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2章 番外(二):Cursdoped(1 / 1)

加入書籤

1632年9月9日,第六區慈善基金總部園區。

喇叭在高處滋滋作響,AIC再次開始了播報:

“第32批次開始生產,共計24組個體,即將送往下一車間。”

站在第一檢驗車間裡,身著白色防塵服的工作人員頭也不抬地按下對講機,做出每天都要講上十幾次的應答,“收到,準備接收。”

一股震顫從車間左側的牆後傳來,順著地下的建築結構擴散向整棟設施。

工作人員習以為常地微微分開雙腳站穩,待震動結束,按下操作面板上那個閃爍的開關。

車間的左側牆壁朝著兩側分開,兩個巨大的乳白色罐體被吊裝著滑進室內,順著天花板上的軌道,停在第一檢驗車間裡。

工作人員拿起手邊那個頗像是貨物貼標器的槍型裝置,觀察起罐內的物體。

這些罐子的材質並非凡物,而是一種延展性極佳的名為“羊膜囊”的材料。它們被塑造成方便滾動的圓形,才好從“人類製造器”那宛若扭蛋機的內部軌道上滾落下來。在出口處,管理局後續鋪設的吸盤會抓住它們,將其吊到此地。

被裝在這些半透明容器裡的都是生物年齡剛好在十二歲的人造人,身體輪廓在白色材料對面若隱若現,呈胎兒姿態蜷縮在營養液中。

進入車間的兩個罐子為一組,互為複製體。

員工調整了一下貼標器,給第一個罐子貼上【對照組】,第二個則是【實驗組】。

做完這一切,他按下按鈕,兩個罐子便從車間的右側離開,前往下一步程式。

“人類製造器”製造的羊膜囊不能離開機器太遠,否則就會徹底和機器斷連,失去對產物的控制力。為了配合檢驗工序,幾個首要車間都設計得相當狹窄,每個車間塞下一組兩個羊膜囊已是極限,員工檢查罐子的速度因此總是趕不上生產速度。第四組人造人進入車間的時候,都已經從短暫的沉睡中醒來。兩張一模一樣的臉龐懵懂地觀望著乳白色的容器,輕輕拍打包裹著自己的柔軟牆壁,以手掌測量這透明“子宮”的輪廓。

他們的視線追隨著從罐子外走過的員工,看他給他們分別貼上標籤,便隨著玻璃罐的搖晃離開此地。

第六組的兩名人造人的目光同樣追隨著員工,他們出於本能在營養液中將嘴一張一合,似乎想要對外頭這個模糊不清的身影說些什麼,但他們其實並沒有表達能力——載入知識的步驟在後續車間裡才會完成,第一車間要做的僅僅是貼標和初步分揀。

員工之前都保持著給單數貼【對照組】標籤的習慣,但這時,他回到操作檯前去換了個電池,結束後一抬手就把標籤貼了上去,不小心把第十二個人造人分配到了【對照組】。

這是個無傷大雅的順序掉換,但他愣在原地,為此停留了幾秒。

最後,他看了一眼十二號罐子裡那死亡率下降了50%的生命,以及對方那不幸的同胞,按動按鈕,把他們送往下一車間。

僅僅是少走了幾步,他便調換了他們的命運:

如果實驗組被證明是正常人,那麼對照組就能活下來。

第七組的人造人令他停下貼標的動作,因為罐子裡漂浮著的不再是人類,而是一種渾身覆蓋著絨毛,四肢細長的東西。它們正在用力抓撓容器外殼,卻因新生肢體的虛弱,和罐子材質的柔軟,僅僅在上面留下幾個爪印。

員工掃了一眼兩個罐子的編號,走回操作檯前。

“罐體14、15產物異常,轉入銷燬車間。”

按動了幾個鍵,那兩個罐子離開車間,在一處分叉軌道轉向銷燬處,消失在敞開又閉合的牆壁後方。

不管那兩個東西究竟是先天殘缺變異的人類,還是異常實體,終點都將是焚化爐。

員工舉著貼標槍繼續工作。

有時他會思考為什麼不讓AIC來代替人類完成這種操作,又為什麼設施裡幾乎沒什麼攝像頭。但轉念一想,就算不考慮洩密和AIC被操縱影響的風險,讓機器來決定人類的死活,會把這套程式變得更加可怕。

只有鐵石心腸的人才能在設施009裡工作。

這裡的規則很簡單:

所有的人造人兩人一組,擁有非人類特徵的產物立刻被銷燬,剩下的轉入測試。

實驗組將會被催化,一直催化到90歲為止,期間不定時對其進行簡單的測試,嘗試誘發其異常特性。如果發現任何異樣,直接連同對照組一起銷燬,留下它們的生產序列碼作為研究材料。

如果一切正常,那麼已經衰老近死的實驗組將被單獨銷燬,對照組送進教養程式,透過慈善基金走入社會。

“人類製造器”每天都在製造生命,而員工們則在AIC的監督下襬弄、銷燬、迎接生命。這份工作無時無刻都在挑戰倫理觀念,每天一到開工的時候,他就會開始計算距離自己下次休假還有多久,距離下次心理諮詢又有多久。

來到倒數第二組人造人的時候,員工沒有再數錯罐子,他貼好標籤,抬頭往半透明的罐子裡看了一眼,習慣性往操作檯走——

突然,他猛地剎住腳步,難以置信地望向那組罐子。

兩個罐子裡都空蕩蕩的。掃描圖上也是同樣的結果。

裡面什麼都沒有。

員工以最快的速度抓起對講機。

“32批次出現了無實體異常,重複,32批次出現了無實體異常!”

AIC檢測到關鍵詞,先管理室的值班人員一步,將資訊通報向全設施:“警告,設施進入臨時封鎖狀態,所有駐紮機動隊即刻展開排查。”

赤紅的光從燈罩內迸射而出,警報聲傳遍了整個設施。

但他們還是晚了一步。

就在那員工檢查那兩個多毛實體的時候,如扭蛋一般堆積在產物出口的第45號罐體內,一個並無實體的生物擁有了對世界的感知。

它無形無影,好似一抹不經意流動的氣體,依然模仿著其他人造人蜷縮在營養液中,隨著容器一同漂浮移動。

但隨著它的醒來,它脫離了物質的束縛,觀望起四周。

飢餓。

出生的那一刻,飢餓感便湧入體內。新生的它十分衰弱,飛行需要消耗它自身的能量,一旦離開這個罐子,它甚至都飄不了多遠就會消散。

還好,有一團能量近在咫尺。

如此誘人,如此熟悉,彷彿和它是同類,但對方慢了一步,此刻還並未甦醒,依然是一團朦朧的存在。

不需要任何思考和猶豫,它穿透罐子柔軟的包覆,撲上去吞噬了它。

兩個無形的存在自此合而為一,它變強了許多,也更有力量了,可它依然脆弱。

【Cursdoped】

一道意念不知從何而來,將知識灌注給它。

它像是基因裡攜帶的烙印,明晃晃對映在它的思想中。它藉此模糊地知曉了自己是什麼東西——一種需要寄宿在實體生物身上才能存活的生命,一種需要不斷吞噬才能存活的異常。

它正消化著那些憑空而來的本能與知識,罐子在此時又開始移動了。

它如一團不可見的鬼火穿透罐體,看到一個人類目瞪口呆地面對著兩個空蕩蕩的羊膜囊,隨後奔向金屬檯面,把光線換了個顏色。

它還不知道外界具體是如何運作的,但它能夠感受到生命向外投射的情緒。

飄蕩在空中的是恐懼。

很明顯,這個世界並不歡迎它的降生。

它急需一個可以附身的宿體,但這個人類不行,他雖然不算強大,但依舊不是現在的它可以佔據的存在。

機會只有一次——要麼它成功奪得對方的身與魂,要麼它化為對方魂魄的食糧。

它沒有胡亂行動,而是離開那倉皇的傢伙,沿著羊膜囊的吊裝軌道繼續向前,很快追到了下一個已經被封鎖的車間。有很多人類衝入房間,舉著儀器四處掃描。他們身上有一種令它非常不快的氣息,連這個房間都被他們感染,變得令它厭煩,還嗅到了危險的氣息。

在這個房間裡也停著兩個羊膜囊,裡面的軀體擁有相當弱小的靈魂,它可以將其吞噬,但它不想在這裡進食,遂拖動著逐漸消耗的形體繼續往前。

從羊膜囊上方掠過時,本能驅使著它不斷向那兩份近在咫尺的食物湊近。

它有些厭煩地壓制住自己的本能,無視它的干擾繼續向前,進入下一個空無一人的車間,緊接著又是一個。

終於,它在幾近死亡的時候找到了獵物。

這個車間的情況好上不少,沒有帶著奇怪氣息的人在此停留,也寬敞許多。

羊膜囊在這裡被拆解,抽出所有的營養液,外殼回收到一個大缸裡。一個巨大的螢幕佔據了房間的一面牆,牆壁前方排列著幾十張帶綁帶的椅子,上面幾乎坐滿了人。椅子上的人類大多表情懵懂,穿著非常簡單的套頭衣,腦袋被椅子上的頭盔固定住,面向一片空白的螢幕。

他們空洞的頭腦和稚嫩弱小的靈魂無異於一頓誘人大餐。

如果漂浮在空中的這個幽靈想的話,它大可吞噬他們所有人,留下一片死寂——本能也驅使它如此去做。

不過,它又一次違背了自己的慾望。

這太張揚了,而環境太過危險。

它告訴自己。

如果我吃掉這些人,他們就會知道我的存在,追著我留下的痕跡不放。

我要先弄明白這是什麼地方,既然我沒法透過佔據一個正常人類的身心去吸收對方已擁有的知識,我就先躲起來,靜觀其變。

它那蠢蠢欲動的本能這才沉寂下去,重新聽從它的支配。

幽靈在空中游走幾圈,挑選了一個剛剛被帶出羊膜囊,由兩個人類架著放到椅子上的軀體。它鑽入這顆空蕩蕩的頭腦,不費吹灰之力將對方的靈魂吞噬。

許多記憶湧入腦海,那是在羊膜囊內部向外窺視的情景。

由於沒有更多的思想與它鬥爭,消化過程十分輕鬆,轉瞬間,它便支配了這具身體。

在它入主之前,這具身體就擁有了一些知識,讓它能夠理解語言——大概是在前面幾個房間發生的事,倒也方便了它理解世界。

接著,它任由那些人用綁帶將它綁在椅子上,面向那空白的螢幕,開始等待。

頭頂的紅燈在一段時間後熄滅了,腳步聲從它背後陸續經過。

“休謨指數沒有太大的波動,恐怕沒法精確把它掃出來了。”

“會是CVA-B-139嗎?”

“不像,那些東西沒有隱藏自己的意圖,一般會迫不及待搞點大動靜出來。”

“有沒有可能真是製造器出問題了,輸出了空件?”

幽靈背對著他們,但它的感知可以向外延伸出去。它感應到那些人手裡拿著長長的金屬桿,用許多厚重的覆蓋物包裹身體。從行走的速度和沉重腳步判斷,這些人似乎是這裡的重要角色。

如果它能佔據其中之一就好了,肯定能正大光明地從這裡走出去。

幽靈繼續等待,很快,房間安靜了下來,幾名人類從椅子附近路過,給每個人打了一針。

藥液流入血管,順著這具被侵佔後已經停止了生理活動的軀體的內在遊走,沒有影響幽靈分毫。

“開始播放視覺模因。”

一個滋滋作響的聲音宣佈過後,那大螢幕閃爍一下,播放起一段影片。

影片很長,內容基本是兩個穿著溫馨的男女在攝影棚裡表演各種場景,螢幕所在的拍攝視角則一直在他們的手中傳來傳去。

冷冰冰的旁白解說著:“這是你的家,你的父母很愛你,作為孩子,你是他們的珍寶......”

附近的其他“小觀眾”都看得入迷,兩眼幾乎一眨不眨地凝視前方。

“媽媽”是個穿著裙子的女性,“爸爸”是個高個子的男性,“家”是紅瓦白牆的尖頂屋子......

影片內容相當無聊,但它如飢似渴地吸收著其中透露出來的知識,逐漸對這個房間之外的世界完成想象。

幽靈猜測這是一種教育手段,如同它從本能中得到知識那樣,人類透過螢幕裡的影片教會他們的兒童該做什麼事。

隨著它不斷思考,它的本能終於停止作怪,徹底聽從了它的掌控。

影片非常長,長到它甚至可以一邊觀覽,一邊想象。

沒過多久,已經對人類世界有了一個基本認知的幽靈,開始期待能從中得到解答——

“我是什麼?”

本能告訴它它是個異類,它應該佔據人類的身體生活,偏偏沒有對它解釋“Cursdoped”這個奇怪的詞語究竟是什麼意思,又是否蘊含著什麼秘密和啟示。

從這裡混出去之後,它應該上哪去呢?

它現在佔據的身體已經死掉了,沒法像影片裡一樣“長高長大”,然後“幸福快樂的生活下去”。

也就是說,它只能當影片裡戴著絲襪頭套扛著錢袋的“壞人”,不斷被警察追捕嗎?

本能和思考在此刻達成一致,顯然,它將會重複這個過程,直到它某日迎來生命的終結。

存在只是為了進食,進食只是為了存在,別無他物。

那樣......也太糟糕了。

它就沒有“爸爸媽媽”、“兄弟姐妹”,或者能夠代替他們的存在嗎?

難道唯有吞噬,唯有和那些被它裹挾的意識交談?

幽靈將視線從影片上移開,觀察著這些理應被稱為自己“兄弟姐妹”的人類,期盼著能有誰往自己的方向稍稍看一眼。但他們全都毫不偏移地注視著前方,五彩斑斕的幼教片倒映在眼珠上,那些監視他們的人類也都看著其他地方。

最後,它甚至期盼起影片裡的那對“父母”,能向它展示作為一個非人類究竟要如何度過自己的“人生”。

它再次失望了。

碩大的車間裡,幽靈唯有同自己對話。

幽靈不知道自己其實相當與眾不同,與它那些被本能支配的,只知道在毀滅之路上狂奔,最終把自己送進收容間或陰間的同類不一樣,它聰明許多,理性許多。

此刻,尚未見過天空真實模樣的它甚至在品嚐到狩獵的甜蜜之前,先嚐到了一種冰冷的苦澀——它名為孤獨。

影片結束後,人造人兒童們排著隊,被帶去下一個車間。

在那裡,他們將被分配到隨機的“家庭劇變理由”和對應記憶,為他們進入慈善基金做好基本條件。

幽靈耐著性子繼續扮演一個無知的孩童,在人造人的佇列裡,它不斷伸出自己的感知,期盼能觸及到另一片向外擴散的感應。

既然它是被那深藏地下的巨大機器製造出來的,“Cursdoped”肯定不止它一個才對吧?

可是,它什麼都沒有找到。

它的“兄弟姐妹”們是一個個還不會產生情感、不會思考的空洞軀殼。他們含著手指,回味著方才錄入腦海的影片,咿咿呀呀地試圖模仿旁白的敘述。

幽靈的感知成了一隻伸出去卻無人握住的手。

它不甘心地繼續四處揮舞感應力,結果這莽撞的舉動觸發了一個隱藏在牆壁裡的檢測器。

當紅光再度亮起,幾扇金屬牆伴隨著警報封鎖了房間,幽靈再也無法忍受現狀。

它掙脫軀體,從深埋地底的設施逃了出去,以最快的速度飛向遠方。

設施附近的鎮子上到處都是健康的靈魂,沒有它能夠佔據的存在,還好,在海岸附近,它發現了一名喝得爛醉的酒鬼。那是個不錯的目標,精神混亂到足以被它吞噬,然後成為它的跳板,帶它遠遠離開這個地方。

可惜,對方的記憶和思想,肯定不怎麼好吃就是了。

鑽入那具滿是酒氣和疾病的身軀之前,它翻轉身體,面向天空。

“原來不是平的啊......”

留下這句感嘆,它向下扎入海岸,鑽進那抗斥著它入侵的頭腦中。

海灘上的酒鬼宛若被槍擊中一般轟然倒地,他渾身抽搐,手腳亂踢,踢碎了好幾個堆積在身邊的酒瓶,最終安靜下來。

它很快爬起來,觀望自己粗糙的皮膚,試圖搓掉體毛似的用力搓著雙手,最終踉蹌走向與鎮子相反的方向。

它一路左顧右盼,彷彿一個還沒長大的孩子,就這麼觀望著世界,走進燦爛的陽光中。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