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2章 應劫(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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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窖中,陳立神色凝重。

從曹丹晨口中得知的資訊,衝擊著他的認知。

“應劫?”

陳立追問,曹家三番五次對陳家示好、甚至強求聯姻的背後原由。

得到的答案,他聽懂了,可心中疑竇反而更深。

原來,對於那“遷徙西天、避讓天災”的謀劃,曹家其實根本不上心。

曹家雖是江州第一世家,但放在整個天下,相較於那些真正執掌乾坤的頂級門閥、武道聖地,曹家,遠未夠資格參與那等“避劫”大計。

那是真正屹立千年不倒的龐然大物們才需煩惱的事。

曹家,連避劫的邊都挨不上。

他們真正焦慮的,是自家即將到來的劫數。

是自家氣運將盡,需要“應劫”。

或者,更準確地說,是“借運”。

據曹丹晨所言,曹家老祖當年曾有幸得遇一位世外高人,為其指運。

天地之間,有磅礴氣運流轉,分散於宇內四方。

這些氣運會應於不同人、不同家族、不同地域之上,催生出形形色色的氣運之子。

所謂,時也,命也,運也!

人有沖天之志,非運不能自通。

曹家老祖昔年之所以能崛起,得以在潛邸侍奉尚未登基的先皇,並最終謀得江州織造局少卿這個能世襲罔替的官位。

其本身,就是一位氣運之子。

氣運有強有弱,有長有短。

強者能享百年鴻運,奠定數代基業。

弱者或許只能享二三十年大運,曇花一現。

大運之後,便需應劫。

若能渡過劫數,或可再延一世氣運。

若渡不過,便是家業凋零,身死族滅。

曹家運勢極強,足足享了百年鼎盛,但大運終有盡時,曹家老祖最終也難逃“應劫”身死的結局,未能闖過那一關。

正應了那句讖語,時來天地皆同力,運去英雄不自由。

按其運勢推算,曹家本也該在其身後迅速衰敗。

但那位指運的高人,當年也給了曹家老祖一個拖延甚至轉嫁劫難的辦法。

那就是,借運!

只要曹家能夠不斷尋到氣運之子,並透過聯姻、招攬等方式,便能借到對方的氣運,用以延續自家運勢,推遲甚至化解自家的劫數。

也正因如此,在老祖身死之後,曹家憑藉著借運之法,又延續了八十多年的興盛,傳承至今。

但,借來的運,終究不是自己的。

曹家始終被運數將盡的焦慮籠罩。

曹家血脈自身的氣運早已消耗殆盡,越來越依賴外借。

到了曹仲達這一代,這種焦慮達到了頂峰。

尤其是當曹仲達連生九胎,都是女兒,竟無一男丁時,他就已經清晰地意識到,曹家,只怕是真的要“運盡應劫”了。

而最讓曹仲達扼腕嘆息的,甚至開始絕望的,是他那最小的、女扮男裝的小女兒,曹瑾。

曹仲達曾為曹瑾物色了一位他眼中氣運滔天的潛力之子。

那少年出身寒微,卻有神童之名,早慧過人。

曹仲達甚至暗中數次出手,人為製造種種困境磨難以作考驗,少年總能化險為夷,甚至因禍得福。

運勢之強,讓曹仲達欣喜若狂。

為此,他專門將小女兒曹瑾送入那少年讀書的臥牛書院,只盼日久生情,若能招得入贅曹家,曹家就有望借其氣運,“應劫”成功,再興盛一世。

但,人算不如天算。

曹仲達千算萬算,沒算到自家女兒與那神童根本不對眼。

反而對陳永孝暗生情愫,最終甚至珠胎暗結,私定終身。

此事讓曹仲達幾乎氣得吐血!

後來,眼看那神童後來果真一飛沖天,弱冠之年高中文科狀元,入翰林,又被門閥看中引入武道,如今已是大宗師修為……

曹仲達心中的懊悔與憤懣,可想而知。

當然,此事也怪他當初未曾對年幼的曹瑾言明。

曹瑾根本不知道父親深意,只是順從本心。

木已成舟,曹仲達只能捏著鼻子認了。

所幸曹瑾後來生下一子,讓曹仲達稍感寬慰。

但隨後,曹丹晨與曹瑾兩姐妹又接連懷孕,竟又都是女兒。

加之對曹家氣運將盡的擔憂日益深重,曹仲達對陳永孝的厭惡到了極點。

最終藉著逼女兒閉關習武的由頭,將陳永孝逼離了曹家。

這些年,曹家也曾透過聯姻、投資等方式,接觸、拉攏了不少所謂的潛力之子、青年才俊。

但這些目標,無一例外,都非真正的氣運強者,能“借”到的運勢十分稀少,杯水車薪。

而就在這時,陳立一家,在溧陽悄然崛起,進入了曹家的視野。

曹家沒有輕舉妄動,而是將陳家的底細翻來覆去查了個遍。

查得越清楚,曹仲達就越是欣喜。

與之前那些單打獨鬥的氣運之子不同,陳家呈現出的,是整個家族的蓬勃氣運。

家業擴張之迅猛,簡直不可思議。

更令人難以置信的是,陳立、陳守恆、陳守業、陳守月……乃至嫁入陳家的周書薇,修煉速度都快得異乎尋常。

這絕不是簡單的奇遇二字能解釋的。

曹仲達最初的想法,依舊是“借”,而非“奪”。

自家運勢已衰,正面硬撼一個氣運如日中天的家族,兇險太大。

稍有不慎,便有傾覆之禍。

和氣“借”運,才是上策。

聯姻,依舊是首選。

因此,曹家才屢次丟擲橄欖枝。

但陳立油鹽不進,讓曹仲達的謀劃屢屢受挫。

這讓知曉內情、對家族命運心急如焚的曹丹晨,動了別的心思。

曹丹晨另有一套更激進的謀劃。

在她看來,陳家適齡又未婚配的子女,只剩一個陳守月。

即便娶到,能借來多少運勢,也是未知。

陳家之中,雖然以陳立的修為最高,但陳立畢竟已四十餘歲,潛力有限。

而從她得到的訊息分析,陳家的崛起軌跡,似乎與陳守恆的成長密不可分。

事實上,陳家,也正是在陳守恆奪得郡試魁首之後,才開始聲名鵲起。

自家當年對溧陽周家出手,在她看來,最終也是因陳守恆的介入,才讓周家化險為夷,陳家也因此獲益。

無疑,陳家核心的氣運,或者說最旺盛的氣運,很可能就在陳守恆的身上。

可惜,被周書薇搶先一步,佔了正妻之位。

曹丹晨的謀劃,直接且歹毒。

只要讓四海會出手,以雷霆手段將陳家其他人滅殺乾淨,那麼陳家的氣運,就會全部匯聚到陳守恆一人身上。

曹家再讓與陳守恆是同學的曹文萱在危難之中救下陳守恆,上演一出美女救英雄的戲碼。

美人相救,悉心照料,再加上曹家傾力扶持……不怕陳守恆不上鉤。

屆時,陳守恆身上匯聚的龐大氣運,便能被曹家名正言順地“借”走。

在曹丹晨看來,陳守恆的潛力比那個寒門神童更大。

郡試魁首、州試解元、少年宗師,更有望衝擊武舉一甲。

若得曹家相助,中狀元亦非不可能。

大啟以武為尊,武狀元的份量,遠非文狀元可比。

與當年那位錯過的神童相比,陳守恆的“氣運”顯然更加強大、更加直接。

若能成功,曹家或許真能安然“應劫”,再享一世氣運!

只是不知為何,父親曹仲達一直反對。

聽完曹丹晨所言,陳立一時間都有些無語。

曹丹晨的“氣運說”,確實讓他大開眼界。

氣運一事,他不陌生。

十六字排盤書中多有論述,但多與個人命理、吉凶禍福相關,偶有提及天地大勢。

像這般將氣運與家族興衰、甚至需要借運來應劫的說法,他還是第一次聽聞。

不過轉念一想,既然天地有執行規律,個人有命理氣數,那一個家族擁有氣運,似乎也說得通。

細細想來,自家的運勢,是從他穿越、原主死亡後開始的。

若無他,按照原本軌跡,陳家早已敗落。

便宜父親死亡,原身病死,只剩下陳母一人。

哪怕家中還有兩百畝地,沒有成年男丁支撐,陳母也絕對守不住這份家業,很快就會被三叔公陳興家那一支吞併,陳家就此湮滅。

而家族加速崛起,也確是從陳守恆習武、系統開始發放獎勵起步。

從這個視角看,陳守恆被當作氣運核心,似乎也說得通?

只是她一頓操作猛如虎,絕對想不到真正的根源是什麼。

當然,這也怪不得她。

陳家的崛起確實與陳守恆的成長高度重合。

而陳立自己一直隱藏極深,知曉他真實實力和手段的人寥寥無幾。

在絕大多數外人眼中,陳家最值得關注的,無疑是長子陳守恆,甚至連次子陳守業都遠遠不如。

……

消化完這個訊息後,陳立又追問修堤之事。

曹丹晨對此卻是一臉茫然,完全不知道,更別提毀堤淹田的陰謀了。

“難道……此事是州牧許元直和英國公周伯安所為,並未與曹家通氣?”

陳立眉頭輕皺,心中疑竇再生。

若真如此,那局面就更加複雜了。

他又追問曹家為何要在此時,突然向四海會出售三萬畝桑田。

曹丹晨的回答,出乎陳立意料。

原因很簡單,讓渡利益。

和陳立之前的猜測吻合。

實際上,光曹家在江州自有的桑田,就有二十四萬畝之多,所產的絲綢,理論上足夠應付朝廷一百萬匹的官貢任務。

但問題在於,曹家要應付的,遠不止朝廷一家!

七大門閥、道家三宗、佛門五寺……

這些天下頂級的勢力,都在或明或暗地與曹家接觸,施加壓力,要求曹家為他們額外提供絲綢。

曹家夾在這些龐然大物之間,與其說是左右逢源,倒不如說是在夾縫中艱難求生。

天下十九州,能大量生產絲綢的,主要就是江州、蜀州、越州三地。

也唯有這三州,施行改稻為桑不至於立刻引發大規模饑荒與動亂。

若在其他貧瘠州郡,糧食產量驟減兩成,以如今局勢,立刻就是流民遍地、烽煙四起的局面。

如今天下各方勢力,多多少少都盯在這三州之上。

朝廷派英國公親臨江州坐鎮,也未嘗沒有震懾各方,防止他們直接下場撕破臉的意思。

畢竟,在朝廷上層看來,江州接連發生的殺官大案,背後必然是各大勢力在博弈、角力。

他們壓根就沒往陳家身上懷疑。

即便真有所懷疑,也是懷疑陳家背後到底站著哪一方勢力在支援。

上面根本不信,會突然憑空冒出這樣一個毫無根腳的強者和家族,有如此實力和膽色,敢直接和朝廷硬撼。

這倒也算是陰差陽錯,替陳立遮掩了。

而實際上,各方壓力雖然盯著江州,但大部分直接的壓力,幾乎都落在了曹家身上。

這些頂級勢力,目前明面上還沒有徹底撕破臉皮親自下場爭奪,都只是以“採購”、“合作”的名義,要求其提供絲綢。

這份壓力,已讓曹家不堪重負。

這次割讓三萬畝溧水桑田,名義上是給四海會,實際上,四海會的背後,站著的是道門三宗之一。

上清劍宗!

道門三宗,太清道宗、玉清氣宗、上清劍宗,乃是天下最頂級的勢力之一,曹家根本得罪不起。

但朝廷那邊也需要有交代,所以,曹家才想出了這個辦法,以求暫時安穩。

陳立聞言,心中驚訝。

難道真的是自己多心了?

曹家售田,溧水修堤,並非為了毀堤淹田?

但轉念一想,既然州牧、英國公與曹仲達並未同時出現在溧陽,那說明雙方的目的可能並不一致。

州牧和英國公不將修堤的真實意圖告知曹家,也完全有可能。

這潭水,遠比自己想象中要深。

壓下翻騰的思緒,陳立問出最後一個問題。

“李喻娘、卓沅、孫婉茹三人,現在何處?”

曹丹晨的回答,在陳立的意料之中。

此事,確實是曹家所為。

但三人已被押送回江州府城,軟禁在了曹家。

這讓陳立皺起了眉頭。

要在戒備森嚴的曹家大宅中,神不知鬼不覺地帶走三個大活人,絕非易事。

更何況,若是曹仲達已返回江州,有他坐鎮,難度更大。

又追問了一些其他事情,見曹丹晨確實再無所知,陳立便收回了“黃粱一夢”。

曹丹晨再次陷入昏迷。

陳立起身,走出地窖。

他獨立院中,久久不語。

今日所得資訊,太過龐雜,也太過驚人。

江州的局勢,遠比自己想象中要複雜太多。

他需要時間消化這些資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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