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6章 向倒影世界的一瞥(1 / 1)
資訊領域、倒影世界、現實的孿生體......石讓並不知曉該如何精確去形容那片神秘的領域。
或許那些資訊異常、模因和逆模因異常、認知危害的根源都是從那裡滲透而來,但對於這片世界本身,給他帶來最多情報的竟是曾經的死敵之一——3125。
沒了這個意圖殺害範英尚,還試圖侵吞現實的逆模因異常,石讓反而沒了瞭解那裡的渠道。
哪怕他引入更多的異常因子提升自己的異常效應,也無法創造一種他根本無法想象也無法形容的能力。
但範英尚的提示點醒了他。
他們都曾經遇見過一種活動在現實的逆模因異常。
那異常正是“大東西”,那在3125吞噬現實前後出現在德蘭市的巨獸。
它們隨著3125的活動而行動,如以它為食的生物一般遊蕩在周邊。既然它們能趕上3125這個非現實遊走的存在的每一步行動,它們大機率是能觀察倒影世界情況的!
“但......它們真的還存在嗎?”
石讓先是驚喜,隨即陷入恐慌。
他很清楚觀測對於“大東西”是有害的。當初他發現它們的方式,正是能夠抵抗逆模因影響的他以目光殺死了其中兩隻,看到它們的屍體從雲層中砸落。
如今石讓的根鬚和眼目已經鋪滿全世界,可他未曾再找到過它們的蹤影。
或許在某些他不曾集中注意的角落,“大東西”們已經因為他覆蓋全世界的計劃而慘遭滅絕。
難道他的“好意”親手扼殺了通向新世界的可能性?
“我昨天還看見它們來著,就在據點附近。”
“真的?”石讓有些懷疑她是不是在安慰他。
“我才不會對你說謊。”範英尚將鉛筆收好,從位置上站了起來,“我也在據點裡待悶了,咱們最近都沒怎麼聚,一起出去走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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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是出去散步兼偵查,可他們依然得全副武裝。
據點周邊的山脈和小鎮,是石讓最先清理過的安全區,但仍然有遊蕩著異常的風險。
石讓是個強悍的保鑣,但此行還是要保持基本的警惕。
範英尚穿上了作戰裝備,背上步槍,還帶上了127。
最近在據點裡待久了,話癆槍閒得都快生鏽,成天纏著讓需要出去作戰的異鄉人帶上自己。這回兩位主人重新一起出馬,它別提有多興奮了,掛在範英尚腰間的時候都晃個不停。
當她在異鄉人士兵的陪同下來到據點門口,獨自走出通向外界的隧道不久,石讓也跟了上來。
他這次是用自己的人類身軀出發,感受著天光落在真正的皮膚上時,竟有種恍然隔世感。
“你還能看到它們嗎?”他問。
“先到上次我望見的那個地方瞧瞧。”
兩人一前一後上路。
他們可以帶士兵陪同,但依然選擇單獨出行。
最近的兩個多月,他們都沒什麼時間陪伴彼此。石讓忙碌不堪,範英尚坐鎮後方大本營,也終日忙碌。他們明明已經卸去了肩上最大的負擔,彼此同在的時間卻更少了,不如把這當成夫妻活動——至於127,它也清楚自己是電燈泡,除了隨時準備開火之外並不出聲打岔。
路上,石讓都埋頭盯著地面,生怕稍微往遠方掃一眼,就會有成片的巨獸屍骸倒下。
這令他的攀登很吃力——為了防止殺死“大東西”們,他甚至把那片“疑似活動地帶”的根鬚都撤走了,光靠有些僵硬的四肢跟隨範英尚攀登。她時常想要在他受阻時伸手攙扶,但最後又收回手,擔心自己的接觸會令他的分根停機,由此在世界的其他角落引發災禍。
兩人走走停停,不時歇息,警戒四周,規劃路線,抵達預定的小丘已經是一個多小時後的事情。
“其實我在想,它們或許已經不怕你的觀察了。逆模因部研究過它們很多次,後來因為再也無法發現它們的蹤跡,還以為它們滅絕了。我被調動過去之後,才發現它們其實是學會了更深地隱藏自己。”範英尚舉著望遠鏡,掃視著起伏的地平線,望過那凝滯的岩石海的浪頭,“不然,你應該會發現它們的屍體才對。”
“有可能......但保險起見,還是——”
“我看到了!”範英尚低呼道,“北偏東15度,就在山脊處,它們正停在那裡呢!”
石讓幾乎想要抬頭隨她一起看,記起德蘭市郊區發生的慘狀,又強迫自己把視線釘在地上,連異常感應都不敢開。他在頭腦裡找出這附近的地形圖,帶著範英尚原路返回,從另一條路趕赴對面那座山。
以大東西們高達千米的身形,若是它們移動起來,兩人光靠腳力根本沒有追上的可能。
但它們停下了。
範英尚看得真切,它們數量很多,光視野內就有五隻,還有更多朦朧的巨大形體分佈在山脈各處。由於雲層壓得很低,它們的脖子直接穿過雲層,腦袋伸在陰雲上方移動著,好像將潛望鏡探出水面的潛水艇。成體陪伴著幼崽,將幼小的同族護在中間,彷彿象群一般移動著,隊伍綿延上百公里。
這毫無疑問是一個族群,它們似乎正在往北遷徙——沒準是要去海邊。
也不知道前幾天她意外望見的是不是這群“大東西”。
範英尚體力不錯,石讓如今也沒有體力一說,可焦急實在是耗人心力,趕到留在隊伍末尾的那隻“大東西”腳下時,他們都已經氣喘吁吁。
“到了、我們到了!它就在我們頭頂呢!”範英尚必須把頭抬到最高,才能對上那自雲彩上空探下的巨大頭顱。
這隻“大東西”想必看他們兩個也很吃力,它細長的脖子將近彎曲了一百八十度,才能把腦袋對準他們。它一路看著他們靠近,又朝著其他同類輕柔地喚了一聲,原本正在觀望雲層上方情況的其他族人便也都垂首,望著在它們後方兩名蹦蹦跳跳的人類,似乎是很好奇他們為什麼要追上來。
此情此景,好像石讓和迷你人們初遇時的景象。
“我覺得......它應該是注意到我們了,它的同伴也都停下了。”她接著告訴不敢抬頭觀測周圍的石讓,“所以,我們該怎麼做?”
這話把石讓問住了。
大機率能觀察到倒影世界的異常是找到了,但雙方要怎麼溝通啊?
“有和它們交流過的先例嗎?”
“啊?難道沒有那種神奇的異常能力能跨物種交流嗎?一定有的吧!”範英尚傻眼了。
“可那樣不就意味著要觀測它們了嗎?而且我也沒有這種能力......”石讓心說異常因子又不是許願機,立即開始了頭腦風暴。
“對哦!我想想我想想......”仗著自己是免疫者,範英尚抬起雙手朝這隻巨獸用力揮舞,一面大喊,“嘿,你好!我們......呃,我們......”
【我懂你們的語言。】
範英尚靜了下來。
這回應蘊含在一聲悠揚的鳴叫中,原本這些鳴叫一路伴隨著這個族群行動而傳出,如今裡面竟以一種難以理解的方式包含了通用語的音節。
“你,能聽懂也能聽到嗎?”她下意識對那高懸在六七十米處的大腦袋反問。
【我們不以耳聆聽。你是管理局的人,對吧?】
“算是吧。我是他們頂頭上司的妻子。”
“你在和誰說話?”石讓在旁邊問道。
範英尚這才意識到他似乎自始至終都沒聽到過它們的鳴叫。
否則以石讓的警惕,聽到鳴叫時,他一定會立即更改計劃,以防無意間傷害到“大東西”們。
【我們的甲殼比以往更厚重了,他的目光無法再刺傷我們。】與範英尚交流的“大東西”說。
範英尚將自己所理解到的內容,全都原樣轉告給石讓。
出於對她的信任,一路埋首行走的石讓,這才小心翼翼,一寸一寸地抬起視線。
在他眼裡,鉛灰色的山脈間依舊是一片荒蕪。
“我看不到它們......原來如此,它們沒有被我擴充套件的根鬚傷害到,太好了。”石讓如釋重負。
【我知道你們,你們殺死了蜘蛛。你可以稱呼我為Nema,在我們的語言裡,我的名字便如此發音。】
“那天你也在場?”範英尚沒想到時隔兩個多月,居然能在第九區碰到一位“戰友”,“3125的確是死了,對吧?”
【當時還有一些剩餘,但我和我的族人吃掉了。】Nema以它如磨盤大的黑色眼睛望著她,不同於另一隻盤踞在大陸東極的巨獸,它黑亮的眼裡盡是溫柔,【你們為什麼尋找我們?】
範英尚轉述後,石讓講出了來意:
“我們想知道有關倒影世界的事情——就是資訊層面。”
【那不是人類生者能涉足的地界。】
“你們確實能看見那裡發生的事情,對吧?”
【沒錯。但我們的視線模糊,只能窺見浪湧,如今正是漲潮的時候。我們無法看到其他異常在那裡投下的影子。】Nema顯然已經猜到他們的目的了,這些無法被常人窺見的巨獸,比他們想象得要更加聰明。
範英尚適時充當起石讓和Nema之間的翻譯橋樑,等待他花了一瞬結束思考,繼續發話。
“生者無法做到,那像我這樣的異常呢?”
【你們已是這個世界的產物,你們需要橋樑。】
“怎麼建造橋樑?”
【人類生者做不到。更高的存在,可以。】
“更高的存在......我就帶著一部分黑月的恩賜,這樣還不夠嗎?”
Nema平靜地眨了眨眼,似乎在以這個舉動表示否定。瞬膜從它巨大的眼珠旁掠過,捲起一縷雲彩。
石讓開始回憶,開始思考。
他記起曾經試圖召喚血紅之神神力摧毀現實的尤恩,那時,祭司曾經試圖向他說明世界上有無數沒有從死亡中得到安息的人。這是不是意味著,尤恩曾經靠著血紅之神的恩賜,敞開了自身的感知,窺見著倒影世界的情況,以此發現了那些尖叫的鬼魂?
作為一個十足的“異教滅絕者”,石讓頓覺有些尷尬。
他所指的神性實體無非就是血紅之神和黑月,前者的神力體現已經被他放逐乾淨了,後者信徒裡的扛把子也被他接管了,似乎還被評為不夠格。那些神性專案或許能滿足Nema所說的要求,充當橋樑,問題是它們有一個算一個,都不是好東西,也不是可以被掌控之物。
這真是一個悖論——
如果只有藉著神力才能聯絡倒影世界,聆聽那些異常因子最深處藏著的思想,實現和異常的“大同”,就意味著必須引狼入室。
大陸東極那隻殘暴的野獸強調的“世界的基準”,難道根本就是一種看透答案後的諷刺?
“難道......難道真的沒有方法能......”
【你探查過嗎?】Nema問,【你探查過萬物最底層的韻律嗎?】
“我有異常感應,但......”
【你的視線,蓋住了你想看到的東西。】
天邊傳來其他“大東西”的鳴叫,四周駐足停留的其他“大東西”邁開它們通天柱一般的粗壯四足,跨過起伏的山脈。
Nema以悠揚的聲音回應了自己的同胞,垂首向他們道別。
【我們要離開了。】這隻溫柔的巨獸邁開腳步,追隨向自己的族人,前往它們尋到的下一片充滿食物的棲息地。
“謝謝。”
範英尚目送它們遠去,隨後便專注地望著石讓。
他閉著眼,仔細咀嚼著巨獸最後的那句贈言。
如果他已經擁有了窺見倒影世界的資格,而他的視線就是阻礙,為什麼他拋卻視線,用根鬚進行的異常感應也做不到溝通?
人的基準不行,世界的基準可以......
石讓沉入自己的回憶,記起他隨著3125一同衝入資訊層面的短暫經歷。
最開始的那一瞬,他深陷在無窮盡的資訊碎片中,而隨著他的感官開始重塑周遭的一切,那裡赫然變成了空蕩蕩的黑色荒原。
如果我拋棄人類的基準,會怎麼樣?
他不會放棄自己的認知和世界觀,但如今的他,可以做到在某一部分分根上,限制它們擁有的資訊。就像是限制一臺電腦的網速一般,只讓它們“載入”出資訊量最少的文字,用最基礎的方式,去執行他下達的命令。
他未曾嘗試過這種操作,因為這與他的本意相悖,但沒準這就是答案。
好比盲人“眼前”並不是黑暗,而是虛無。就算告知先天失明的人何為“顏色”,他們也無法領會。
他要做的,就是摘去對“顏色”的認知力,不再賦予那片虛無可能的形態,直面虛空。
脫離人類身軀的感官依賴、摘去對世界的認知、不知曉收容物的任何相關資訊、只靠著最原始的對異常因子的感應......他一條條對自己的一處分根設下限制,前去接觸那個可以作為測試的異常。
同一時間,第四區的一處管理局設施裡。
一間仍在執行中的收容單元在得到總站的授權後開啟,肉色的根鬚探出控制系統,順著牆壁和天花板爬進單元間,漸漸覆蓋整個混凝土空間。
這些根鬚漫無目的地延展著,探出更多的分叉。
最終,它們碰到了一個落在房間角落的物體。
這一次,根鬚們感應到的不再是那個擁有特定編號的收容物,不再是一尊類人形的雕像,而是一團凌亂的,隨異常波動顫動的意念。
它沒有明確的思想,沒有與外界溝通的意圖,卻擁有一個【願望】。
即使這“無知”的狀態只維持了一瞬,根鬚也理解了那個願望。
千里之外,石讓從近似入定的狀態中迴歸。
“你還記得那個不看它就會扭人脖子的雕像嗎?”他問範英尚。
“記得,那個詭異的藝術品。”
懷著感慨,石讓道出那收容物的願望:
“它想......被人欣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