臉色陰沉下來。

陳家這是何意?

派個鏢局把貨押來,自己卻不露面?

是不想要這個女兒了?

還是說,要把這三萬匹絲綢白送給我們?

他心中疑竇暗生。

就在這時,一陣不輕不重的腳步聲,自客棧方向傳來。

淨塵奴循聲望去,只見一箇中年男子,正不緊不慢地從客棧走出。

見正主終於出現,且只有孤身一人,他心中那最後一絲疑慮徹底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掌控全域性的漠然。

“你,就是陳立?”

淨塵奴嘴角帶著一種貓捉老鼠般的玩味。

陳立的視線在那婦人低垂的臉上停留了一瞬,又迅速移開,掃過淨塵奴那張蒼白陰柔的面孔。

見到被那粗布衣裙婦人攙扶著、雙目緊閉的女兒,他心中高懸的巨石,稍稍落下幾分。

但當看到女兒昏迷不醒的模樣時,眼中的殺意幾乎要破眶而出:“兩位,是什麼人?”

淨塵奴嘴角冰冷的笑意加深了些許:“我們是誰,不重要。陳家主,你最好把眼中的殺意收一收。否則,在下可不能保證,會不會一時手抖,對令千金做出點什麼不太好的事情來。”

陳立不再追問對方身份,淡淡道:“三萬匹絲綢,已經在此處了。閣下,該放了我女兒了吧?”

“放,自然要放。”

淨塵奴桀桀一笑:“我等行事,最重信譽。說放,那必定是會放的。不過嘛……”

他話鋒一轉,慢悠悠道:“得等閣下將這些絲綢,都搬到我那船上之後。如何?”

陳立點了點頭,並未多言,取出一枚信物,抬手拋給不遠處的總鏢頭。

“林總鏢頭,有勞諸位將貨物悉數搬運到那艘船上。”

林總鏢頭接過信物,提醒道:“陳家主,人貨兩訖,方是正理。此刻交卸貨物,恐生變故。”

他行鏢多年,見過太多拿到贖金便撕票的窮兇極惡之徒,眼前這兩人,絕非善類,他實在不看好這次交易。

陳立道:“多謝林總鏢頭提醒,陳某曉得。請按約定行事吧。”

林總鏢頭見他神情篤定,雖滿心疑惑,但終究是外人,不好再多說。

他暗歎一聲,將信物收起,轉身對身後的鏢師和僱來的腳伕們道:“弟兄們,動手卸車,裝船!手腳都麻利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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