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8章 番外(一):厄難(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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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24年7月3日,設施03,5級安保許可權區域。

收容單元裡幾乎靜得落針可聞,穿過幾層防護玻璃,方能聽見裝置執行時的嗡嗡聲湧來。身穿防護服的研究員們來回行走,為測試做最後的調整。隨著房間角落的一盞指示燈亮起,負責指揮實驗程序的高階研究員抬起手示意,周圍的人頓時都停下動作。

那位負責研究員向著牆角轉動的攝像頭點了下腦袋,懷著肅穆的表情,走向放在桌上的一部裝置。

裝置看上去就像是個大部頭的老式手機,臃腫的塑膠外殼上擠著一排按鍵,研究員摁下紅色按鈕,朗聲道:

“測試員,彙報你的當前位置。”

“當前位置地下150米,位於一處溶洞分支深處,你處聲音清晰,完畢。”

“收到,接下來執行無線電測試。”

其實實驗到了這一步已經沒有對比測試的必要,沒有任何已知的科技手段能夠穿透上百米厚的岩石和地層執行通訊。

周圍的所有研究人員一齊放鬆了表情,可無人在防護服的面罩底下展露出欣喜,他們已經許多次期待過專案能有更多應用可能,但每次都是失望而歸。

不過,今天倒是來了大領導觀看實驗,或許,能有變數也說不定?

牆角的臨時攝像頭將這次實驗的畫面轉播到了設施淺層,放映到一塊大螢幕上。螢幕所在的空曠房間裡,三名年齡性別各異的管理局高層並肩而坐,端詳著已經進入尾聲的實驗。

“從通訊能力看來,的確是無可替代的通訊工具。有了這種特型通訊器,地下作業和空間異常對人員的威脅將會下降數成。”戴著眼鏡的中年男子說著,將手裡的資料夾遞向身旁,“更別說,它還具有【鎖定】和【解析】的作用。”

另一個上了年紀,身形壯碩的老頭接過檔案,挪了挪坐姿。他混身挺拔的肌肉擠壓著已經繃緊的西服,衣料發出讓人不安的嘎吱響,他倒是習以為常地擺出斯文的架勢,不緊不慢掃過上面的所有數字,“減少人員傷亡對全域性都是好事,我們因為空間異常和通訊不良失去太多年輕人了......”

“這不能改變它是個異常的本質。”最後那名觀眾發話了。

那老太太繃著臉,整個人顯得嚴厲而不近人情。

“天鷹不會同意這種提案透過的,何況現在依然是和聯盟的‘蜜月期’,大規模應用異常,對我們雙方的關係不利。”

“咱們不說天鷹,就說你——稜鏡,你對這東西怎麼看?”壯老頭問。

管理局的13號議員直勾勾凝視著畫面正中的那東西。

那製造出特型通訊器,完成了這些了不起壯舉的異常看起來對人毫無威脅,甚至樣子有些搞笑——它彷彿是一截長了紅毛的樹樁,延伸出去的枝幹頂端連著電子裝置,好像某個藝術家用螢幕和電子元件替換了樹木的果實,顯得古怪而不倫不類。

“如果它真的安全,的確能幫上不少忙,我們的戰術行動將會如虎添翼。”稜鏡說,“但我不信任這東西。”

“它來自‘方舟’啊,稜鏡,我們也來自‘方舟’。”

“這不是一回事,‘歐羅索人’......我又得裝裝天鷹的口氣了——‘我一直覺得‘方舟’很奇怪,一個用於逃離異常的東西自身就是異常,彷彿它只是在不斷啟動一場走向世界末日的大戲。如果我們的造物主想看這出戏碼,放它出來就是放虎歸山。’”

歐羅索人笑得拍起手來,“像,學得可太像了!我越來越理解為什麼天鷹讓你坐13號席了。論到作戰你最激進,總和她對著幹,讓議會分出兩派,有不同的聲音,但偏偏在這件事情上你也跟著踩剎車。你們兩個一起持反對意見的話,任何異樣的聲音都得靠邊站。”

“我只是不想用一個含有隱患的東西來下達命令。試想你正把它拿在耳邊撥通訊,它忽然伸出根鑽進你的耳朵,控制你的大腦又如何?”

“呃......13號,那是分化體A。”一直被晾在旁邊的中年男子提醒道。

“在我看來沒區別,5號。如果它暗中篡改了需要傳達的指令,造成的損害不會比一場敵襲更小。”

聞言,中年男子——也就是5號議員“蠍子”扭了扭嘴唇。

議會的議員們名義上平級,但天鷹毫無疑問是所有人的頭兒,稜鏡則是坐在長桌對面的反對者。除此之外,那些樣貌較老,也上了年紀的議員交情更深,他們是從人類歷史最初一齊走到現在的老戰友,一旦互相交談起來,自然沒有年輕一輩講話的機會。他已經習慣了。

“回去等開會吧,把實驗結果交上去之後,天鷹肯定又要開投票了。”待螢幕中的研究人員銷燬了用於實驗的通訊器,稜鏡第一個從位置上站起來,“三個議員也不該長時間待在同一個地方。”

歐羅索人第二個站起來,離開了被他壓出凹陷的沙發,率先離開了房間。稜鏡知道他還得去處理那些諜戰和機動隊相關的事情,便耐心等在門口,等著和他錯開行程,以防遭到暗殺。

“13號,能不能幫我頂個班?”蠍子追到她身後。

“多久?”

“2個鐘頭。”見她眉頭一皺,似乎又要重申議員職務的嚴肅,蠍子立即雙手合十,連連鞠躬:“我孩子們今天集體生日會,我錯過足足五年了,那些審議報告留給我回來處理,幫我坐鎮一下就行。”

“早知道你是個這麼顧家的人,當初不該透過那封舉薦函的。”稜鏡的表情軟化下來,她倒也不是鐵石心腸的戰爭狂熱者,如果不是使命不允許,她會容許自己遐想頤養天年是什麼樣子,“沒記錯的話,最大的那個......6歲了吧?”

“7歲了。”談到孩子,蠍子臉上也不由自主帶上了笑容。

作為一個議員,他所擁有的那點碎片化的休息時間都用在了陪伴家人上,但還是遠遠不夠。

其他議員都認為他是個“情種”,這個詞在他身上褒貶難定,因為他實在是無法抗拒愛情。

蠍子的實際年齡已經有八十餘歲,如今的他已經步入了第三次婚姻。

他無法抗拒愛情,他的第三任妻子則無法抗拒生育。每個月就那麼點休息時間可以回家看看,他如今居然已經有了三個活蹦亂跳的小孩,大有抱第四個的想法。

世界上無奇不有,甚至有人會生孩子上癮。

稜鏡很懷疑他們是不是真打算生個足球隊出來。

不過,只要不擾亂管理局的執行,她沒理由去幹涉別人的生活。稜鏡也懶得摻和進別人的家長裡短——雖然蠍子是個特例,但又沒人規定當議員非得絕後。

“2個鐘頭,現在開始計時。”她拉開袖子,在永不離身的腕錶上設定了時間。

蠍子向她輕快地道了謝,匆忙趕著往外跑,成了第二個離開設施的議員。

稜鏡也不著急。

她思索著有關這個代號“伊甸”的收容物的事情,不禁猜測它會不會擁有某些逆模因性質,可以巧妙掩蓋自己的威脅性。

作為逆模因部現任的負責人,她將許多致命的知識都封鎖在頭腦深處,按需取用。

但她也清楚,想要揭露逆模因的存在並非易事。

而且,“伊甸”百年來從未表現出過異樣,連一點可以追查的線索都沒有。

或許是我神經過敏吧,但總得有人保持警惕......

稜鏡回頭又望了一眼那螢幕上的畫面,和那株詭異的植物隔空對視片刻,轉身向外走去,在機動隊的護送下,坐上了返回她常駐設施的飛機。

蠍子把他的臨時授權碼發到了她的終端機上,此刻她便能瀏覽需要稽覈的那些實驗申請。工作繁多,但不困難,大部分只需要她幫忙留個電子簽名。

不過看著看著,她的目光鎖定在一個級別相當高的專案編號上。

【申請對CVA-S-02“蓋亞”進行常態化測試】

【申請人:設施015研究主管-A級員工烏達爾】

稜鏡對自己的直屬下級相當有耐心,前提是他們不做蠢事。這個烏達爾不僅並非她的直屬下級,還在犯蠢,她立即便給對方發去了飽含質問意味的訊息。

【S-13:未經5級安保授權不得對“蓋亞”進行任何互動實驗,你負責的收容物,連這種細則都弄不清楚嗎?】

飛機上訊號不佳,過了一陣子,這位研究主管的回應才順利發來。

【烏達爾:S-02近期的情況有些奇怪,我懷疑它可能要發生內部活動!】

【S-13:那為什麼不提交報告?】

【烏達爾:“蓋亞”表面的活動沒有異樣,資料也在安全幅度內,但它地表的情況有些奇怪。除非進行測試,否則無法得到實際證據來證明。】

稜鏡臉上的慍色略微收斂,倒是可以體會這位研究主管的處境。

不做測試,就無法拿到資料。拿不到資料,就證明不了異樣。

可是卻有一道“不得測試”的規定攔在前面。

沒人想當吹哨人和刺頭,但有的時候,總得有人站出來,指出原有的規定可能存在問題。

倒是個有勇氣的傢伙,就是不知道他到底是真的有勇氣,還是單純的追逐功績......

【S-13:整理好專案相關的“奇怪跡象”,給我做一次情況展示。】

【烏達爾:我馬上去準備轉播!】

【S-13:轉播歸轉播,把觀察室也騰出來,調整安全評級,我親自過去看看。】

發完訊息,稜鏡又聯絡上了天鷹。

哪怕是在打仗,這傢伙也總能在兩秒內接聽電話,晝夜不分,槍彈無阻,此刻也一樣。

“我要去一趟十一區,S-02可能有些問題。”

天鷹知道她從不幹多餘的事,況且S-02確實是個對管理局和全人類極為重要的專案,“你離那兒太遠了,落地等轉播不是更快?”

“你先看轉播,我再到場去看。有些東西只有我親眼目睹才能確定——我的腦子裡有座記憶宮殿,其他人可沒有。”

“行,批准了。”

稜鏡咂了咂嘴,“我又不是來申請你許可的。”她結束通話電話,沉入自己的記憶宮殿,取出那些有關S-02“蓋亞”的資料,細細翻看起來。

希望不會出什麼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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蠍子的兩小時假期時間相當緊,他平時倒也能回家待個小半天,但很難跟孩子們都湊上時間。

今天他的三個子女和妻子都在家中別墅籌備生日會,每個人都希望他這個自孩子出生起就不斷缺席的父親付出一點除了遺傳物質之外的東西,這回,他說什麼也不能錯過。

飛機落地後,他還剩下35分鐘。

Alphy-1“秩序右手”中負責保護他的那支小隊已經將防彈車準備好了。

“開快點嗎?”充當司機的隊員問。

“越快越好,趕時間呢!”

“明白,長官!”

車隊全體加速,把蠍子送往家人的住處。

他焦急地等待隊員們在別墅附近散開,完成布控後,可算能下車,急匆匆奔進別墅客廳。

喧鬧和玩耍的聲音從屋後泳池傳來,當蠍子從後門來到院子裡,身上正套著兒童游泳衣玩水的兩個孩子都停了下來,以好奇的眼神打量他。

一個光著膀子,只穿了條泳褲的男孩站在燒烤架旁邊,有些不確定地朝他喚了一聲:

“......爸爸?”

一旁正持著烤肉夾的年輕女人掩面笑了笑,眼看男孩子把求助的目光轉向自己,催促道:“沒喊錯,快去呀。”

男孩這才赤腳跑過有些燙人的瓷磚,撲進蠍子張開的懷抱,擁抱這位從小到大見得還沒家中保姆多的父親。

“你沒撒謊!你真的來了!”

“我的寶貝們都在,我說什麼也得趕回來啊!”蠍子抱著長子轉了一圈,本想讓他坐在自己肩膀上,但因為孩子主動要求,這才將他放下。

“他有驚喜要給你看呢。”妻子說。

“真的嗎?是什麼?”

“我也不知道,他對弟弟妹妹都保密,神秘兮兮的,非說要等一家人到齊才能表演。”她說著,俯身到泳池邊上,把還在水裡玩耍的那對雙胞胎拉了上來,指著蠍子教兩個小孩子喊爸爸。

一家人在後院擺著蛋糕的桌子旁邊齊聚,就像一個父親經常出差的普通家庭。在妻兒眼裡蠍子是個奇怪的父親,他們並不瞭解他所處的職位對於全人類有多麼重要,對於這個家庭,他僅僅是個不太負責任的人。但此刻,他希望能彌補自己的缺席,他會盡最大努力做好父親的本分。

長子從椅子上跳起來,抓起一張餐巾神秘兮兮地搓著手,開始醞釀什麼。

身為異常管理局的議員之一,還是主管研究部門的一員,蠍子已經見慣了奇異之物,但他仍然保持著無比期盼的微笑,等待著孩子給自己展示那。

那對還只有四歲的雙胞胎也安靜下來,盯著哥哥轉來轉去的手掌,妻子也一樣。

或許是個小魔術吧?

又或者是某些手工?

蠍子如此想著,隨即便看到長子將手裡的餐巾朝他攤開。

頃刻間,那餐巾潔白的材質上開始出現細小的黑點,隨後,黑點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擴散,化作一個腐蝕而成的大洞。很快,這張餐巾便成了一灘漆黑的碎渣,最終在那雙手裡消失無蹤。

長子像個魔術師一般張開雙臂,朝觀眾們依次鞠躬,眼裡寫滿了自豪。

妻子和雙胞胎齊齊為長子鼓起掌來。

蠍子一動不動。

只一瞬間,他的臉色便蒼白如紙。

他腰間休謨指數檢測器方才在震動。

“爸爸?”長子抬起頭看著他,“你不喜歡嗎?”

蠍子張了張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在家人們的凝視下,他好像不知道肢體該怎麼用了似的,將兩隻手緩緩合到一起,拍出微不足道的響聲。

一下,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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