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5章 圖窮(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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驚雷大澤,湖心。

清晨。

濃白的霧氣沉甸甸地壓在煙波浩渺的湖面上,將天地連成一片渾沌。

一艘破舊的烏篷船,靜靜漂泊在霧海的中心,隨波輕晃。

船頭。

李三笠獨坐。

他低垂著頭,手掌無意識地、一遍又一遍地撫摸著橫在膝上的刀背。

動作緩慢,近乎呆滯。

天空。

白霧濃濃,連太陽也只剩下一個模糊的、橘紅色光暈,有氣無力地懸在那裡,透不下多少暖意。

此時此刻,李三笠的眼神中,再無往日的精明與狠厲,只剩下空洞、迷茫,以及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惶然。

昨夜,從天劍派太上長老劍三陸寒聲手中,拼死逃脫的,自然便是他。

自從去年底,奉陳立之命前往松江,謀算吞併蔣家產業失敗,身受重傷後,他便帶著四位堂主,回了這鼉龍溝。

選擇回鼉龍溝,他自有盤算。

去松江之前,陳立已為他解除了封禁神魂的寂滅指。

枷鎖已去,他,已然自由!

這意味著,他不再受禁制牽制,也無需再效忠陳家家主。

李三笠很清楚,陳立從未真正信任過他,更未將他當做心腹。

所用之時,驅使如犬馬;不用之時,便棄置一旁。

既已脫困,何必再回去仰人鼻息,替人賣命?

自此,天高任鳥飛,海闊憑魚躍。

大丈夫生於天地之間,豈能鬱郁久居人下!

鼉龍溝,是他起家的地方。

這裡水網密佈,地形複雜如迷宮,他從小在此摸爬滾打,對每一處都瞭如指掌。

他有絕對的自信,即便陳立親自來這驚雷澤尋他,也休想摸到他的影子。

因此,年初陳家派了門客來鼉龍溝尋他回去時,他直接避而不見,玩起了失蹤。

對於陳家,他的策略很簡單,拖。

拖到對方放棄為止。

屆時,便是真正的海闊天空。

鼉龍幫在各處秘密據點裡,還藏著一百三十餘萬兩銀子。

這筆鉅款,足夠幫中弟兄們省吃儉用逍遙好幾年。

等風頭過去,各方勢力都將他們遺忘得差不多了,重頭再來,打下一片新的江山,並非沒有可能。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

去歲,天劍派兩名太上長老、三名長老,帶著上百精銳弟子突襲幽冥船黑市,結果卻在江口全軍覆沒。

李三笠雖未親眼目睹,但心裡跟明鏡似的。

除了那位深不可測的陳家家主,江州還有誰能有這般手段,悄無聲息地滅掉天劍派強大的力量?

當時聽聞,他心頭確實掠過一絲快意。

但快意之後,便是凜然的寒意。

天劍派吃了如此大虧,死了如此多高手,豈會善罷甘休?

掘地三尺也要追查到底!

而天劍派被滅之前,剛把幽冥船黑市端掉。

幽冥船黑市能重開,與他李三笠、與鼉龍幫有著無法撇清的關係。

只要天劍派沿著這條線追查,遲早會摸到鼉龍幫頭上。

為此,他早已未雨綢繆,將幫中弟兄化整為零,分散在驚雷澤沿岸各處,從不聚集,只單線聯絡。

如此佈置,只要天劍派稍有異動,他就能第一時間得到訊息,指揮弟兄們迅速撤離。

縱是天劍派高手如雲,在這茫茫蘆葦蕩、錯綜水網中,也如大海撈針,奈何他不得。

“叛徒!”

想到此處,李三笠忍不住從牙縫裡擠出這兩個字,眼中迸射出刻骨的恨意與懊悔。

他千算萬算,萬萬沒算到,出賣他的,竟然會是四大堂主之一的溪堂主。

這廝不知何時,竟在松江時與那四海會搭上了線。

而四海會,又不知何時與天劍派攪和在了一起。

裡應外合,精心設局。

李三笠縱然謹慎,也終究是一腳踏入了圈套。

幸虧他多年刀頭舔血養成的警覺,又一直住在船上,早早察覺氣氛不對,當機立斷跳水逃生。

神識探查在水中會受到極大干擾,下潛超過兩米,便很難被鎖定。

這是他敢於在驚雷澤與強敵周旋的最大底氣。

如今,命是暫時逃出來了。

可今後呢?何去何從?

李三笠望著茫茫霧靄,心中一片茫然。

天劍派和四海會對他的追殺絕不會輕易停止。

對他而言,最佳的出路,似乎只剩下遠走他鄉,去一個這兩大勢力鞭長莫及的地方。

但異鄉打拼,白手起家,談何容易?

他當年帶著一幫弟兄遠走碰壁,已經證明此路難如登天。

拜入某個宗門尋求庇護?

似他這般帶藝投師、半路出家的,即便有宗門肯收,也必定被當做外人防備,核心傳承想都別想。

剩下的路,似乎就只有投靠某個世家,謀一份供奉,混口安穩飯吃。

但這與在陳家有甚區別?

更何況,他的前路近乎已斷。

如今,他修為已至靈境第五關化虛關。

再想往前,便需要領悟武道真意。

可領悟真意,首先得有真意圖觀摩參悟。

若幽冥船黑市還在,或許還有幾分機會淘換到。

但如今黑市早已煙消雲散,這條路希望渺茫。

退一萬步說,即便僥倖得到一份真意圖,要從中悟出屬於自己的真意,又談何容易?

若真如此簡單,神堂宗師早就遍地走了,何至於整個江州,神堂宗師都屈指可數?

“陳家……”

李三笠不由得苦澀一笑。

與當初被陳立封禁神魂時,那種認清現實後的頹然與被迫認命不同。

那時,雖受禁錮,但心底深處,未嘗沒有一絲希望支撐著他。

而今,枷鎖已去,他是自由身了。

可這自由,帶來的卻是更深的絕望。

他的心氣,散了。

不過,他也同樣清醒地知道,溪堂堂主既已叛變,陳家之事必然也已洩露。

天劍派與四海會在對他展開追殺的同時,絕不可能放過陳家。

陳家能否擋得住兩大勢力的聯手絞殺,猶是未知之數。

回去,或許就是自投羅網,與陳家一同覆滅?

“錦上添花,永遠不可能得到真正的信任與重用。唯有雪中送炭,方有可能成為心腹!”

這是江湖上最淺顯,也最殘酷的真理。

李三笠混跡半生,豈能不知?

回去,風險巨大,近乎賭命。

但若陳家能撐過此劫……他李三笠的價值將遠超從前。

“賭了!”

李三笠猛地閉上眼,良久,又霍然睜開。

……

“多謝恩公大恩大德!八兩此生沒齒難忘!”

一個帶著哽咽的聲音將李三笠從紛亂的思緒中拉回。

轉頭,只見那名叫八兩的少年走到近前,“砰砰砰”就在溼冷的船板上磕了三個響頭。

破曉前後,少年姐姐蘆花的高燒再度反覆,說起胡話,氣息微弱,眼看就要不行。

八兩手忙腳亂,只顧著照看姐姐,連船都忘了劃。

李三笠冷眼旁觀,心中某處卻被觸動。

曾幾何時,他也是這鼉龍溝上掙扎求存的漁家子,見過太多類似的苦難與無助。

惻隱之心讓他隨手從懷中取出一個玉瓶,倒出一枚丹藥,丟給八兩。

“掐下小半,兌水化開,喂她服下。”

這丹藥並非對症風寒的良藥,只是武者用來補充氣血的尋常補藥。

但其藥性溫和而強勁,如同老山參吊命,能短時間內激發人體潛能,增強體力,幫助病人扛過最危險的關頭。

對練武之人而言不算珍貴,但對這漁家姐弟,不啻仙丹。

八兩依言照做。

服下藥汁後不久,蘆花急促的呼吸漸漸平緩下來,終於沉沉睡去,性命算是暫時保住了。

“八兩。”

李三笠看著眼前少年,默然片刻,開口問道:“可願送我去鏡山一趟?”

八兩聞言一愣,臉上感激之色僵住,張了張嘴,卻沒有回答,眼神中閃過一絲猶豫與為難。

“呵。”

李三笠見狀,嘴角扯出一個意義難明的的弧度。

嘴上說得再好聽,些許恩惠罷了,真到涉及自身安危時,人性便是如此。

“無妨。”

他擺擺手,聲音恢復了慣常的冷硬:“不願去便算了。靠岸,我自行離去便是。”

“不不不!恩公,我不是這個意思。”

八兩反應過來,急忙擺手,臉漲得通紅,急聲道:“恩公要去哪裡,八兩一定把您送到。只是我不知道那什麼鏡山在哪……我沒離開過這片大澤……”

李三笠不由得一怔,隨即反應過來,啞然失笑。

或許,是自己多心了。

少年一生都在這驚雷澤邊討生活,最遠恐怕只到過附近的漁欄集市,不知道鏡山,再正常不過。

“不遠。”

他抬手指向西北方向,那裡濃霧似乎稍淡一些:“順水向北,出大澤,入江,再溯江向上遊走。”

“好!”

八兩重重點頭:“恩公,您指路,我這就去划船!”

“吱呀……”

破舊的烏篷船,調轉方向,朝著西北,緩緩駛去。

船頭,李三笠重新坐定,手撫刀背,目光明亮了些許。

……

玉京,明樓。

夜幕降臨。

一座高約九層、飛簷斗拱、氣勢恢宏的樓閣矗立,燈火通明,將周遭映照得如同白晝。

此樓乃玉京五城十二樓之一。

如今,專司接待各地進京趕考的舉子。

三日前,陳守恆等賀牛武院一行人抵京,查驗身份文書後,便被安排住進了這裡。

次日,眾人前往衙門辦理完會試的一應手續。

距離三月初九的會試第一場,尚有三日閒暇。

難得空閒,一眾舉子三五成群,結伴在這玉京城內遊逛起來。

除卻皇室與中樞所在的帝闕城尋常人不得擅入外,餘下的文昌、鎮武、通貿、金吾四城,只用了一日功夫,眾人便走馬觀花般逛了個大概。

所見所聞,卻與他們熟悉的任何一座城池截然不同。

首先是極度的乾淨,街道寬闊筆直,不見垃圾汙穢。

其次,便是令人不適的冷清。街上行人稀疏,且步履匆匆,目不斜視,罕有交談,更無市井喧囂。

最讓陳守恆感到古怪的,是這玉京城,似乎太過簡單了。

通貿城,有商鋪,但售賣之物極其有限。

米行、布莊、鹽鋪……以及兩家規模頗大的酒樓。

除此之外,賭坊、妓館、戲院、茶館、小吃攤、雜貨鋪、古玩店、書肆……

這些市井煙火氣的場所,在這裡一概不見。

彷彿生活在這裡的人,只需要最基本的生存,不需要任何娛樂、消遣。

整座玉京,冰冷得彷彿沒有生命氣息。

置身其中,總有一種難以言喻的疏離與不真實感。

“我莫不是進了個假的京都?”

若非確信自身神識清明,陳守恆幾乎要懷疑是否陷入了幻境。

回到明樓。

時近傍晚,兩人就在明大堂簡單用餐。

點了一碟清炒菜心牛肉,一碟白切雞,一個炒三絲,外加一盆米飯。

兩人默默吃著。

並非節儉,實在是這玉京的物價,高得令人咋舌。

就這平平無奇的兩菜一湯一飯,在鏡山或溧陽最好的酒樓,撐死也就二三錢銀子。

可在這明樓大堂,賬房撥弄算盤,報出的價格是三十兩銀子。

以至於陳守恆初時都懷疑,玉京是否另有特殊的貨幣計量。

以陳家如今家底,這點花費自是不值一提。

但在此地,吃飽足矣,無需浪費。

飯菜滋味中規中矩,談不上多好,也勉強可入口。

正吃飯間,大堂門口,忽然響起一聲不高不低的吆喝。

“今年春闈武舉,各地參考舉子詳錄名單出爐。內含修為境界、出身來歷、武學根底評析。哪位公子有興趣瞧一瞧,看一看?知己知彼,百戰不殆……”

堂中眾人紛紛扭頭望去。

只見一位年約四十多歲、左邊臉頰貼著一大塊褐色膏藥、肩上挎著個鼓鼓囊囊灰布口袋的中年男子,若無其事地踱步進來。

他嘴唇未動,聲音卻精準地在每個人耳邊響起。

傳音入密!

陳守恆與宋子廉皆看到對方眼中的訝色。

更令陳守恆心驚的是,他神識一掃,竟察覺這膏藥布袋男子周身氣息隱隱與自己相仿。

赫然也是一位化虛宗師!

那膏藥臉布袋男一進來,立刻引起了不小的騷動。

不少舉子對這份名冊極感興趣。

當下便有人起身購買。

那膏藥布袋男來者不拒,收錢後便從布袋中取出一本本薄薄的、封面空白的冊子遞過去。

交易一言不發,用傳音入密交流。

不過盞茶功夫,便有十餘本冊子售出。

待堂中願意購買者漸稀,膏藥布袋男目光掃視一圈,最終落在了角落裡的陳守恆與宋子廉這一桌。

他臉上掛著一種戲謔地神情,踱步過來,同樣傳音道:“陳公子,宋公子,二位可要來一份?鄙人這份名錄,資訊詳實,評析中肯,對二位衝擊一甲,乃至問鼎狀元之位,大有裨益。”

對方竟一口道破自己二人姓氏。

陳守恆與宋子廉心中一凜。

“多少?”陳守恆傳音回問。

“誠惠,二十兩黃金。”膏藥布袋男笑眯眯道。

二十兩黃金!

宋子廉聞言,眼神微動,隨即沉默下去。

這筆錢對他而言,絕非小數目。

膏藥布袋男看出宋子廉的退縮,目光便落在陳守恆身上。

“不必了。”

陳守恆搖頭拒絕。

他對狀元並無執念。以他如今修為,只要正常發揮,考中進士問題不大。

這份名單,對他而言意義有限。更何況這些情報,未必靠譜。

“機不可失,時不再來。二位,可莫要後悔。”

膏藥布袋男收起笑容,冷冷丟下一句,轉身便走。

“守恆賢弟,方才為何……”

待那人離去,宋子廉才低聲開口,臉上帶著些許疑惑。

陳守恆笑了笑,目光掃過堂中舉子,搖頭道:“何必花這冤枉錢,徒亂心神?”

宋子廉不再多言。

兩人吃完飯,又閒聊幾句,便各自回房休息。

亥時一刻。

陳守恆正欲熄了燈,靜坐調息。

“篤、篤篤。”

敲門聲響起。

神識下意識一掃門外,頓時愣住。

猶豫片刻,他還是起身,開啟了房門。

門外廊下,昏黃的燈籠光暈中,一位身著鵝黃衣裙、身姿窈窕的女子,俏生生地立在陰影中。

她微微低著頭,燈火在她清麗的側臉上跳躍,映出幾分欲語還休。

來人正是曹文萱。

“曹同學?”陳守恆故作驚訝:“深夜來訪,可是有甚要緊之事?”

曹文萱飛快地抬眸看了陳守恆一眼,又迅速低下,聲音細若蚊蚋:“可否,進屋一談?”

陳守恆眉頭微蹙:“已是深夜,孤男寡女,共處一室,恐惹閒話。若無要事,不若明日再談?”

曹文萱咬了咬下唇,從袖中取出一本冊子,遞向陳守恆。

“這是今科參考舉子的名冊,我抄錄了一份,給你。”

她聲音依舊很低。

陳守恆目光掃過那冊子,並未伸手去接,只是搖頭:“你的好意,守恆心領。不過,此物於我並無大用,還請收回。”

見陳守恆拒絕得如此乾脆,曹文萱俏臉上的神色接連數變,默然片刻後,一道清晰的傳音,送入陳守恆耳中。

“我曹家丹晨二孃,數月前被令尊擒拿,至今囚於陳家。此事我曹家上下皆知,卻從未派人前往交涉解救。陳同學就不想知道其中緣由嗎?!”

陳守恆扶著房門的手,幾不可察地微微一緊,瞳孔驟然收縮。

不等他回應,曹文萱的傳音再次響起。

“還有,陳家接下州牧與英國公安排的溧水修堤之任,已陷入必死之局。陳同學,你難道就不想尋一條自救之路?!”

此言如驚雷炸響。

陳守恆面色數變,眼神瞬間銳利如刀,盯著曹文萱。

沉默良久。

他側身,讓開了房門。

“曹同學,請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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