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7章 新春(1 / 1)
“靠山,發生了何事?”
陳立沉聲詢問。
彭安民語氣帶著請罪之意:“前些時日,屬下因私事回了一趟老家黑潭縣,探望妹妹。劉司業……找到了屬下。”
“劉司業?”
陳立皺眉:“他找你做什麼?”
此人,他自然知曉。
彭安民曾詳細告知過他,便是此人將他安排進了七殺會。
“他想讓屬下幫忙,設法購買至少八千頭耕牛。”
耕牛?
陳立初聽一愣,初時並未立刻聯想到其中關竅,只是覺得這數目過於龐大,不合常理。
但很快,一個念頭如同閃電般劃過腦海。
耕牛!靠山石壁小世界!
陳立對農事很瞭解。
一頭壯牛,農忙時節,不耽誤耕種,精心餵養使用,大致可負擔二十至三十畝水田的耕作。
若只是粗放翻耕,效率還能更高些。
八千頭耕牛,粗略估算,足以應付二十萬畝以上的田地開墾與耕作。
江南地區承平已久,富庶平坦的膏腴之地,早已被開發殆盡。
有能力、有需要蓄養耕牛的大戶人家,早已備足,甚至有所富餘。
而貧苦小民,買不起也養不起牛的,依舊用不起牛。
江州境內怎會突然冒出如此巨大的耕牛缺口?
這幾乎意味著,多了一個手握至少十幾二十萬畝新耕地的勢力。
這等規模的土地兼併,足以震動州郡,絕不可能悄無聲息,早該傳得沸沸揚揚。
要知道,陳家如今名下田產也不過三萬六千餘畝。
十幾二十萬畝?
幾乎相當於一個小縣的耕地總量!
那這八千頭耕牛,最可能用到何處?
答案几乎呼之欲出。
靠山石壁之後,那片三十餘萬畝的獨立小世界。
只有在那世外之地,才可能突然需要如此海量的耕牛進行大規模墾殖。
“如此說來,靠山石壁小世界的爭鬥,已然塵埃落定?”
陳立眼睛微微眯起,心中卻同時升起疑惑。
花落誰家?
從他目前掌握的資訊推斷,落入英國公與州牧手中的可能性最大。
還是天劍派與他們達成了某種交易,共同開發?
抑或是其他自己尚未知曉的勢力,最終漁翁得利?
但無論是哪種情況,似乎都和這位河道衙門的劉司業沾不上邊。
朝廷官制,對籍貫迴避有嚴格規定。
縣令及以上主官,不得在本籍所在郡任職。
郡守及以上,不得在本籍所在州任職。
但衙門中的佐官、胥吏,則多任用本地人,熟悉風土人情,便於辦事。
這劉司業顯然是江州本地人,一箇中層佐官。
無論身份、地位、能量,似乎都夠不上與州牧、國公這等層面的人物直接關連。
這突如其來的線索,讓陳立瞬間意識到,此事背後絕不簡單。
“他為何找你?”
陳立收斂心緒,看向彭安民。
“昔年朝天幫最大的明面生意,便是屠宰、販賣耕牛。只是如今三義幫人心浮動,近乎解散。”
彭安民苦笑回答:“但昔年的渠道關係、販運門路,屬下多少還掌握一些。劉司業……或許正是看中了這一點。”
陳立頷首:“你答應他了?”
彭安民低下頭:“屬下……實在難以推拒。屬下的妹妹嫁給了劉司業的長子,算是姻親。再者,昔年他確曾對屬下有過恩惠。此事未先稟明家主,擅作主張,請家主責罰。”
陳立卻無怪罪之意:“八千頭耕牛,不是小數目。他要求何時交付?你又需要多久能籌措到?”
“劉司業未限定期限,只說越快越好。但江南承平多年,雖明令禁止私宰耕牛,但禁令鬆弛,加上武林中人好食牛肉,耕牛存量本就不算豐裕。”
彭安民面露難色:“依屬下估算,如此巨量收購,只怕要一兩年時間才能勉強湊齊。”
頓了頓,又補充:“而且,一頭壯牛市價約在四十兩銀子,八千頭便是三十二萬兩。三義幫如今勢微,根本墊付不起如此本金。劉司業那邊,只承諾貨到結算。銀錢,週轉極難。”
陳立聞言,笑了笑:“無妨。銀錢之事,我這邊可以暫時借予你週轉。人手若不夠,也可讓鼉龍幫那邊協助你。”
彭安民愕然抬頭,難以置信:“家主,您這是……?”
他本以為陳立會因他擅作主張而惱怒,萬沒想到,陳立非但不怪,反而主動提供支援。
這讓他完全摸不著頭腦了。
陳立沒有解釋,只是淡淡道:“你只管去辦。開始送牛時,提前告知我具體時間、路線。屆時,我與你一同前去交割。”
彭安民見陳立態度明確,不敢多問,躬身道謝:“多謝家主慷慨相助!屬下必定盡心竭力,辦好此事!”
陳立頷首。
他自然不是慷慨,更非對劉司業有什麼好感。
他心中另有盤算。
最主要的,便是藉此機會,再次進入靠山石壁小世界一探。
親家李圩坤當年贈予的那枚石珠,說能感應小世界內的寶物。
此物一直未曾取出,如今小世界易主,再不取,恐生變數。
其次,也是打算重新審視這片小世界的價值。
對於這片小世界本身,陳立的心態也已悄然轉變。
最初,他對佔據這方洞天福地興趣不大。
原因很簡單。
易進難出,難以保密,守成極難。
那寒潭出口,需閉氣潛游近一刻鐘,內中還有暗流湍急。
莫說普通百姓,便是外練的武者,無內氣支撐,都極難透過,甚至有溺亡風險。
大規模遷徙人口、運輸物資,必須依賴氣境圓滿以上的武者搬運,效率低下,成本高昂,且極易暴露秘密。
而且,也不可能指望武者進去耕種,要將大量普通百姓遷入耕種,他們願不願進?進去後若想出來怎麼辦?管理難度極大。
更關鍵的是,三十萬畝的資源誘惑太大,一旦訊息走漏,必成眾矢之的。
即便如今,陳家也根本無力長期守住這樣一塊飛地。
因此,陳立當初斬殺七殺老祖後,從未想過佔據。
而是將其當作一枚棋子,用以引動各方博弈。
但自從得知天地大運、四劫將現的秘辛後,陳立不得不重新評估這小世界的價值。
若天地災劫愈演愈烈,那這片相對獨立、與世隔絕的小世界,其價值將陡增。
堪稱一處絕佳的避劫桃源、世外根基!
眼下或許還用不上,但必須開始謀劃了。
……
白三與彭安民告退後,陳立將小世界之事暫且壓下,回到正堂,繼續與家人一起清算賬目,直至臘月二十九方休。
臘月三十,除夕。
靈溪陳宅張燈結綵,一掃連日沉悶。
府中上下,無論主僕,臉上洋溢著節日的喜氣。
陳立依照舊例,給所有丫鬟、僕役、長工等,發放了年禮。
歡聲笑語迴盪在宅院內外。
夜幕降臨,豐盛的年夜飯擺滿廳堂。
一家人圍坐,氣氛溫馨熱鬧。
子時將至,各處響起噼裡啪啦的爆竹聲。
元嘉二十九年,悄然翻過。
……
元嘉三十年。
正月十五,元宵燈節過後,年味漸淡。
長子次子相繼辭別。
守義返回賀牛武院繼續學業。
守恆也正式動身,前往京都參加武舉會試與殿試。
兩個兒子相繼離家,宅中倒也沒有多安靜。
八歲的陳守敬、陳守怡,七歲的陳守誠,再加上四歲長孫陳志遠,四個正是調皮年紀的娃娃湊在一起,給宅院平添了許多生氣與煩惱。
孩子們鬧騰歸鬧騰,家中的正事卻絲毫耽擱不得。
元宵過後,各項事務便重新提上日程。
陳立將妻子宋瀅與長媳周書薇喚至書房,商議家族產業擴張之事。
“我意,將織造坊的產量,再往上提一提。”
陳立開門見山:“尤其是靈溪這邊。在現有工坊旁,再建新的織造坊,爭取月產量能再增五成。”
宋瀅卻沒有應和,微微蹙起了秀眉,臉上露出幾分難色:“夫君,靈溪附近幾個村子,但凡手巧些、性子沉穩能坐得住做織活的婦人女子,已被咱們招得七七八八了。
剩下的,要麼年紀太大,要麼手藝實在粗疏。再要招人,得去更遠的地方。人家離鄉背井,工錢若不提上一截,怕是無人願意。
可若給新來的人開了高價,原先那些做了幾年的老織工,心裡能平衡?怕是要鬧將起來,人心就散了。”
“溧陽周邊,向來以耕作為主,種桑養蠶的農戶本就不多。鄉下女子有的是力氣,但針織活計方面天賦和基礎都差,學起來慢。”
一旁的周書薇也點頭附和:“反倒是城中,商賈、小吏、匠戶家的女子,多有閒暇,也自小接觸針線,學起來快,手也更穩。以兒媳淺見,若真要擴產,不如將重心放在溧陽。孫家的倉庫,改建後便是上好的工坊。比在靈溪,或許更方便,也更容易就近招到合用的人手。”
陳立安靜聽完妻子與兒媳的分析,沒有反駁:“溧陽要擴,靈溪,也要擴。”
他看向宋瀅,道:“靈溪這邊建舍房。家離得遠的,或是願意長住做工的,可申請入住。給予一筆一次性舍房補貼。”
宋瀅還在琢磨,周書薇已是眼睛一亮,讚道:“父親此計甚妙。一次性補貼,看似多花了錢,實則能避免日後糾纏,且能快速吸引人手。”
“此事,宜早不宜遲。”
陳立一錘定音,看向周書薇:“溧陽那邊,還得辛苦你坐鎮了。戰老傷勢已愈大半,你帶他回去。柳三爺我也會讓他留在溧陽。若遇難處,隨時告知我。”
周書薇點頭應下,卻也忍不住問道:“父親,可是有何變數?”
陳立輕輕嘆了口氣,未多做解釋:“未雨綢繆罷了。”
決議已定。
修建舍房、招募工匠、採買物料……各項事務便開始有條不紊地進行。
陳家這些年大興土木,工匠都早已熟識,人手、材料召集起來倒也不難。
何況只是建造普通居所,無需陳立過多操心。
家中事務安排妥當,陳立也重新將重心轉回自身修行。
最主要還是助秦亦蓉恢復實力。
她經年前那番榨取式的修行,精氣神損耗頗巨。
好在這段時間的精心調養,身體已恢復了七七八八,面色重現紅潤,神胎也穩固下來。
是時候助她恢復化虛修為了。
不過五日功夫,秦亦蓉順利重返化虛。
只是想要再進一步,武道真意的修煉,卻讓陳立感到頗為棘手。
秦亦蓉早年修煉的功夫,名為流雲拂月。
但她當年在香教地位不高,對這門功法的武道真意一無所知。
沒有真意指引,單靠她自己摸索,想要領悟真意,難如登天。
而要想替她尋找這門功法的真意,更是大海撈針,希望渺茫。
“與其耗費時間尋找真意圖,不如改修功法。”
陳立思忖再三,決定先傳授秦亦蓉五方二十四節永珍拳。
這日,兩人正在後院的練功小院練拳。
丫鬟匆匆而來,在門外稟報:“老爺,錢來寶錢掌櫃求見,說有急事。”
陳立收勢,對丫鬟吩咐:“帶他到書房等候。”
踏入書房。
只見錢來寶如同熱鍋上的螞蟻,在房中來回踱步,額上見汗。
“家主!不好了,出大事了!”
一見陳立,錢來寶立刻搶上前,聲音都帶著顫。
“何事驚慌?”
陳立眉頭微皺。
錢來寶苦著臉,急聲道:“四海會的人,找上門來了!”
陳立一怔,元神掃過錢來寶,驀然一動,目光驟然冷了下來:“不錯,確實找上門來了。”
他不再多問,推開書房門,向外走去。
錢來寶一愣,連忙小跑跟上。
織造坊區的大院外。
原本值守的兩名陳家門客,以及十餘名家僕,此刻橫七豎八地倒在地上,雙目緊閉,昏迷不醒。
所幸胸膛尚有起伏,呼吸平穩,顯然只是被制住,並未下殺手。
而織造坊記憶體放絲綢的倉庫大門,已被強行破開。
五名陌生男子正旁若無人地清點著數量,時不時抽出一匹察看成色,動作熟練,彷彿在檢查自家的貨物。
“是你們!”
錢來寶一眼認出對方,頓時又驚又怒:“你們……竟跟蹤我?!”
五人中,一個麵皮白淨的中年人回過頭,瞥了錢來寶一眼:“我們也是為你好。省得你來回奔波傳話,徒增勞累。所以親自來了,也免得耽誤彼此時間。”
另一名臉頰生有黑痣的漢子,則直接將目光投向陳立,上下打量一番:“看來,你就是這陳家的主事人了?”
陳立目光漸冷:“說吧。打傷我下屬家僕,強闖我陳家庫房,清點我貨物……你們,到底想幹什麼?”
那黑痣漢子冷哼道:“你這人,身為一族之長,說話怎地如此難聽?我們四海會誠心買賣,前來檢視你庫中存貨,也是省了彼此虛與委蛇的工夫。清楚了底細,才好開價。談妥價錢,我們將這些絲綢悉數買走,銀貨兩訖,豈不乾淨利落?”
“買走?”
陳立嗤笑一聲:“我何時說過,要將絲綢賣與你們?”
“賣與不賣,可不是你說了算!”
黑痣漢子臉色一沉。
“怎麼?”
他的周身煞氣瀰漫:“你難道還打算說半個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